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風帶着戲謔意味, 吹着口哨飛過深深側臉,楚墨琛的眼仍靜靜地望着她。
時間被拉得頭髮絲一樣又細又長,在墓園裡, 一切都靜得好像另一個時空。
世界燦爛的寂靜, 在暖黃色的溫熱的午後, 成片成片日漸繁茂的思念在蕭條的秋色裡越發明顯。
她不知道他的眼睛在說什麼, 深得好像一瞬間就能跌進去, 再也走不出來,再見不到一絲光的海的最底端,黑暗的神秘召喚。
這是最溫柔無聲的對峙, 沒有下注的賭局。然而無論誰贏了,也同時是輸家。
深深覺得自己心跳都要停了, 大氣也不敢出, 甚至恨不得衝口而出真相。
“Chris, ”他終於緩緩開口,眼裡那盞燈突地滅了, 讓那眸子顯得益發深,“你是不是記得了一些自己本來不知道的事?”
深深不自覺地長出一口氣,他居然想到了這裡……
“厄……”這個問題一定得回答好才行,以後可以省很多麻煩,她深吸一口氣, 作出黛玉葬花的神情, 悠悠地說, “其實我手術以後, 很多事都不記得了, 記憶很混亂,像詩詞什麼的, 統統都忘了~”(啊哈哈,深深在心裡竊笑不已,這個得趕緊撇清干係,一勞永逸的好啊~)“還有莫名其妙地說一些自己不懂什麼意思的話,總之腦子常常亂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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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他點點頭,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是這樣……對呀……當然就是這樣……”
他神情中的酸澀讓她心突地痛了。無論是哪個男人,自己的妻子腦子不靈光都很痛苦的罷。
也許,在一切開始前讓錯誤結束吧。
她不愛他。他愛的也不是她。
這樣的兩個人怎麼能結婚呢?
深深深吸一口氣,緩緩褪下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墨琛,我看……我們還是取消婚約吧。我很多事情不記得,一定讓你覺得很困擾,而且手術之後,我對你的很多記憶也淡忘了……我們還是不要結婚了……”
他看了她一會兒,起身拍拍衣上的塵,扶她站起,像是沒聽到她剛纔說什麼似的,“走吧,天色不早,我們該回去了。”
深深好不容易纔鼓起勇氣說的話,就這麼輕鬆地被無視。
她憤恨地狠狠拍了自己身上的包幾下,這個動作讓他的心驟然一抽。楚墨琛的身影陷在斜照的陽光裡,邊緣模糊,在空曠而寂然的墓園,看來有幾分蕭索的味道。
他最後望了那墓地一眼,下定了決心似的,瞳仁一縮,突然收緊了握她的那隻手,將她擁進懷中,而後他薄荷味道的吻壓下來。
溫存卻霸道。
雖然知道如今她跟楚墨琛的關係,可是這之前他沒做過任何如此親暱的舉動,倒讓她懵懵懂懂沒大放在心上。
深深被這突如其來的吻弄得心煩意亂,本能地想推開,可這身體就是不肯好好聽話,一碰到楚墨琛總是沒點志氣地繳械投降。是以手舉到空中,愣是沒能完成這最後的動作。
這隻有兩秒長度的親吻,在深深腦海裡成了慢鏡頭。
而後他離開她,眼神閃爍不定,明明滅滅,輕咳了一聲。氣氛變得無限尷尬,他低頭躲開她的目光,“真該回去了。”接着快步走到前面帶路。
靠!這臭小子親了人還玩羞澀!佔了便宜還賣乖!
