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前面的露天溫泉區,面積之海,讓易江南還是嚇了一跳。巨大的山體被掏出一個大洞,山洞內做溶洞的模樣,而溶洞外面,是一個上千平方米的露天溫泉。而溶洞內和露天溫泉,則全部在烈日下被冷霧籠罩。冰冷的霧狀水珠從隱藏在池邊的噴嘴裡涌出,雲遮霧罩之下,整個溫泉區就象武俠小說裡理想的羣毆案發現場。
女人總是比較容易被一些貌似迷離的不知所謂輕易征服,真不明白,這麼簡單的技術要領怎麼還會讓衆多男人死不瞑目。易江南做爲一個除了有一點懶,但IQ與EQ都正常的女人,大呼小叫毫無儀態地衝進冷霧裡去的行爲也就比較值得原諒了。
哇!好冷!冷霧裡的溫度不知道有沒有十度。易江南的身上立刻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趕緊着往水下一浸,暖洋洋的溫泉水立刻從全部肌膚的毛孔裡沁進心底,
跑在熱騰騰的溫泉水中,愜意地背靠池邊,呼吸的是冰冷的空氣那種滋味,美得冒泡。
鄭理在易江南旁邊躺了下來,長長的腿架在水裡的石頭上,將毛巾塞在腦袋下面,整個身體象漂在水上,很舒服的樣子。易江南趕緊學着鄭理的樣子,把自己也漂在了水裡,還別說,真的比剛纔更舒服,仰着頭,只要一睜眼甚至可以看到頭頂上熱空氣的滾動,感受着涼爽的冷霧在臉上撲動……
“易江南,你就不能有一次稍微有點兒創意,幹嘛每次我幹嘛你就跟着幹嘛?!”鄭理用鼻子說。
“人類學家說,先學習,後開發智力……”易江南知道鄭理最怕她引經據典。
“難怪你的智力從四歲開始就沒開發出來。”
“是呀,從四歲算起一個月一盒腦白金,你得賠給我。”易江南忿忿。
那一年,易江南四歲,老易還沒有調回來,老孃那時候還不是護士長,三班倒,逢雙日上白班,這讓易江南還沒上學就已經掌握了奇偶定律,奇,等於晚上沒人陪自己睡,偶,等於白天沒人陪自己玩。但是數學智力的過早開發,對於易江南日後的數學成績並沒有顯示出怎樣正面的影響力,彷彿扔進了沙堆裡的石頭,連漣旖也欠奉,當然這是後話了。不過,這一獨立事件在冥冥中,只導致了一個後果的唯一性——讓鄭理以一種合情合理的方式走入易江南乏善可陳的童年生活。
易江南的童年是孤獨的——在鄭理出現以前。很多年後,易江南是這樣總結自己的生命階段的:鄭理出現以前,鄭理出現以後。感覺上有點象一些計劃生育政策出臺前出生的人們喜歡說:解放前,解放後一樣。
那天又是雙日,易江南半倚在窗前,眯着眼看窗臺上兩隻螞蟻打架。
“哐哐!”有人敲了敲玻璃,易江南懶賴地擡起眼,看到一個年紀彷彿的小男孩站在窗外。易江南盯住他的眼睛有點兒恍惚,因爲,在那雙眼睛裡,易江南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一個神情冷漠的女孩子——易江南自己。從來不知道一個人的眼睛可以這麼大,這麼幹淨!
男孩子指了指關着的窗戶做了個口型,易江南沒看懂,很茫然地只管看着那個眼睛裡的那個自己,突然產生了強烈的自卑。對,就是自卑,多年以後,看到這個詞的時候,易江南爲自己當時突如其來的臉紅進行了如釋重負的註釋。易江南有點狼狽地跳下窗臺。過了一會兒,估計那個男孩子走了,易江南才又慢慢爬上窗臺,探臺一看,果然外面沒人了。心裡忽然很難過起來。但是,門卻“吱--”地一聲被推開了,伸進來一個大大的腦袋,清澈的眼睛,閃亮登場的正是鄭某。只見他食指一勾,說了一句話,易江南當時就崩潰了。
易江南記得家裡那個門是鎖好了的,因爲老孃出門前告訴她是鎖好了的,因爲老孃告訴她門是鎖好了的所以易江南從來沒想過要去嘗試開一下,看門是不是真的鎖好了。沒想到,原來老孃怕易江南一個人在家發生意外的時候別人進不來,所以在老孃不在家的時候,那個門從來就沒上過鎖!
