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約好的時間整整晚了20分鐘, 結果發現大家都不同程度地遲到。
女生們精心打扮,眼睛鋼牙的年代早已經不復存在。
男生頭髮打過髮蠟,喝酒抽菸的姿勢也顯得熟稔了。
林濤是除了深深以外唯一沒帶家屬的, 因此很自然地坐在了深深旁邊。
大家東聊西扯, 忽然有人問起深深和楚墨琛的緋聞。
某深清清嗓子, 一本正經又故作神秘地說, “那都是爲了炒作~”
一桌人相互看看心領神會地一笑作罷。
深某人很得意, 沒注意她旁邊的林濤眸光一閃。
酒過三巡,三三兩兩地嘀嘀咕咕,林濤湊近一些, 兩腮微紅,“你比以前漂亮了。”
深深, “你是想說我比以前像女的了吧……”
林濤大笑, “你說話一點沒變, 不知道現在還篡改詩詞不,當年語文老師總是被你氣個半死。”
“厄……我確實對不起秋萍兒, 幸好班主任是教數學的……”
旁邊同學A插話,“那句‘老夫聊發少年狂,不知木蘭是女郎’我至今記憶猶新。”
同學B噗,“還有那句‘人生自古誰無死,不如自掛東南枝。’秋萍兒的表情實在是令人印象深刻啊~”
這就起了個頭, 大家開始紛紛回憶深深同學當年篡改的詩詞歌賦, 一時間你一言我一語, 熱鬧非常。
深深面上訕笑, 心中默默垂淚, 果然真正的快樂都要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上……
林濤見深深吃虧,笑罵前仰後合的一桌人, 指着同學C道,“還好意思笑,你當年不也西班牙的首都是奧地利過麼?”
在女友面前被揭老底的同學C很沒有面子,藉着酒勁嗔林濤,“幹……幹社……什麼呀,你……你不就是喜歡她……她所以才護着她的麼……不,不是說卡片都送過末……末反應麼。”
羣衆先是寂寂兩秒,接着哄地一聲炸開了。
最驚詫的事趙深深本人,轉頭眨着眼看一臉挫敗的林濤。
“我夾在送你的那本伍爾芙的《到燈塔去》裡了。”他說。
“啊……”深深表情呆愣,說出一個直線樣僵硬的字。
那本書她真的翻過三四頁,大篇的內心獨白很快吞噬了深深的耐心,於是將其束之高閣了……
故事就這麼結局顯然不能讓觀衆滿意,他們提議男未婚女未嫁正好湊成今天的第九對,並起哄讓兩人喝交杯酒。
包房的門忽然開了,英氣筆挺光芒萬丈的流氓童鞋笑容誠懇,“呀,對不起各位,看來我來早了。”
特別自然地走到張着嘴巴的深深面前,俯身笑言,“我以爲快散了就來接你,打你手機不接於是上來看看。”
見深深木頭一樣沒有反應,於是抱歉地對同樣呆愣的一桌人優雅地欠一欠身,“不好意思打攪了,”轉頭衝深深溫柔地,“那我到樓下車子裡等你。”
呆愣的衆人回過神,趕緊加凳子要求墨琛同志坐下,於是該要簽名的要簽名,該要合照的要合照,該八卦的八卦……
當然不那麼高興的人也有。
第一位就是我們頭疼胃疼渾身肉疼的趙深深。
第二位就是瞬間被對比得黯淡無光隱在陰影裡自斟自飲的林濤。
還有一位,自從楚墨琛進屋女朋友就沒正眼看過自己的同學D。
什麼“爲了炒作”啊,“商業需要”啊,大家都拋腦後去了。
深深默默低頭慢吞吞吃飯,心裡悲鳴有了流氓她真是幹嘛都要前功盡棄啊前功盡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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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願意帶我來,就是因爲他?”楚墨琛手握方向盤,從後視鏡裡瞥一眼深深。
“恩?”