想當年強吻我之後,丫那叫一個囂張,那叫一個合理自然,那叫一個流氓無極限……
這會兒碰見了Christine,簡直就一初戀小男生啊。深深跟在他後面恨恨不已。
對不起。
楚墨琛想。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對不起的是誰,也許誰都對不起。
他愛上了一個人,在他心裡留下了一個洞。
到底有多大,沒有人曉得。
只是每一次,聽到關於她的東西,心就響起好大的回聲,輾轉不休。
其實也沒有那麼可怕,甚至在這裡,感到死亡如此安逸。
其實也沒有什麼關係,依然吃飯睡覺工作呼吸。
可是……
我多麼想和你在一起。
這念頭,總在不經意間滋長和明晰。
也許不是無法忘記你,而是和你在一起的感覺,已經如此深刻地深扎進我的每一個細胞。
在每一個讓人欣喜和感動的美麗瞬間,我多麼渴望有你的參與。
我多麼想,多麼想,和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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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深深十分不願意承認,但她真的過了26歲生日。
站在鏡子前審視自己的時候,內心有點蒼涼。
都說20幾歲是女人最黃金的時段,結果就這麼胡哩巴塗地錯過了六年。
虧阿殘那個沒良心的女人還嘲笑她好老,氣得深深反擊,“年輕算什麼,你丫老過麼?”
幸而Christine天生童顏,她相信,即便現在穿上中學校服也能騙到一大堆人。
值得高興的是,假扮事件有人幫她解了圍。那日深深裝睡,聽見楚墨琛和晴川聊天。
“我也注意到她性格有改變。大手術過程中腦部缺氧,會有記憶缺失和智力下降也很正常。”晴川一板一眼地邊記錄邊說。
……深深無語,你這是在說我智商低麼……
“呵呵,不過性格倒是比以前健康開朗了很多,也是好事情~”他微笑着又說。
……深深不易察覺地撇撇嘴,還是對智商低很怨念……
楚墨琛靜默地聽着拳頭緊緊攥到青筋突起,低頭望腳尖。再過兩天,就到了Christine出院的日子了。
他們……會共住一個屋檐下,正式成爲夫妻。他們真的能像其他人一樣,過簡單繁雜的生活麼。
終於還是到了要出院的日子。
深深拉下臉皮來跟Christine老媽撒嬌,非要先回家住兩天,衆人覺得合理,也就先躲了個初一。到了Christine房間,深深先是爲了無數絕版的服裝設計書和漂亮模板興奮不已,繼而一眼瞥到了讓她五味陳雜的東西。那是法國某著名藝術學院的畢業證書……你一直爲之奮鬥的東西突然間莫名其妙地到手了。這就好像唐僧那個話癆西天取經走了一半路,突然如來說,“小唐啊,真經我已經發到你郵箱裡去了,你且回去歇着吧!”
不,不管怎麼說,小唐同志還拿到了真經,可她趙深深除了個文憑啥也沒有啊。
深深隨手打開一個櫃子,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整整十本厚厚的日記!傳說女人每天要說三萬字才舒坦,Christine話那麼少,大概全寫日記裡了吧?如果看這些的話應該會更容易假扮她吧?可是畢竟是侵犯他人隱私,深深想了想,還是沒有動。
話說初一雖然是躲過去了,十五早晚會來。到時候可咋辦好呢?
狗血的阿殘同學認爲思想教育和理論指導是非常重要的。於是趁季瑤和溫玲不在,深深被請回宿舍接受婚前輔導。
深深:我暈……你又沒結過婚,有什麼自信來輔導我啊。
阿殘:你不要小看我,雖然我沒結過婚,我小說裡的人結過婚的那是一大把一大把的。
深深:靠!你沒死過,你小說裡的人還死過呢!
阿殘托腮陷入沉思:也對哈,在死這方面,好像你比較有經驗。
深深:……
阿殘所謂的思想教育和理論指導,其實就是帶着深深看她從別人那裡搜刮來的愛情動作片。
深深滿臉黑線:……你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阿殘聳肩:還不是爲了革命獻身,我之前寫的H被人家說沒點誠意,於是乎,我打算看看實戰。
深深無力:你……真是個變態。
阿殘不以爲然:那對唄。你先別急着說我變態,我現在只是觀戰,你過兩天是要演習的。
深深暈眩:……你能不能少說兩句。那又怎麼樣,說白了橫豎就是一場運動唄,男女可以打打羽毛球,打打乒乓球,跑跑步……
阿殘斜着眼睛看深深,開始播放。
當喘息聲從阿殘的筆記本電腦傳出來,深深瞄了一眼白生生的兩個人,胃裡一陣翻騰,站起身踉蹌兩步直奔廁所去了。
阿殘沒良心的攤攤手,這人果然就嘴硬,轉頭一看屏幕,“啊呀,錯了,放成G V了……”
阿殘同學啊,變態倆字你真是當之無愧啊。
深深才從衛生間吐完回來坐定,就聽身後一聲尖叫,轉頭看,見剛血拼回來的季瑤呆立在門口,手裡的購物袋掉了一地。“趙深深!你不是!不可能!你不是!啊!”如果是溫玲,她可能會尖叫着跑出去,但季瑤是個比較強悍的主,這丫上來先抓着趙深深左搖右搖狠狠捏她的臉。
“喂喂,你要確定是做夢,也應該掐自己纔對吧!”深深無語地躲閃。
“天啊!這真是趙深深!我的上帝啊!你頭髮怎麼長這麼長了!你這幾天去哪了?”
