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公司裡吃的晚飯,一直加班到很晚。我們四個人自打因都市桃源案而結成小組以來,從未有過像現在這樣齊心協力幹勁兒十足的時候,連餘桐這個一向喜歡耍嘴的傢伙也閉緊了嘴巴埋頭苦幹了,對此我心裡的感受真的難以形容。
有人和我爲了同一個目標而並肩戰鬥,這個目標原本是我們的工作,而它突然不再是工作了,不再是需要我們耐着性子忍着壓力和煩惱去慢慢熬過的8小時(需要加班的時候還不只8小時)。它突然變成了一道有趣的謎題,深深地吸引着我們去破解它,吸引着我們用最好的方法去破解它。
我們入迷了,我們陷進了那謎題裡,我們一心想要找到正確的答案。我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改變了這一切,同樣還是讓人頭疼的房地產廣告,同樣還是我們這個四人小組,同樣還是這間辦公室,可爲什麼面對工作的心情卻截然不同了?如果說是這兩天發生了什麼,也不過是換了個黃皮條來做我們的新上司,而我去都市桃源走了一遭而已,這樣簡單的兩件事何以竟能顛覆了這麼久以來工作留給我們的沉甸甸的感覺和印象呢?我想一定還有什麼別的什麼因素,只是我一時還弄不清楚而已。
我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夜裡十一點鐘了。這一整天我走了很多路,做了很多事,但是奇怪的是我卻並不感到疲倦。回家後洗了個熱水澡,吹乾了頭髮,開始敷面膜 (已經很久沒敷過面膜了,離婚後就沒再敷過,今天不知怎麼突然就想敷了。)
面膜還沒幹,手機就響了,抓過電話看了看,是於帆,這死丫頭一定是從上海回來了。這會兒想想杜成剛那天跟我說的那些話倒也不是完全不沾邊兒,這都半夜了,她還給我打電話,要是被杜成剛知道了又不知道要說出什麼話來。
“喂!從上海回來了?”我接通電話,問。
“嗯,回來了,快到你家了!”
“快到我家了?”我迷迷瞪瞪的,沒聽明白她的話。
“是,今晚我就住你那兒了,我憋了一肚子的話想跟你說!對了,你沒帶什麼野男人回家吧?帶了的話趕緊把他趕走,給他五分鐘!”
“野男人沒有,野女人有一個!”我氣鼓鼓地說。
“誰?美玲麼?她度假回來了?不是說要去十幾天呢麼!”
“不是美玲,是你!一下飛機就往我這兒跑,還讓不讓我活了,杜成剛知道了非吃了我不可!對了,他怎麼不去接你?這可不是他的作風,平時不都是當仙女似的供着麼,這麼晚了,他放心讓你一個人從機場往回趕?”
“他不知道我今天回來,我跟他說我明天才回來呢,不跟你說了,見面聊!”她並不等我再說話就掛了電話,意思是她來我這兒來定了,沒什麼好商量的,我也只好接受這個事實。
面膜全部乾透的時候門鈴響了,我帶着我的“鬼臉兒”去開門。
“哇,不錯啊!又知道臭美了?終於走出怨婦隊伍了?”於帆拖着行李站在門口對着我的“鬼臉兒”大發感概。
“半夜三更往我這兒跑,你就是這麼做朋友的?”我一邊給她拿拖鞋一邊幫她把行李拖進來一邊抱怨。
“是朋友我才往你這兒跑呢,不是的話我幹嘛往這兒跑!”她還理直氣壯。
我真想立刻就跟她告一狀,說說杜成鋼找我的談話的事,想讓她明白我爲我們的友情所承受的壓力,想讓她知道我們的友情如今已經成了某個人愛情的阻力,而且那個人已經向我發出了警告或是說通牒。但是最終我忍住了,我並沒有告訴於帆我和杜成剛見面的事,因爲我瞭解她,我一旦說了,只會讓他們的關係變糟,真那樣的話杜成剛扣給我的帽子怕是要名符其實了。
於帆用五分鐘衝了個澡,我用五分鐘洗掉了臉上的面膜,然後我問她睡沙發還是睡臥室,她問我睡哪兒,我說我睡書房。她問我幹嘛睡書房,好好的臥室爲什麼不睡?我不說話!她瞪着我看了半天,然後鄭重地聲明說她要和我睡一張牀,因爲她要和我聊天,所以我們都要回到臥室去睡。
“你愛睡哪兒睡哪兒,我反正要睡書房!”我說完便轉身要溜回書房去,卻被於帆一把扯住了。
“該面對的總要面對,那間臥室犯了什麼罪?”她衝我嚷!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
“回去睡!爭氣點行不行?讓簡輝見鬼去!”她繼續嚷!
