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市。
夜色下是一派大都市的浮華。華燈車流，倒也是一派趣味的景象。阿墨坐在公寓裡，潦草地衝了兩包速溶咖啡。她攪動着杯子裡棕色的液體，疑惑地擡起頭看着——
Vivian。
Vivian穿了一件深藍的牛仔裙，顯得極具身段又幹練十足。她已經支起大白板，手裡抱着一個內容不少的牛皮紙信封。此情此景，讓阿墨想到了懸疑破案片裡警察們乾的活。
“咳咳……Vivian你還真是職業化呢……”阿墨摸了摸鼻子，“喂，你的黑咖啡。”
“多謝。”Vivian過來拿了咖啡。
“我還一直沒問過你，黑咖啡……有什麼好喝的啊……”阿墨終於忍不住要把這個未解之謎扔出去了。
還記得大學的時候，Vivian帶她去咖啡廳等人。Vivian毫不猶豫地點了一杯黑咖，而阿墨抱着“Vivian既然點了那這應該不差”的心態也點了一杯。
“我也要黑咖吧。”
結果是喝了一口就愁眉苦臉，把桌上的方糖塊加了一堆進去都沒有用。從此阿墨對黑咖這兩個字產生了極大的心理陰影，任憑大家怎樣講“黑咖排毒”、“黑咖減肥”一類的話都面不改色地選擇——
拒絕。拒絕。拒絕。
Vivian挑了挑眉毛，用某種特別矯情的語氣說：“因爲只有黑咖才能符合我私家偵探的職業身份，讓大家乖乖把錢交到我的腰包裡來。”
阿墨做了一個“嘖嘖嘖”的表情，顧自喝着杯裡的卡布奇諾。
Vivian不知何時手裡已經變出了一沓紙片。她一敲白板，“來，薇薇安爲您服務的時刻到了。”
阿墨定睛一看，Vivian已經把李喬的照片“啪”一聲摁在白板正中央。
“李喬，男，二十四歲，國家游泳隊隊員，主攻中距離項目，也就是800米和400米。目前看似正處於運動的黃金時段，實際上已經暗含危機，需要謀求轉項來延長運動生命。”
什麼？轉項？難道現在並不意味着巔峰時刻的到來？
“原因如下，”Vivian將一張列了表格的A4紙貼在李喬的照片下面，“這個距離是年輕運動員的天下，這張表格是自2000年以來歷屆世錦賽進入400米、800米自由泳決賽前三名的運動員年齡統計。800米自由泳不屬於奧運會項目。在這其中，李喬已經屬於高齡。在之前的全國游泳冠軍賽中，李喬在200米項目上展現出了卓越的潛力，如果及時轉項，還能有一線生機。”
這麼嚴重……
Vivian滿意地看着阿墨被說的一愣一愣的樣子，拿起馬克筆寫下了“職業生涯”四個大字。
“作爲運動員，職業生涯顯然是第一位的，這也是我先介紹這一點的原因。接下來我們來看教育背景。李喬現在H市的S大學習體育管理專業，大學四年級。爲什麼選擇這所學校呢，因爲S大距離訓練中心距離比較近，你也知道，你們這週末節目的錄製就在H市的訓練中心。S大雖然比不上咱們當初讀的J大，但也算國內四大名校之一，地位還是不用說的。至於爲什麼還在讀四年級……因爲經常比賽外出，學分修不夠。”
提到大學，阿墨不由得毛骨悚然地想到自己和Vivian的大學時光。她們在國內Top 2的J大讀金融數學，兩位奧數競賽一等獎得主被一衆大神們夾擊的要死要活。大學期間她們就發誓將來不做任何和數學有關的工作，投行諮詢券商樣樣都不能碰。
也不知道李喬要不要學數學……
“曉得了。”
阿墨專注地看着Vivian。她在白板上又寫下了“隊員”兩個大字。
“要搞定女人，先要搞定她身邊的閨蜜。而你如果想搞定李喬，就要了解他的身邊人——泳隊的隊員。李喬的主管教練叫林冰，48歲，泳隊老牌教練，最顯著的標誌……大概是臉上有一道刀疤。”
