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後
這是一家不大不小的貿易公司, 主要做國際貿易,嚴格的來說,這是一家歐洲公司在中國的辦事處, 主要負責國內的採買和應對第三方客戶的要求。三年的功夫我已經從一名普通的財務人員上升爲一名出色的業務主管。
我已經習慣了每天平靜又忙碌的生活, 我非常感謝老天讓我當年在一時衝動之下給這間公司投了簡歷, 也感謝老天讓我認識了一位命中的貴人。
唐曉春, 她人品純良, 業務精幹,當年她慧眼識人,舌戰羣儒, 把我從財務部引到業務部,她是我自長大以來除了楨南第二個崇拜的人, 雖然她是個女人, 不過我一直認爲她是女人裡的精品。是集美貌和智慧, 溫柔和精幹的一種新女性,我從她身上, 似乎看到了自己的未來。一個人內心越智慧充裕,外表就越平靜豁達。
“八年了!我每天坐在這張大桌子後面忙忙碌碌,卻幾乎沒有時間看一眼窗外的落日,總有一天我要去過自己想過的生活,臨走前總爲總部挑選一個合格的接班人罷!”
唐曉春手裡端着一杯熱茶, 神情雖然有些落寞, 但視線的落腳點卻一直溫和地停在我身上, 我小小的心肝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不會那個選定的接班人就是我吧?
我雖然很喜歡這份工作, 忙碌的工作可以象時間一樣治療人的傷痛,也給一個象我這樣的普通人帶來了很大的榮譽和成就感, 但是當一個強悍的女強人似乎也不是我的目標,唐曉春再溫柔優雅,下屬做錯事時她眼裡的那份嚴厲也是令人發憷的。
唐經常掛在嘴上的兩句名言就是“如果在中國不成功,在全球都很失敗!”還有一句就是“要讓每一個歐洲和美國人每一季都擁有我們公司的2件服裝。”天哪,多麼宏偉的目標!的確,總公司在全球都有很多子公司,唯有中國這個點最重要,因爲這是個最大的供貨基地。
我知道唐落寞的原因,當年她因爲太追求工作上的輝煌,愛人和她漸行漸遠,兩人都是行業翹楚,都不願意爲對方犧牲一點尊嚴和時間,以至後來決裂分手,
這件事成爲她心中的一大憾事,以至她經常拿出來提醒我要多珍惜工作,也要更珍惜身邊的人。
我有時候苦笑,除了小昶,我身邊根本沒有人了,我也用不着再去珍惜誰,所以我十二分的力氣幾乎到投入了工作裡面,當你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放到了某一件事情上,那件事情一定會給
你極大的回報,這大概就是所謂的一分耕耘一分收穫吧。
工作之餘,她經常與我閒話家常,但更多的是她在和我說她剛開始入行時候鬧的很多笑話,我對自己的事情一直都是三箴其口,閉口不提。
可能是因爲我感覺自己表面還是個年輕人,骨子裡我卻認爲自己早已經滄海桑田,二十多年過掉了別人一輩子的日子,早已被生活的無望磨礪得象個老人,過去的那些事情早已經藏在心裡成了秘秘密,這些秘密就如埋在地下深處的泉水,越深卻越清涼,一次又一次洗滌着我那無望的早已經失去方向的靈魂。只有在那樣的洗滌下,我彷彿才能感覺到那些舊事,自己還曾經那樣地活過,也曾經被人深深地愛過。
我有時也沒大沒小地嘲笑唐曉春,“是因爲不夠愛才會失去,所以也沒有什麼後悔的。”
她斂色,“錯了,是因爲年輕氣盛,不知道如何去處理感情纔是最大的失敗原因。”
我笑她,“那可以再去找他!”
她挑眉笑道,有些無奈,“人家早已綠樹成蔭子滿枝了,我去湊什麼熱鬧?”
