一夜沒有睡好,第二天我很早就起牀了,起牀之後滿腦子還都是那個人的影子。我筋疲力盡了,不知道該怎麼逃離眼下這種折磨。我想到的第一個救星是工作,我想一旦忙起來大概就不會想他了。於是我洗漱完了穿好衣服早飯也沒吃就一路殺奔公司。本以爲除了保潔員沒人能這麼早來上班的,卻沒想到在等電梯時遇到了黃皮條。
“早!”我不得不跟他打個招呼,因爲只有我們兩個人在等電梯,而他又只顧盯着我看,毫不顧忌我的感受,我總得說點什麼打破這種尷尬的氣氛。
“你也很早!”他說。
“......”我不知道該對他這句話做何回答,所以決定沉默。
電梯很快來了,事實上我很不希望電梯這麼快就來,我希望它能耽擱一會兒,好能等到一個第三者,我實在不希望只有我和黃皮條兩個人在狹窄的電梯空間裡面無表情地大眼瞪小眼。即便他不是我的上司,我也不願意,何況他還千真萬確是我的上司。然而,電梯極不善解人意,平日裡着急用它的時候左等不來右等不來,今天不希望它這麼快來,它卻向裝了飛毛腿。
電梯門開了,黃皮條示意讓我先上去,我只好硬着頭皮上了電梯,黃皮條緊跟在我身後也上來了,電梯的門旋即關上了。
不過是兩三分鐘的旅程,我卻感覺像是要穿越大氣層進入外太空一樣,一種頭重腳輕類似失重的感覺讓我站立不穩,以至於不得不用雙手緊緊抓住欄杆。
“可嘉,你很有潛力,可究竟能發展成怎樣,要看怎麼挖掘了!”黃皮條突然說道。
“......”對他的這句話我仍舊不知道如何作答,所以只好繼續保持沉默。
“今天下班我請你吃飯!”黃皮條几乎是在沒有任何預兆的情況下發出了邀請。
“很對不起,我已經有約會了!”我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看來離了婚的女人真是很自由啊!”他突然帶着很輕挑的表情說道,他的話和他的表情刺傷了我,也激怒了我。
“對於自由我並無過多奢望,只要可以自由地選擇和誰約會不和誰約會就可以了!”我答道。Www▪ttκǎ n▪CΟ
“何必這麼敏感!我從未說過離了婚的女人就怎麼樣了,我反而是喜歡她們的。知道爲什麼嗎?因爲經歷使她們更有味道也更美。可嘉,你就是這樣的,你的身上真的有一種很特別很誘人的氣質!”
“你還真懂得品味女人!這本事是天生的吧?”我話裡有話地說。
“我知道你在諷刺我!不過我不在乎!你早晚會答應和我約會的!我不着急,我等你!”
“這麼有自信那就等等看吧!”
“我知道你不信,不過時間纔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等着瞧好了!”
“……”我不再答話,任憑他自娛自樂。
“你知道嗎,我是很會愛女人的男人!我不僅愛她們,還尊重她們!”黃皮條見我不說話,便接着自說自話。
“你?尊重她們?”我忍不住脫口反問,我覺得這簡直是我長到這麼大聽過的最可笑的笑話了。
“是啊,我一直很尊重她們!她們可都是寶貝!”
“我覺得這樣的話題很無聊!還是說點別的吧!”我不再想跟黃皮條繼續探討男人和女人話題。
“怎麼會無聊呢!有什麼話題能比男人和女人之間的關係更有趣的呢?”
“你不覺得你說的這些話很變態麼?”我實在覺得黃皮條有些過分了,便忍不住也說了一句有點過分的話。我畢竟是個女人,他跟我說這樣露骨的話真的讓我感覺很不舒服。
“不,我不覺得,我從不像別的男人那麼愛僞裝,我比他們都直接,不過我對女人的心比他們都真誠。” 黃皮條終於暴露了他的色鬼本質,比傳說中的有過之而無不及。
“你的真誠就是不停地玩弄和拋棄女人!”我忍無可忍了,想要讓他明白我是完全瞭解他的底細的,他不用在這兒賣關子了。
“你是女人,你卻首先輕視女人!女人不是東西,怎麼能被玩弄和拋棄呢?沒有什麼男人能夠玩弄和拋棄女人,除非她們自己玩弄自己,自己拋棄自己。我從來沒有玩弄過任何一個女人,更沒有拋棄過她們,我只是從不像別的男人那樣熱衷於霸佔她們,將她們據爲己有。我認爲她們是屬於全世界的財富,永遠不該被某一個男人所霸佔和擁有。說到底,婚姻是沒有存在的必要的!”
