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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假裝原是這般艱辛(一)

39.假裝原是這般艱辛(一)

“淵, 明天我要上課了,就不能再天天陪你聊天了,昨天我已經通知周叔叔和黎阿姨了, 他們一會就到。諾毅學長去接他們了。”倪晶頓了頓, 又說:“我不知道該怎麼和諾毅學長相處。他愛我, 我知道。我曾經說過再也不要見他, 也一直告訴自己不能和他再有交集, 可我欠他的卻越來越多。住院費、醫藥費、吃、住都是他操心的。我看了帳目清單,才兩個多星期,已經二十一萬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周淵羽的紗布基本已經拆了, 只剩下額頭一點。倪晶給周淵羽拉了下被子,手觸摸到他小腹上的疤, 五年了, 那疤痕還是那麼明顯, 倪晶慢慢地來回撫着那疤痕,淚水又涌了上來, 她極力強忍着,“我不哭,我乖乖的,不哭。”

“淵羽,”黎珊穎衝進病房, 撲到牀前, “怎麼會這樣, 淵羽你醒醒啊, 看看媽媽啊, 淵羽。”黎珊穎倒在牀前傷心欲絕,淚水迅速把牀單染溼了一大片。

隨後走上來的周柏君扶起癱軟在牀邊的老婆, 哽咽顫抖着問:“真的醒不過來了嗎?”

倪晶把眼睛瞥向周淵羽,不敢看他們兩老,艱難地點了點頭。

“永遠就這樣躺着了?”周柏君連身體也發抖了。

“醫生說不是完全沒希望,但希望很渺茫,大概只有十萬分之一的機會。”倪晶好不容易纔忍回去的眼淚又上來了。

“老公……”黎珊穎一頭倒到老公懷裡抽噎起來。

周柏君定定地楞在那。

倪晶用力眨了幾下眼睛,把眼淚逼回去,“周叔叔,黎阿姨,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沒有照顧好淵。”

“我兒子命就這麼苦嗎?嗚嗚,老公,怎麼我們兒子命這麼苦?嗚嗚嗚。”

黎珊穎的話把倪晶的心活活撕扯成兩瓣。周淵羽命爲什麼這麼苦,從小他就是資優生,一路都是一帆風順,直到她到了他們家,他就爲她受傷,進勞教所,輟學,失業,最後變成了植物人。都是因爲她,爸爸說得沒有錯,她就只是個災星,什麼都不是,只是個給疼她愛她的人帶來災害的魔鬼。

倪晶發抖着衝出病房,她是個災星,她是個魔鬼,所以她感動不了神靈,連帶把淵也害了,一切一切都只是因爲她。

殷諾毅跟着衝出去,在草坪上拉住倪晶,把發抖的她摟到懷裡,揉着她的頭髮,“不是你的錯,別想太多。”

倪晶慢慢靜下來,殷諾毅卻聽到她說:“學長,你愛我嗎?”

殷諾毅楞了一下,趕緊說:“我一直都愛着你,從來沒有變過。”

“你知道我過去嗎?”

“無論你的過去怎麼樣,那都已經過去了,我都愛你。”殷諾毅看她平靜下來,在她劉海上親了一下,“別想了,都過去了,這事也不是你的錯,你不要自責了。”

倪晶幽幽地開口:“爲了保住我,我一生下來,媽媽就離開了。”說着傷痛的往事,倪晶卻異常的平靜,她接着往下說:“爸爸很恨我,恨我把媽媽帶走了。爸爸經常喝酒,一喝醉酒就對我又打又罵。”倪晶撩開額上的頭髮,露出一條淺淺的小疤,“這是我十二歲那年留下的。”

殷諾毅的心讓鐵錐狠狠地敲了一下,十二歲該是無憂無慮過日子的時候,倪晶卻是這樣的童年。

“鄰居周叔叔家一直都很疼我,因爲那次實在打得太厲害了,所以他們報了警,我被送進了兒童寄養中心。一年之後,我接到了爸爸死於車禍的消息。雖然我對他一直沒有感情,但他畢竟是唯一一個和我有名義牽連的親人,連他也走了,世界上就只有我一個孤零零了。”