“你可以去那裡睡,你可以讓簡輝見鬼去!”我幽幽地說,情緒突然就又沮喪起來,這一整天的激情和興奮突然悄悄退去了,我這才發現,一時的鼓舞原來並不意味着徹底的轉變。本來我還以爲我就要做到了,卻原來還差得很遠,仍然不能面對那間臥室就是證明,我想簡輝怕是要成爲我這輩子甩也甩不掉的陰影了。
“可嘉!你不能……”
“我知道我不能,我不該!可是離婚的是我,不是你們…..”我也衝於帆嚷了起來。
“…….”於帆沒再繼續跟我嚷,這就是於帆,永遠知道適可而止,不像美玲,如果今晚換做美玲在這兒,我的日子可真就不好過了,她很可能用繩子把我捆起來,然後把我丟到臥室的牀上去!美玲完全乾得出來,幸好今晚來的不是美玲而是於帆。不過於帆還不是最好的,要是能換成是楚秀就更好了,楚秀是一句觸痛我的話都不會說的,幾個朋友裡,她是最細膩最溫婉最柔順最善解人意的一個。如果我說“不”,她便會小鳥依人地挽着我的手臂說:“好的,咱不!”。不過,最好的楚秀不在,最壞的美玲也不在,這個無可無不可的於帆雖然不是特別令人滿意,也將就了吧!
“好,我不強迫你回臥室去睡,不過,你得答應我陪我喝酒聊天!”於帆一邊說一邊跑去從她的包包裡掏出了一大堆好吃的,都是從上海帶回來的,看上去還真誘人。
“可是家裡沒有酒啊!”我說。
“我有!”她說着又從小皮箱裡翻騰出一瓶兒紅酒,“看見沒,酒會上順的,還是法國的呢!”
“你可真行,出去開會還帶搞副業的!”
“嗨,不順白不順,給那些資本家省什麼呀!說來說去,這還不是從我們這些勞苦大衆身上剝削去的?喝吧!羊毛出在羊身上!”
“你們公司真的要被併購了嗎?”
“是!不過管它呢,咱不過就是個打工的,老闆姓啥都沒關係,只要薪水不少就行了!”
“給我吧!”我從於帆手裡接過那瓶酒,去廚房啓開,又隨手拿了兩個杯子,回到客廳的時候發現於帆正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發發呆。
“想什麼呢?”我把兩隻杯子並排放在茶几上,一邊倒酒一邊問道。
“在想要怎麼跟杜成剛分手!我要和他分手!”她回答,我嚇了一跳,正在倒酒的手不禁一抖。
“行了,抻得也差不多了,該結婚就結婚吧。千萬別看我,像我這麼失敗的女人沒什麼參照價值。” 我不禁勸道。聽到於帆說要和杜成剛分手我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也突然覺得杜成剛其實並沒有冤枉我,因爲假如不是我離婚製造了恐慌情緒,那麼於帆也許很快就會成爲杜太太了。就算一時半刻成不了杜太太,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鬧分手。
“可嘉,跟你沒關係。是我自己厭倦了,我累了,我再也受不了他了!”於帆一把抓過一隻我剛倒好了酒的酒杯,一口喝乾了杯裡的酒,然後把空杯子舉到我面前,“倒上,倒上!”
“他對你多好,多關心你啊!”我一邊給她倒酒一邊說道。“我還真羨慕你,說起來還從來沒有人對我那麼好過呢。以前我跟簡輝談戀愛的時候,都是我整天巴結他。簡輝從來沒像杜成剛緊張你那樣緊張過我,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會離婚的。你不會像我似的,因爲杜成剛從始至終都在巴結你!如果你跟她結婚了他會把你當女皇一樣伺候的。你知道嗎?不是每個女人都能遇到一個願意把她當女皇一樣伺候的男人的!你還想怎麼樣啊?趕快結婚吧!”
“可嘉,跟他談戀愛的人是我,不是你,你不知道我受的罪!”
“他給你罪受了?”
“是啊,我真的是越來越受不了他了。他對我好我也知道,可是好得太過了就惹人煩了。他整天圍着我打轉,根本不懂過猶不及的道理。你知道我去上海這幾天他一天打多少通電話麼?每個電話要講多長時間麼?什麼吃了麼睡了麼吃的什麼睡得好不好反正都是沒完沒了的廢話。還有,不管我在哪兒跟誰在一起,他都得盤問個底兒掉,我都快被他給煩死了。我是成年人,又不是幼稚園的小女生,再說了,他憑什麼像個偵探似整天監視我,我真是受夠了。”
“他不是緊張你在乎你纔會這樣的麼!你嫁給他不就沒事了!”
“他給你什麼好處了?你這樣幫着他說話!”於帆氣鼓鼓地從茶几上抓起一把不知是什麼吃的,一股腦兒塞進了嘴裡。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兩個人兩頭兒擠兌我,我還有什麼可說的。
“你怎麼不說話!”