深深被她掐得忍無可忍,照季瑤肩膀拍一拍,“你差不多行了啊,你再叫下去全樓的人都要來了。”
……
一個小時過去了。
兩個小時過去了。
三個小時過去了。
……
雖然之前阿殘已經慢慢滲透了很多諸如奇怪的事情經常發生,重生這種事世界各地都有實例啊之類之類的鋪墊,季瑤同學還是有些難以接受。
“不行了我真得回家了,我現在被人看得比較嚴,我知道你很shock,我也很shock,你不信也沒關係,讓阿殘好好開導你吧,哈~888”深深一溜煙跑出女生宿舍,唉,還是把人嚇着了……怕此類事情再發生,頭也不敢擡地回晴川家了。收到阿殘短信,“你這個沒有義氣的死女人,自己先跑掉啦!季瑤差點殺了我!爲了補償我你得請我吃一年的麥當勞!”這才舒了一口氣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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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楚墨琛突然造訪。
他看起來很激動,一直瞪着眼睛,面色不善。她怯怯地問他怎麼了,他卻只攥着拳頭太陽穴一突一突地看着她,而後又看向夏晴川,什麼也不說。
大概是工作上出了什麼問題吧,深深這麼想。晴川的菜還是那麼好吃,她也就顧不上想別的了。
三個人一道吃飯,楚墨琛面色陰沉地吃了兩口,一擡頭,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
坐在對面的深深正激動無比地邊點着頭邊飛速將一塊又一塊板栗燒雞塞進嘴裡去。
阿彌陀佛,耶穌賜福有肉吃的人民。(深深啊,佛和耶穌好像不是一家的。)
這幾個月來她飽受摧殘,天天吃蘿蔔白菜,而且簡直就像在清水裡煮煮撈出來的,那滋味……別說了。
人生啊,飽暖才思那啥呢,可見飽是多麼重要。
晴川的手藝真是好,能吃到這樣的東西真是太幸福了!
她一邊點頭一邊吃飯的模樣,吃東西無比迅速的習慣,楚墨琛只覺得胸口一梗,怔怔地看着這個明知道不是又萬分相像的女人。
“深深!吃東西要細嚼慢嚥纔好,你剛出院,要特別注意才行啊。”楚墨琛還愣着,晴川已經上前勸阻。
深深這才意識到自己又失態了,怏怏地收回筷子,用目光跟板栗雞深情告別。
“我想,今晚就讓……深……Chris到我那裡去住吧。”楚墨琛放下筷子,掃了深深一眼,轉頭跟晴川商量,態度和語氣卻是冰冷冷的,有種居高臨下毋庸置疑的味道。
“深深覺得呢?”晴川好像沒有注意楚墨琛的蠻橫,只是溫柔地笑着問她。
“唉?”趙深深在心裡狂罵楚墨琛,臉上訕笑,“啊……可是可是……”
晴川不解風情地卻以爲她只是害羞,“你都結婚了,當然應該住到丈夫那裡去,總是陪着我這個老哥,多不像話啊。”
吃罷飯趙深深坐在楚墨琛的車上,心情頗忐忑,她恍然覺得剛纔的那一頓真像《最後的晚餐》。晴川幫她把最後一些生活用品打好包放到車上,被楚墨琛冷笑着譏諷,“到我那裡又不是去避難,犯得着麼?”
深深心想,我不是去避難,是去受難的!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