“……”對這樣一個強詞奪理恬不知恥的傢伙我真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正好電梯到站了,我急步走出電梯,希望躲這個天字第一號的色魔遠遠的。
“你自己就是婚姻的受害者,你卻還要捍衛它?你不覺得這很愚蠢麼!”黃皮條卻不依不饒,緊跟在我的身後繼續對我發表他的高論。“男人對女人最好的表達的愛的方式就是懂得欣賞她們,瞭解她們的價值在哪裡,並且把她們的價值完全地徹底地發掘出來,讓她們不用依靠任何人能夠自己閃亮。”他繼續說道,“就像你,可嘉,你不覺得你自己正在閃亮麼?我可是已經看見你閃亮的樣子了!我相信在離婚之前你不是這樣的,對吧?那個時候你會發光嗎?你回想一下,離婚之前你除了操心材米油鹽還有多餘的能量發光嗎?一定沒有!”
“.......”我不理他,徑自走進公司的大門。
“你早晚會明白我愛女人的心!”他又說。“你早晚會明白我說的自由是什麼意思,我沒有一點諷刺和挖苦的用心,我說的自由就是自由本身!”
“是麼?那我懂你的意思了,至於你愛女人的心相信有很多女人願意瞭解,可我沒興趣!”我們終於到了不得不分手的地方,他應該到他的總監辦公室去,那是他用他的能力和努力換來的帶有落地窗的寬敞明亮的工作空間,而我只能到我的小格子間去。
“可嘉,下班後我等你!推掉和別人的約會!”我聽見他在我的身後說,但是我沒有回頭,也沒有做任何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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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一上午的時間準備好了所有的資料,並打電話和開發商約好了下午去他們那兒給他們演示我們的廣告創意。對於這次演示我滿懷着熱情和希望,同時也很緊張,因爲擔心開發商的態度,一個上午我的心情都是焦灼不安的。然而即便在這樣的焦灼不安裡,我還是不停地想到康寧,他的眼神表情說話的聲音在我的腦海裡揮之不去,我想我真是着了魔了。
吃過午飯,我決定帶着晨晨一塊兒去開發商那兒。別看餘桐打探並傳播各種小道消息挺在行的,公關能力可實在無法恭維,倒不是他表達能力有問題,大抵是因爲他總摸不着人家的脈,因此說話永遠都說不到點子上。至於鍾友慶,自打早上餘桐給他模擬演練了一遍他昨晚醉酒後如何大打誑語的情形之後他就像根釘子似的釘在椅子上,一動不動一言不發了。不過,就算他還能動還能說話,我也不會帶他去的,他在不喝酒的時候是個悶葫蘆,喝了酒之後又只會胡言亂語,所以,晨晨也就是我唯一的人選了。
我預見到的結果無非兩個:行或是不行,也就是看完演示之後開發商點頭或者搖頭,我萬萬沒有想到會有既不點頭也不搖頭的情形出現。而之所以出現了這樣的情形是因爲我運氣不好——我竟然遭遇了簡輝。
當我和晨晨按照約好的時間到達對方指定的會議室時我看到簡輝竟然坐在會議室的最前面,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做夢都沒想到會在這兒遇到他,我們協議離婚的時候我只知道他愛上了一個有錢的女人,卻不知道他愛上的竟是振邦地產老總的女兒。我還知道我們離婚後他從原來的單位辭職了,去了一家房地產公司做項目經理,我卻不知道,他去的竟然就是振邦地產。
跟簡輝的不期而遇使我方寸大亂,我不知道是怎麼坐到會議室裡去的,我的腦子好像已經不會思考了,手心在不住地往外冒冷汗,我想我的臉色一定很難看,因爲坐在我身邊的晨晨很快就發覺了我的異樣。
“可嘉,你怎麼了,不舒服麼?”晨晨壓低聲音悄悄問我。晨晨進公司的時間本就不長,而且在她加入都市桃源小組時我和簡輝又已經離婚了,所以晨晨從未跟我的前夫簡輝謀過面,也就是說她並不認識他。如果晨晨認識簡輝,我相信此刻她是絕對不會問我這樣的問題的。我覺得我有必要讓我的助手瞭解到底發生了什麼,畢竟我們來自一個公司,來自一個團隊,且爲了同樣的目標而來。此刻,在這裡,她是我唯一的盟友。
“晨晨,發生了一點意外的狀況!”我輕聲說道,聲音都是顫抖的。
“什麼狀況?”
“你知道坐在最前面的那個人是誰麼?”
“誰?”
“簡輝!”
“簡輝是誰啊,我怎麼不.......啊?你是說簡.....簡輝麼?你的.......”
“是,是他!”我搶着在她把前夫兩個字說出來之前回答了她。
“我的天啊,我暈!這真應了那句歌詞了,這世界說大就大說小就小!”
“我想,這個案子的命運怕是掌握在他的手裡的!”
“你怎麼知道?”
“因爲他坐在最前面!”