“沒什麼好說的!”我生氣地一把抓起桌上的酒杯,一口喝乾了杯裡的酒。
“可嘉,你別生氣!我跟你說的是真心話,我不是一時心血來潮才這麼說的。杜成剛真的不是我能嫁的人,就算有一天我真的要結婚,也決不會跟他結婚的。”
“你不是說跟他在一起有安全感麼!”
“不懂愛情的時候才那麼說的!”
“現在懂愛情了?”
“至少比那個時候懂一些了!我是在找愛人,不是在找哥哥找父親!他讓我感到快要窒息了,他不給我一絲一毫自由的空間。我是一直在依賴他,可我從來沒有愛過他!”
“依賴也是一種愛!”我說。
“不,不是,你知道不是!”於帆說。
“……”我沒說話,因爲她說的對,我的確知道依賴不是我們談論的那種愛,我偷換了概念。而且我突然覺得現在的我有點自私,爲了怕帶惡人的帽子,就勸自己的好朋友嫁給她不愛的人。仔細想想勸和也不對,勸分也不對,我想我最好還是閉嘴。
“婚是絕對不能輕易結的!嫁錯了人後悔都來不及!”於帆一邊說一邊又喝了一大口酒,“可嘉,我說點掏心窩子的話,你別生氣!”
“說吧!”
“就說你和美玲吧!你從戀愛到結婚再到離婚,從頭到尾只有簡輝一個男人,我沒記錯的話你只跟他一個人上~過牀對吧?”
“…….”我無言以對,按理說這應該是女人的美德吧,不過這會兒說起來卻感到這竟是一種恥辱了。現如今只有無色無味無能的女人才會這樣吧,這哪兒是什麼美德,是純粹的失敗。
“你再看看美玲,一年四季轉着圈兒地換男朋友,各種味道的男人都給她嚐遍了,這吃的穿的用的消遣的也總有人給買單。你知道她跟多少個男人上~過牀?她自己都承認數不過來!可是這又怎麼樣呢?人家沒結婚,人家還是姑娘,人家保值着呢!你呢,可嘉,不是我打擊你,你再潔身自好也是個離了婚的女人,是個有婚史的女人,貶值啦!”於帆說着伸出一隻手臂用力攬住我的肩。“不許生氣,是朋友我才說這些話的。我說的都是大實話,真話!”
“……”我仍舊無言以對,因爲她說的的確是大實話,真話。
“男人都一樣,最虛僞不過了。他們根本不懂得如何欣賞女人,他們從來不用腦子用心去欣賞女人,他們永遠只用他們的下半身欣賞女人!所以他們從來不懂得去珍惜值得他們珍惜的好女人!簡輝就是最好的證明!”
就在這一瞬間,在聽見於帆說‘他們從來不懂得去珍惜值得他們珍惜的好女人’的一瞬間,我的眼淚刷地一下順着臉頰流了下來。
“沒辦法,世界上到處都是這樣的男人,所以,不能做好女人,做好女人太悲哀了!從今以後我要好好地享受男人,享受青春,決不隨隨便便結婚!就像美玲那樣,既能瀟灑地生活又能保值,何樂而不爲?”於帆說着一口喝乾了杯子裡剩下的酒。“這回去上海,我算見識了上海的女孩子,一個個都現實極了。以前,我看不起那樣的女孩子,不過現在我覺得那樣沒什麼不對,沒什麼不好。對待虛僞的男人,女孩就應該是現實的,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值得女人爲他們做好女人的男人了。反正是一鍋亂粥,索性亂個夠!”
“別找這些亂七八糟的做藉口了!你在上海發生豔遇了吧!”我伸手抹了抹臉上的眼淚,說。
“還是你瞭解我!是的,跟一個超級大帥哥上~牀了!”於帆狠狠地答道。
“盡胡扯!”我嘴上這麼說,可端着酒杯的手不禁又是一抖,我知道她沒胡扯。只是沒想到她這麼痛快地承認了,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他在上海的總部工作,從國外回來的,是隻海龜,”於帆一邊說一邊抓過茶几上的酒瓶子,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他真是棒極了,又幽默又風趣又才華橫溢,牀上功夫又好!”
“你這個死丫頭,瘋了吧!”我忍不住衝她嚷道。
“我沒瘋,我是終於醒悟了,人生就該這麼過纔對!去他的杜成剛,我纔不要被他給困死。”
“你也許應該跟杜成剛好好談談,你們兩個畢竟相處了那麼久,你不會爲了一隻海龜就不要他了吧?再說你跟那隻海龜才相處幾天?你瞭解他麼?他也許只是逢場作戲呢,他能像杜成剛那樣呵護你麼?”
“可嘉!”於帆突然把酒杯放到茶几上,一頭扎進我懷裡,緊緊地抱住我失聲痛哭。“我該怎麼辦?我到底該怎麼辦?”
“…….”要我說什麼呢,感情的事我要是能搞明白我就不會離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