“你旁邊那個。”
“你說林濤?”
楚墨琛不屑地輕哼,“連名字都平凡得無可挑剔。”
深深不滿他這種態度,“你不要這麼說,他人蠻好的。”
“一個男人只能得到‘好人’‘善良’之類的評論,纔是最可悲的事情吧。”他嘴角輕蔑的笑意近乎殘忍。
深深很想反駁他,卻發現對於林濤,她的印象真的除了“人好”以外嗎,竟無跡可尋,再也說不出點別的來。
最後嘟囔道,“他還只是個20歲的學生而已啊……”
“平庸是不能用年紀做藉口的。”楚墨琛不以爲然。
深深能深切地感受到,這個人的高傲氣焰又回來了。
無論他在人前多麼親切自然,平易近人,骨子裡的傲慢和自戀,真是令人咋舌。
“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這麼一句話,‘影子雖然有長有短,卻不能作爲評判人身高的標準’。不是每個人都有你那樣的家世和運氣,你在說別人之前,至少要記得這一點。”
(恭喜深深,你終於引用了一句沒被改得面目全非的話……我好欣慰……)
“呵,”他頗具諷刺意味地一笑,“也沒見過你爲誰說過這麼多話。”
深深氣得不想理他。
兩人不歡而散。
次日深深出門見楚墨琛已買好花在樓下等着有些詫異。
“伯母怎麼沒一起?”他裝作自己不知道。
“她一早就去了……”她頓了頓,補充道,“這種時候,她喜歡一個人。”
“哦,”他看起來毫不意外,“上車吧。”
“你要一起去?!”
“既然來了,我也想去看看。這是我的心意,所以不要拒絕好麼?”語氣輕軟得深深不知該怎麼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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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密密匝匝的墓碑中間。
深深無意中瞥見墨琛面色沉黯,嘴脣輕抿,眉心微蹙。“你不舒服麼?”
“沒有。”他低語,可眼底所蘊藏着的巨大苦楚竟比她的還要來得深刻。
許是公墓肅穆沉靜的氣氛,這一對平日裡互噎的人說話聲音放得很輕,腳步放得很慢,連心,好像也變得柔軟起來。
“如果你想一個人,我可以避開。”他放下花在那個已經被打掃乾淨的小小墓碑上,跟深深爸打了個招呼。
“沒關係,”她對他微笑,“我很高興你能陪我。”
他站在一邊,聽她和那方墓低低地說話。瑣瑣細細,竟也不自覺跟着她時而輕笑,時而嘆息。
“這塊墓地其實是滕叔叔出的錢,當時家裡爲了治療和後事,幾乎捉襟見肘,根本買不起。”她謝着接過他遞來得礦泉水,兩人並排坐了看遠處夕陽一點點沉下去,灑得那些沉睡的名字上閃着微弱的金色光芒,“我想媽媽後來改嫁,感謝他的這份心也是原因之一吧。”
他下意識地擡起手摸摸她頭,她像只小兔子樣乖順地垂下眼去。“能留一處可供回憶的地方,是件好事情。”
聽了這句話,他身體微微地顫抖起來。沉默了很久,他輕輕說,“我……有個哥哥,他……已經兩年了……他……是因爲我,纔會酒後駕車的……可我從未看過他,我是個很差勁的人吧……”雖然還是笑着,掩飾不住的傷痛,自責,落寞像紅色與黑色花朵開成的交響,一涌一涌,排山倒海地襲來。
她的心陡然一痛。
幾乎本能地,擁住眼前這個童話裡小王子一樣眼神單純而寂寞的人,安慰道,“他不會怪你的,你哥哥一定不想你這樣難過。你不是差勁,只是還沒有足夠的時間來接受而已,會好起來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楚墨琛的心,在這一刻瞬間融化。
這麼私密的心事,從來沒和誰提起過,他認定了自己是個要下地獄的人,可這個平日裡對他不鹹不淡的深深,卻在此刻看出他的孤單,三言兩語的暖了他對自己的怨恨。
他在她的懷裡微顫,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絲生機似的不想放開她,近乎本能的,沒經過大腦思考地吻了她的臉頰。
難得低情商的深深同學說了這麼煽情的一句話,誰料被從來不懂得見好就收的流氓同志趁機偷襲了臉蛋一下。
深深怒,揚起手照楚墨琛腦袋上就是一巴掌,“雖然我大人不計小人過,但你也不能總闖禍啊!”