“以後你再也不會一個人了,我再也不會讓你孤零零了。”

“那天之後,周叔叔家就收養了我,我喊他們叔叔阿姨,喊淵做大哥。第一天上學,老師讓我留下做檢測,我沒等到大哥,自己回家。”倪晶的眼神穿過殷諾毅,落在不知名的遠處,眼裡是恐懼的,她雙手抱着自己,微微發抖,“有個醉漢過來調戲我。我恐懼,我無助,就在我快要絕望的時候大哥來救我了。就是這次,大哥爲了我頭上受傷了,小腹也受傷了,還進來少年勞教所一年。”倪晶抖得越來越厲害,聲音也激動起來,“大哥本來是個資優生,馬上高考了,卻這樣輟學了一年。雖然後來考上了最好的學校,但畢業後卻找不到工作,就因爲那年的經歷。歷盡千辛萬苦,我們走到一起,一年都沒到,他就成了植物人了。”

殷諾毅把倪晶緊緊地抱住,“別想了,都過去了。”

“我是個災星,知道不?爸爸說得沒有錯,我就只是個災星,什麼都不是,只是個給疼我愛我的人帶來災害的魔鬼。淵就是因爲我,現在只能永遠靜靜地躺着,沒有思維能力,沒有活動能力。”

“那不是因爲你,那只是巧合,別把罪都往身上攬。你是學校有名的才女,怎麼會這樣迷信呢?”

“這不是迷信,這都是事實!都是事實!你還愛我嗎?如果你還要堅持愛我,下一次可能你連躺着的機會都沒有了。”

“我不信,我只相信自己的感覺,我也堅持自己的感覺,我的幸福是我自己創造的,我愛你,一直都愛你。”

倪晶突然笑起來,“哈哈,愛,哈哈,淵他愛我,我也愛他,可是結局呢?難道就是我們沒有誠心感動不了神靈嗎?不是說只要真心相愛就可以排除萬難嗎?哈哈,愛,我已經沒有心了,我的心已經死了,醫生說淵成爲植物人的時候,我的心已經被判了死刑了,它已經死了,已經死了你知道嗎?你還愛這具軀殼?”

殷諾毅細碎的吻落在倪晶的額上,臉上,倪晶卻靜靜的站着,空洞的眼神飄着,她沒有推開殷諾毅。

“倪晶,你聽着,我愛你,從前,現在,不曾變過,將來,也絕不會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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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晶,今天沒課嗎?”

“今天是下午的課,所以過來陪淵聊聊天。”

“小晶,”周柏君拍了拍老婆的手,站起來說:“醫生說淵羽可以回家休養。我們想把他帶回去照顧。”

倪晶一下楞住了,“把淵帶,帶回家?”

“之前的醫療費和住院費之類的,我們會盡快還給殷先生的。”

“淵要回家啦?”倪晶呆呆的只重複着這句話。

“小晶,你現在最重要的是念書,其他的別想了,事情已經這樣了。”周柏君拍了拍倪晶的肩膀。

“能讓我和他過完中秋節,再接他回家嗎?”

“那就再延幾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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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晶,諾毅學長在樓下等你,他讓我給你說一聲。”小胖說完,又小聲地嘀咕了一句:“不過奇怪,今天是中秋節啊,應該跟家人過啊,他怎麼跑過來啊。”

“我今天去醫院。”倪晶換了那身旗袍就下樓了。

“學長好。”

“今天穿旗袍冷嗎?”

“再冷,我也是穿這個。”

殷諾毅沉默了,倪晶也沒有說話,兩人僵在那,良久,殷諾毅纔打破沉默問道:“要到醫院嗎?我送你過去。”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過去。”

殷諾毅一把拉住倪晶,“我不強求什麼,我知道你的心在周淵羽那,你怎麼連自我欺騙的機會都不給我?你能不能不要那麼殘忍?”