我突然有些心痛,我拽了拽領口透了透氣,
只有一次,我們在外面出差,順便去泡了個溫泉,她的目光淡淡地停在垂在我胸口那枚戒指上,才第一次用若有若無的悵然口氣說道,“一串項鍊上的每一顆珍珠都有自己的故事,每個人的心裡都有那麼一顆沙礫,只有用愛心和時間去包裹它,纔會變成一顆珍珠。”
我恬淡地笑,還是忍住了強烈想找個人傾訴的慾望,生活就象一團亂麻,我不能期待別人來幫我理順。
葵花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正在鄉下,不!嚴格的說是在野外,
我站在一個前不着村後不着地的一塊碧綠的水田邊,旁邊的一個小水塘因爲嚴重的污染整個塘面都泛着一層奇異的金屬的豔麗的顏色,渾濁不堪。水塘邊有幾間貌似平常的民房裡還在嘩嘩地向塘裡排着那油汪汪的迷彩一樣的水。
我一看就知道這肯定又是個地下印染廠。沒有任何淨水設備,經常偷偷排放污水。聽說這一片污染很厲害的,經常有些孕婦產下一些畸形的胎兒,欲哭無淚。
心裡於是有些鄙視當地政府,一味地破壞環境來換取就業率和稅收,是否有些得不償失,再往深裡想,也有些鄙視自己,如果不是我們一味地出口這些低價產品,也不會出現這些惡劣的源頭。
所謂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如今事事關己,也只能高高掛起。
無奈!我只是食物鏈末端上的一個小角色,心力再大,也興不起什麼風浪來,做人真是無奈!
這一季的定單太多了,正是旺盛的出貨時節,所有的人手都派出去了,最艱苦難啃的骨頭自然都留給了自己。這附近有很多民營工廠,一直是我們長期的一個的供貨基地。
手機的信號也不好,葵花的聲音在電話裡顫抖的厲害,象一串串跳動的電波。
“小熙,你到底回不回來?我們10月1號結婚!”
我聞言驚訝道,“啊?太好了,恭喜!”我是真心爲她歡喜,水到渠成,他們終於修成正果。試問,校園戀情有幾對有這樣的好緣分?
“那你到底回不回來?”她似乎還是那麼孩子氣,一味地追問着,可見她這幾年小日子過得還不錯,如今的社會這樣的複雜,起碼皓學保住了她的天真和純良。
“當然回來,我爭取和蕭桐一起回來。”
蕭桐讀了博回國後一直在銀行裡任首席分析師,他很專業也很敬業,得到領導賞識重用,升得也很快,週末的時候我們兩個忙人有時候偶爾能聚在一起吃個飯,隨便聊聊天,無關風月。
我現在自己也掙得多,只是沒時間去花,感覺自己象被架上磨的驢子,一圈一圈被生活拽着走,停也停不下來。
遠遠的那邊土路上,匆匆來了一輛麪包車,麪包車裡一個方頭方臉濃眉的青年人對着我揮揮手,好象是工廠的人來接我了。
手機沒電時葵花剛好說到最後一句,她的話在顫抖的電波里含糊不清,我有些不太確定,
她好象在說“我前幾天去見家長時看到皓哲哥了,他的腿好象斷了,走路有些跛!”
我的大腦瞬間有幾秒中空白,象是被一槍打在了樹上,一樹的小鳥炸開飛走,心上也酥酥麻麻的,象被通了電一樣。我沉默地把臉轉到另一邊去,天還是那麼藍,天上,雲捲雲舒。地上還是那麼綠,芳草悽悽一片。
******************
從工廠回來才一天,辦公室的椅子還沒被我捂熱,親愛的唐總馬上來電話叫我去她的辦公室了,(這幾年她一路升遷,直到分公司的總經理,我一路上跟着貴人也沾了不少光,業務部的事情基本上我大權獨攬,由我說了算。到來年的夏天,我在這家公司差不多就有四個年頭了。)
我去她辦公室,才發現一個金髮碧眼的年輕男人悠閒地坐在唐曉春的辦公桌後面,他看到我時站起來簡單禮貌地打了個招呼,然後他微微地笑了一下,白皙俊逸的面龐,柔軟耀眼的象麥穗一樣的金髮,漂亮的綠眼睛,就象一潭碧綠的海水在盪漾。
我還很少見到綠眼睛的老外,於是心裡小小地詫異了一下,是天使落到了人間?再轉頭,就看見安然坐在沙發上對着我一臉壞笑的唐曉春女士,她說這天使叫大衛,是老闆的兒子,
從今天開始坐鎮上海,讓我們全方位配合他的工作。呵,原來不是天使,是金毛獅王駕凌(我們公司的標誌就是個很醒目的獅子)
然後她交給了我一個艱鉅的任務-在我看來是火星計劃。
她說大衛的住處她已經安排好了,然而生活用品還不缺失,然後她開始誇我細心周到,做事認真負責,她禮讚了我一通後,給我放兩天假陪金毛獅王去購物。
天哪?我又不是生活助理?讓我這堂堂業務經理去這服侍人保姆的事情?不過,腹誹歸腹誹,看在唐平時優待我的份上,我只好僵着一張臉懦懦地答應了。
獅王大學才畢業,和我年紀差不多大,很聰明但是有些靦腆,社會經驗嫩得很,象從架上剛摘下來的小黃瓜,掐一把都能淌出一汪水來,帶着他,象帶個聽話的小弟弟,我說什麼他都說好,態度恭謙有度,言語不多,很爽朗,一看就是家教非常好的那種孩子,是個好相處的人,漸漸地,我的怒氣也下了去。聽說本來是準備留在大學教書的,因爲一個意外硬被他父親艾薩克提留到了中國。這本來就是個家族企業,我想培養加班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我先陪大衛去住處附近的超市買了些生活必須品,然後帶着他去了著名的恆隆廣場。
站在阿瑪尼的專賣店裡,我看到一件米黃色的純亞麻男式襯衫,手指輕輕地劃上去,柔軟又挺刮俏麗的感覺,我挑了件42號的,讓店員幫我包起來,大衛看看我,金色的長睫毛眨啊眨的,象刷了一層粉一樣,“給男朋友的?”