阿墨端詳着Vivian新貼上去的照片，“你還別說，林導這張照片還真有種□□大哥的即視感……之前我看新聞還以爲只是個慈祥的中年男呢。”
Vivian又拿出來三張照片，刷刷刷貼好。
“隊內的人蠻多，我在這裡重點介紹比較出名的三位。第一位，程小川，男，十八歲，主攻100米、200米蝶泳，大賽型選手，心態超級好，看採訪感覺人很逗。第二位，何君，男，二十二歲，主攻200、400米混合泳，可能算是隊裡比較會做人人緣很棒的？第三位……”
Vivian突然頓了下來。她似乎在調整一個恰當的措辭。
“誰啊，這麼一言難盡。”阿墨好奇地問。
“嗯……宋之域。抱歉，因爲我之前總是採訪他，所以還算是有點了解。但是這個人……還是挺難用三言兩語概括的。”
“怎麼講？咱倆之間，你直說就好了。”
“他應該算是泳隊裡不多的所謂心機男吧。我倒不是說泳隊裡不應該有心機，我只是覺得他想法非常多，然後行事非常有我們之前瞧不上的、J大那種利己且利益最大化的感覺。不過他成績亮眼，人氣也還算不錯，算是李喬之外隊裡最受人關注的人吧。”
阿墨好奇地問道：“泳隊裡的利益糾葛還這麼多？”
“當然咯……有人的地方總會有利益的爭奪。泳隊裡教練組的劃分、外訓和高原訓練的計劃、游泳中心代言的分配，這些東西都是利益驅使的產物。他和李喬算是有種利益爭奪的意味在吧，不過兩個人項目差距大，宋之域是比短距離蛙泳的，一直被日本的邊渡康介壓着一頭。”
“那可是蛙王誒！”
連我這種不太看游泳的人都知道的人物。
“算了不提他啦，這也只是我之前做游泳記者時的一點觀感，具體的還是得你自己慢慢判斷。接下來我來給你介紹今天的重頭戲——戀愛經歷和家庭狀況。”
Vivian熟練地翻轉白板。
“如果我的信息比較全面的話，他應該就談過這兩段戀愛。前女友身份分別是藍色物語的公關和體育週報的小記者。”
阿墨看着照片，有些哀怨地說：“我沒有別的意思，但他的審美真的很偏妖豔賤貨那一款誒。”
“確實，總之和你是兩個路子。你應該是走古靈精怪加清純不做作路線的吧。”Vivian聳聳肩，“沒辦法咯。”
“難怪他把晚晚當女神……”阿墨嘀咕了一句。
前女友的共性是狠手直男喜歡的長相，還有不作不秀能死的個性。兩段戀情的結束基本都因爲女方迫不及待地單方面秀恩愛，暗戳戳表示我現在可是和世界冠軍體育明星戀愛的小仙女。
嗯，分的不錯，大快人心。
不過還有另一個共性——
“他媽媽好像對這幾位都不滿意。”
“這你都能查到……他媽難道是當着八卦媒體的面表達了這一點麼。”
Vivian搖搖頭。“他媽媽是T市的籃球教員啦，我是問了李媽媽的學生才曉得的。T市的阿姨你懂得，和我們H市的也有得一拼，挑剔的很。”
“不過，”Vivian補充，“他應該在這方面沒有很聽他媽媽的話啦，這些人一看就不是李媽媽會喜歡的類型，他不還是交往了。李喬訓練這麼忙，我猜李媽媽喜歡的可能是那種溫柔賢惠又十項全能，把一切打理的井井有條的女孩子。”
“我猜也是誒！她肯定要求超級超級高。”
“大概就是這樣啦，”Vivian拍拍手，“來，我尊敬的客戶，有什麼問題嗎？”
“Vivian，我想問一句哈，李喬上這個什麼體育管理專業……要學數學麼？”
Vivian被她問的一愣。額……怎麼會關注這個！她難道不應該八卦那幾個前女友的故事麼！這不是我熟悉的那個阿墨！
“嗯……好像是要學的啊，高數線代概統什麼的。對了，他們居然還要修數學分析！S大真的超級變態好嘛，體育管理專業頂多搞點高數C就好了，學什麼數學分析！”