倪晶深深吸了一口氣,“今天是我最後的機會了。就算殘忍這也是最後一次了。過了今天淵就要回家了。”倪晶看了一下殷諾毅詫異的表情,“這是周叔叔和黎阿姨的意思。所以,今天讓我一個人去吧。”

倪晶獨自來到醫院,周柏君和黎珊穎看到她來,都靜靜地離開了。

“淵,今天是中秋節。”倪晶走到病牀前,把月餅和水果放下。

“月亮又大又圓,可惜你看不到。中秋節是人月兩團圓的時候,我特地把旗袍穿上了。”倪晶在周淵羽面前轉了個圈,“淵,你怎麼還不醒過來呢?我衣服也穿上了,耳環也帶上了。”倪晶眼眶又蓄滿了熱熱的液體,倪晶別過臉去,眼淚迅速地滑下來,她用手把淚水擦乾,眨了兩下眼,忍住不斷涌上來的霧氣。

倪晶從包裡拿出跳跳棋放到牀邊上,對周淵羽笑着說:“淵,咱們再下盤棋好不?三盤兩勝,輸了要答應對方一件事。”倪晶擺好棋子,自己先開局了,“淵,我走完了,到你了。”等了等,倪晶又說:“淵,你怎麼不走呀?”周淵羽還是靜靜地躺在那,“淵,你連最後的機會也不給我了,是不?”倪晶聲音沙沙地顫抖着,淚水簌簌地滑下來,“去年中秋節的時候,你輸了,第二天我說讓你給我一年機會。”倪晶喉嚨發緊,眼睛痠疼,淚水就像地泉一般止不住,“今天,就是一年了,你就真的只愛我一年嗎?”

倪晶走到陽臺,夜風吹來,秋天的晚上,似乎真有點夜涼如水的感覺,倪晶雙手抱在胸前,她仰頭看着清冷的月亮,“天上真的有神佛嗎?”倪晶酸澀地扯了個笑容,“就算有,我這個魔鬼又怎麼可以感動神靈。”

倪晶走回病房,關上陽臺的落地窗,拉上簾子,淚水已經被風吹乾了,只剩下淡淡的淚痕。倪晶來到牀前,把手機的音樂打開,隨着鋼琴的伴奏,倪晶幽幽地說:“淵,讓我再最後這樣叫你一次,最近我聽了這樣一首歌,我讓你也聽聽。”

記憶翻雲覆雨來到這裡

往事又一幕幕在心底上映

想你有點倦思念有些累

一個人的夜難以入眠

愛你反反覆覆來到今天

始終也無法完成這一場戲

離開有點難分手太多傷

你就這樣放手頭也不回走開

假裝你還在我身邊

不曾放手未曾遠離

如果感情沒有結局來了又去

當初何必糾糾纏纏堅持一起

假裝你還在我身邊

兩心相許不曾忘記

如果愛情總都是迷如煙散去

當初又何必百轉千回

和你相遇

音樂停了,倪晶把右手的小鑽戒脫下來,用鏈子串上戴在脖子上,她摸着胸口上的小鑽戒,“大哥,戒指就讓我留着吧,它墜在胸前,我覺得特別安心。既然一年的期限已經到了,既然我們感動不了天上的神佛,既然我們相愛只能給你帶來傷害,那我還是做你妹子吧。”一口氣說完,倪晶給周淵羽拉好被子,再最後看了一眼,匆匆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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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晶,你沒事吧,怎麼中秋節從醫院回來之後就一直呆呆的啊,又發生什麼事了?”小胖看着倪晶空洞茫然的眼神,已經一個星期了,真叫她擔心。

倪晶只是盯着書本發呆。

“倪晶。”小胖搖了下倪晶的肩膀。

倪晶回過神,“怎麼了?”

“該是我問你怎麼了,那天你去醫院又發生了什麼事,回來後比以前還……還……,哎,我也不知道怎麼說你。”

“我沒事。”倪晶合上書,把手機插上耳機,又聽那首《假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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