楚墨琛的情緒被她這一巴掌打散,發現自己失態了,淺笑着轉移話題,“走吧,帶你去個好地方。”
深深從小生在D市,長在D市,竟從不知道D市有這樣的所在。半隱在湖心島繁茂的森林中,一座瓦藍頂白牆哥特式城堡,朦朧的月色下,靜如絲絨般的湖水泛着微光。此情此景,好像一個夢。
由楚銘集團出資興建的“灰姑娘的舞會”是國內最大的一座複合式主題酒店。集遊樂場,購物中心,酒店和歌劇院於一體,承辦各種婚禮酒會,亦是沒有時間飛到歐洲度蜜月新人的好去處。
賓客需搭乘威尼斯風格的小船直達酒店大堂,也可自己划艇進入。一樓富麗堂皇的水晶吊燈,滿鋪紅毯的寬闊樓梯,精美絕倫的雕塑,以及中心白色大理石水池和陳設極盡奢華的貴賓室讓深深驚歎不已。城堡的每一層都有相對獨立卻完整統一的主題,介紹世界上不同地點的名勝。
迴轉餐廳設在塔頂,透過彩色玻璃,能飽覽四周的湖光山色。桌椅和侍者的服裝都是19世紀的樣式,壁畫和燭臺也是仿古設計。大飽眼福的深深有生以來第一次對食物興趣驟降,只恨不能多長一雙眼睛。
“快吃吧,菜都要涼了。”
深深“哦”一聲,然後繼續東張西望。
“以後有的是機會來。”
“你搞笑呢吧!超貴的!”深深還在爲菜單上的數字痛心。
“現在遊樂園還沒建好,處在試營業期,以後全部建成再帶你來。”他切好一塊肉塞到她嘴裡。
“你說話的語氣好像這地方是你家開的……”
“就是我家開的。”
“……”
所以,此行是老闆在親自體驗,視察工作?怪不得剛纔check in的時候連登記都不需要。
吃罷飯的兩人剛起身,就聽一聲“真是你,沒成想在這碰上了~”
深深向說話聲處望去,一個窈窕女子捉紫紅色晚禮裙盈盈而立,只覺來人很是面善,卻想不起是誰。
楚墨琛已經笑着迎上去,熟稔地擁抱,“你今天非常漂亮。”
晚禮裙十分不客氣地打量了深深兩眼,問楚墨琛,“換口味了?”
深深心道,靠,我是菜麼?於是說要看看餐廳外面的畫廊,找藉口溜了。
楚墨琛這次倒沒阻攔。得以成功逃脫的深深,突然想起來人正是剛剛結婚隱退了一陣子的名模,暗歎楚墨琛的桃花總是開得特別旺盛。
這位名模是楚墨琛衆多第二類女人中的一個,兩個人有過一段風流韻事,結束也結束的簡單直接。
看着深深身影消失在餐廳外,墨琛回頭跟她寒暄一陣,又笑着讚歎她手上的鑽戒。
她喝得微醺,眼梢嫵媚地揚起,“楚墨琛,你真的還是老樣子。和你在一起那段日子雖然快活,可女人的青春太短暫了~誰能一直揮霍不打算將來老了怎麼辦?所以我們一個個都走進墳墓了,你還依然鮮活着。你當時就告訴我說,你不會結婚的。沒有人讓你改變這個想法吧?”
楚墨琛淡笑着沒說話,不置可否。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