“坐前面怎麼了?”
“我們開會的時候,黃皮條坐哪兒?”
“最......前面。”晨晨回答,聲音不禁低了下去。
“我的感覺很不好.......”
“可嘉,別怕!管他是誰呢,反正咱們的案子是沒挑的,他要是起刺兒,那就是挾私報復!到時候找他們老總說話!”
晨晨的話多少對我起到了慰藉的作用,因爲當時我還不知道簡輝已是振邦地產老總的姑爺了,我是在開完會後才知道的,不過幸而當時我不知道。我打起精神,儘量讓自己的情緒平靜下來,我想,無論怎樣,我要完美地展示我們的創意,因爲這是唯一可由我控制的部分,至於其他我也不多想了,所謂盡人事聽天命不過如是而已。
廣告的演示很完美,這時我倒是頗有些佩服自己了,發現自己的意志並非如想象的那樣薄弱。我們的廣告案引起了與會者的共鳴,幾乎在場的所有人在看過演示後都發出了連連的讚歎聲,我聽得很真切。只是他們的讚歎聲最終被另外一個聲音給壓住了:“今天不能告訴你們結果,我們還要商量一下!今天就這樣了,散會吧!”
說這話的人不是別人,就是簡輝。散會後他讓人陪着晨晨去參觀什麼地方(我知道,這只是他把晨晨從我身邊支開的藉口),因爲他想邀請我去他的辦公室坐坐。我沒有拒絕他的邀請,一者我今天是爲工作來的,我不能因爲個人的恩怨影響了工作。二者,在經歷了最初的震驚和完美地完成了我的演示的之後,我的心情反而變得平靜了。
簡輝的辦公室很寬敞,辦公桌也很氣派,我在他的辦公室裡坐了大概有十分鐘,他給我泡了咖啡,並親口告訴了我他和這家公司的關係,和老總的關係,我對此沒做任何評價。我看得出來,他在我面前極力做出一副春風得意的樣子,他大約覺得那樣子很有風度,很迷人,但是在我看來他還是一如既往的幼稚。只是原來我對他的這種幼稚是憐惜的疼愛的縱容的,可如今我對於他的這種幼稚已再沒有多餘的情感上的付出了。
他不僅在我面前極力顯示他正春風得意,當他用那雙極討女人歡喜的桃花眼望着我的時候眼神中竟還時時流露出大膽而又狂妄的曖昧,這完全不是一個男人在望着被他拋棄了的糟糠之妻時該有的眼神,而是隻有望着熱戀中的情人時纔會有的眼神。這眼神若換在康寧的眼裡,我或者還不敢確定那究竟是不是曖昧的,但是在簡輝的眼裡我卻能得出定論,畢竟,他是我曾經一心一意愛着的人(至少彼時我以爲那就是愛),畢竟我們從戀愛走進過婚姻,就算歲月沒有留住感情,但多少會留住一些對彼此的瞭解。
對於他曖昧的眼神我沒有做出任何反應,無論是言語行動還是表情,我的表現都極爲平淡。而對於廣告案的結果,我也並未表示出迫切的急於求成的態度。我並不是有意要這樣的,只是本來滿懷熱情和希望地來了,卻遇到了他!讓我乞求他麼?爲了什麼我也不會!無論我對這個廣告懷有怎樣的期待和熱愛,也無論我如何確信它的價值所在,我都只能隨遇而安!
我安靜地喝完了咖啡,禮貌地和他道了別,我並沒有問他何時給我答覆,然後便離開了他的辦公室。我在走廊裡給晨晨打了個電話,約好在大廈門口碰頭。做這一切的時候,我都相當的平靜,有一剎那,我甚至開始狂喜了,以爲自己已經徹底擺脫了離婚的陰霾,以爲自己終於可以坦然地面對簡輝和我們的過去了。
然而,一跨出大廈的旋轉門,痛便從五臟六腑透上來,不甘、委屈、怨憤、羞辱......如此種種以我們離婚以來從未有過的強烈程度襲擊了我,我覺得自己彷彿被人放在了磨盤上用磙子翻來覆去地碾碎了,又覺得是被人從頭到腳澆了冰水扔到了寒風裡凍僵了。雖然我相信我已經不愛簡輝了,雖然就在幾天之前我曾經一度失去了他帶給我的痛苦感覺並因此陷入了深不可測的哲學命題中,可是生活就是這樣的瞬息萬變!
今天,當我意外地遇到簡輝,當我得知簡輝和振幫地產的親密關係之後我不禁心痛難當!我也說不清楚到底是什麼讓我這麼難過,恨不得立刻便死了,我更說不清楚我是憑藉什麼將這心痛難當的感覺一直延遲到出了這門才發作的,我不知道我如何在他面前竟能做到那樣的平靜?在終於是要這樣難過的前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