我笑笑沒說話。
有時候,命運真是很奇怪,如果有人跟你纏上緣分兩個字,就是躲得再遠也能見着。
晚上我們和蕭桐一起坐在帕蘭朵意大利餐廳時,因爲離蕭桐工作的銀行很近,我臨時喊了他來。一般在我比較尷尬或者有特殊美味的時候,我都會叫上蕭桐。
外面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玻璃窗上漸漸起了霧氣,街景一下子變得朦朧起來,路上的行人也變得影影卓卓的。
這裡的菜很美味,有上好的牛排和鵝肝。
我一直比較排斥動物內臟,但是覺得鵝肝也還行,只是還是不能多吃。
我背對着大門陷在沙發裡坐着,感覺上這裡生意很好,情調美,服務也周到,來的人非富則貴。
大門那不停有人進來,侍者的臉一直在親切地在微笑。
突然,大衛眼裡碧綠如翡翠一樣的海水又波瀾壯闊起來,他的眼睛非常亮,喃喃道,“那男人是電影明星嗎?真帥啊!”
蕭桐嗤笑着漫不經心地轉過臉去,臉色一下變得有些異樣,“韓皓哲?”
我聞言也緩緩轉過臉去,剎那間,我的臉估計已經變得雪白。一種撕心裂肺的痛楚,在身體裡恣意流淌。
那男人站在一羣人的核心位置,笑容淺淡,妍容麗姿,氣質上還是那樣天然貴胄,睿智從容,恰如驕陽在天,旭然生輝。
那男人無論放在哪,都是一個醒目的人。
但是他臉上此時的笑容卻非常的平靜,恬淡,孤寒,寂寞。就象一個萬年孤獨的君王站在山頂上凝望着遠處,有一種異常寒冷的殘酷的美。
他走路緩慢,不細看也看不出什麼跛的痕跡,周圍人爲了配合他,也走得很慢,他旁邊站着個年輕女人,非常沉靜雍容的一張臉,身材纖濃合度,穿着得體的玫瑰紅的套裝。卻不是當年那美得囂張的莫彩華。
我看到他時他並沒有看到我,他仍然自顧自地往裡走。他走的是另一個方向。
我強忍着淚水,心裡正盤算着要不要過去打個招呼。
蕭桐順手遞過來一片紙巾,他淡淡皺眉,直盯着我,有些好笑道,“想打招呼就過去吧!”
他這一說,我反而不好意思了,“我沒想要過去!”我吸了吸鼻子,用叉子撥了撥盤子裡的食物,沉聲說道,
“你就裝吧,看你還能裝到幾時?”蕭桐輕輕笑了起來,一口細瓷牙白得晃眼,他細聲軟語地打趣道,象個淳淳教導的兄長,“去晚了,他身邊的位置就給別人佔去了!”
”討厭!吃飯也堵不住你的嘴!“我把盤裡多餘的鵝肝都撥給他,我如坐鍼氈,忽然我僵硬地笑了一下,似乎覺得臉上的肌肉彷彿都不是自己的,無法控制住的顫抖。
大衛狐疑地看看我,又看看蕭桐,攤了攤手,”你們在說什麼啊!說英語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