“我跟你打賭，他現在纔讀到大學四年級，絕對不僅僅是經常比賽學分修不夠的問題。我相信到現在，他還沒有修數分這門課，哈哈哈哈……”莫名被戳中笑點的阿墨已經笑到整個倒在沙發上，拿抱枕捂住了頭。
“深井冰啊你，真的關注點清奇！”Vivian扣上馬克筆的筆蓋就朝着阿墨扔了過去，“我辛辛苦苦講了這麼多，你還在關注他數學分析修沒修完！快快快，趁着錄節目，你幫他搞定這門課好不好！”
然後又扔過去了一個抱枕。
“我錯了！救命啊……”
兩個人就這樣打成一團。白板上孤零零的照片們無奈地看着這一切，有一種突然失寵的錯覺。
“不過我真的覺得，運動員太不容易了。”鬧完一通之後，阿墨被弄到了地上。她索性躺在米白色的地毯上，靠着沙發喃喃道。
“怎麼了？突然這麼想。”
Vivian也坐在她旁邊，靠着阿墨肩上。她金棕色的捲髮垂下來，散發着很好聞的清香味。
“能做到被大家知道，已經是人中龍鳳的級別。更不要說做到李喬這種程度。可是，就算有天賦有努力如李喬，運動生涯最多也不可能超過三十歲。三十歲之前他們對外界沒有太多的認知，三十歲以後一切都要從頭開始……這太殘酷了。”
阿墨嘆了口氣，攬過Vivian的肩。“你知道麼，我本來以爲我的行業已經足夠殘酷，女演員的演藝生命已經足夠短暫了，特別是像我這樣的人。那些影評人說的每一句話都讓我如坐鍼氈。他們說靈氣……這是最靠不住最需要年齡支撐的東西，一旦我的年紀大了，別的不說四十歲就足夠，我就接不到自己喜歡的戲了。我就這麼結束了。”
Vivian不語，良久她輕聲說：“之前在做體育記者的時候，我也想過這些事情。你看，做演員起碼能帶來一段時間內的暴利，但是對李喬他們而言，什麼都帶不走。有一點利益，大家互相扯皮，最後也不剩下多少了。除了熱愛……我都想不出什麼堅持的理由。”
Vivian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最後還是歸於沉默，就這樣靜靜靠在阿墨肩上。
你可能不知道吧，剛剛跟你提到的泳隊男生們，之前有一位追過我呢。
我們聊得很來，但最後我什麼都沒有答應。這件事情我還沒跟任何人講過。
只是我覺得，自己承擔不起太多的責任。自由散漫慣了，接受不了那樣寂寞佔了大半部分的日子。
在那個瞬間我也有想過先結束一下男朋友不到一年一換、浪來浪去的生活。可我下不去狠心，我想可是我做不到。
“你就當這節目是一場戲好啦，不要太當真了。”
Vivian留下了這樣的一句話，順便道：“預祝節目成功，收視長虹哦。”
阿墨曾經這麼想：“可是單單憑了別人的一句話，哪怕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便做出選擇……那，也就不是真正的阿墨了。”
可是這一切攤開來擺在自己面前的時候，也由不得自己不去想，不去信了。
夜色蔓延。如水的沉靜裡，她幽幽嘆了口氣。
“說吧，收費多少？”阿墨伸手拿起錢包。
“服務還滿意嗎？”Vivian摟住她的脖子說。
“滿意滿意，隨意開價我都認了。額，你這個姿勢怎麼這麼……”
“怎麼了啊？”
“……色情。”
“神經病啦你！”
“說吧說吧想要多少錢……”
Vivian伸手拿過來阿墨的錢包，輕車熟路地打開，抽了三張百元大鈔。“喏，我就拿這些就好了。你現在已經很厲害啦，等你做到更厲害的superstar，我再多要點補償我也不遲。”
“那你真是太sweet了。”阿墨湊過去用力抱了她一下，因爲太過用力弄得Vivian覺得自己的骨頭生疼。
“武打片沒白拍啊，這力道，夠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