鄭理這一推,推開了易江南人生里老孃的第一個謊言,世界卻從此呈現前所未有的妖嬈:上樹掏鳥蛋、粘知了、偷附近農民的玉米、往糞坑裡扔響炮,而且她也知道了當泥太硬,附近又沒有水源的時候,尿是最好的和泥工具、一串紅的花梗是包裝最環保的支裝蜂蜜、後坡撿的鐵釘可以賣掉換香香辣辣的大頭菜吃……當然,所有的精彩都在老媽回家前結束,因爲易江南不想那扇被鄭理推開的門再關上,所以只能在老孃面前把自己虛掩起來。於是,易江南的奇偶定律變成了:奇,等於晚上不能出去玩兒,偶,等於白天不能出去玩。易江南的心底第一次開始渴望自由。直到後來有一天,鄭理點着她的鼻子告訴她:“你應該這麼想,奇,等於白天玩兒,偶,等於晚上玩兒。這樣一想,你就會覺得你什麼時候都可以玩兒了。”易江南很佩服鄭理的理論,所以,更加跟屁蟲一樣跟着鄭理。鄭理對於易江南吊住自已倒也不是太抗拒,做爲一個有良知的好孩子,鄭理覺得自己有責任罩住這麼聽自己話的易江南。到後來,連同在一個醫院家屬大院的大人們也習慣了易江南跟住鄭理同進同出,從小學,到中學,到高中一直同校同班,一直到兩人各自考上了大學、鄭理家搬出家屬大院,這一兩小無猜的溫馨局面纔算壽終正寢。
“你還記得你跟我說的第一句話嗎?”想起往事,易江南突然問鄭理。
“不記得了。”閉着眼睛養神的鄭理忍住笑說。
易江南忿忿不平地“提醒”:“你不記得?我記得!你說:‘嗨,我們還差了一個機器狗(《變形金剛裡隸屬反派“霸天虎”的小嘍羅》,你來吧。’這該死的狗我一當就是三年吶!”
鄭理的嘴弧出一個漂亮的線條,“你也沒吃虧呀,每次玩兒兩邊都沒人要你的時候哪次不是我最後要了你?”
“還好說,每次要我的時候都要跟對家提一堆條件,哪次要了我你吃了虧的?你打小就是一個奸商!”易江南可不是傻子。被鄭理攪得聲名鵲立的童年怎麼看都象一部血淚史:
片段一:
“南南,你剛纔是不是把香口膠吞肚子裡了?”
“嗯。”
“完了完了,你完了,香口膠吞肚子裡會把腸子粘到一塊兒,然後你吃下去的東西拉不出來,肚子會越脹越大,裡面全是屎,你不是撐死就得臭死。”
結果,當晚易江南趴在老易的書桌上涕淚交流地寫了一晚上的遺書。
片段二:
“南南,想不想玩汽球?”
“想!”
“我告訴你哦,我看到易叔叔藏了幾個汽球在牀頭的櫃子裡面。”
“真的?老易幹嘛不告訴我?”
“怕你太小,拿着汽球出門會給人搶吧。”
“那怎麼辦?你會保護我嗎?”小小紅心四射。
“拿油性筆在汽球上寫上易江南三個字就不怕別人搶啦。比我在旁邊保護你還安全。”
“對哦!”
從此大院裡多了一個易江南舉着幾個寫着“易江南”三個字的充氣避孕套在大院裡到處晃的傳奇笑話,當時老易羞愧得差點兒得了自閉症。
片段三:
“南南,你知道你現在正在吃的草莓是怎麼種出來的嗎?”
“不知道。”
“是拿大糞漚出來的。”
易江南狂吐,整筐草莓被鄭理消滅一半,送喜歡的女孩子一半。
片段四:
“南南,知不知道女孩子一輩子最多隻能哭十二次?”
“爲什麼?”
“超過這個數這一輩子都會很倒黴。”
“倒黴成怎麼樣?”
“比如說游泳會染上腳氣、拉肚子找不到手紙、嫁個老公是麻皮……”
望了望鄭理皮光肉滑的小臉,評估他變麻皮的可能性以後,易江南當下決定以後無論如何都不哭了。
然後,鄭理悠悠地說:“啊,對了,你借我的那本《格林童話》上課的時候被林老師沒收了。”然後使勁盯住易江南的眼睛:“十二次,只可以十二次啊。”言畢惋惜地搖着頭揚長而去,剩下易江南在原地掐大腿。
……………………………………
“這個叫快樂利益的最優化。”鄭理歪扯的勁頭兒還挺大。
“是喲,你的快樂永遠是最大化的那個。想想讀書那會兒我就沒少幫其他女生遞過紙條給你。可是就沒見你幫其他男生傳過紙條給我……”對比起鄭理斑斕炫麗得來豪華的學生生涯,易江南平淡無奇的青春期很難說服自己心平氣和。
“HI,鄭理,你們動作可真快呀!我換好衣服就不見你們了。”方偉航突然從霧藹裡伸出頭來。腦子裡不期然地鑽出河馬的臉部特定,易江南忍不住卟一聲笑了出來。
“江南,你笑什麼?”方偉航好象很熟絡的樣子,易江南淺淺地笑笑,算是回答。
方偉航很自覺地在旁邊坐下,興致勃勃地問:“江南,你平時喜歡看電影嗎?你有沒有看過挪威的Bobbie Peers導演的那部九分鐘短片《Sniffer》?”
易江南吃驚地看着方偉航,仔細從他的語調和神情上分辨是否有開玩笑的痕跡,但是對於易江南的表現方偉航好象沒看見,或者說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看見,只管滔滔不絕:“怎麼可以不看呢?做爲當今中國社會精英的中堅份子,做爲一個有良知的二十一世紀的中國知識分子,怎麼能夠不看這樣的東西呢?”尾音重重地落在“東西”兩個字上,在水蒸汽裡嗡嗡地撞了一些迴音,好象打算給易江南留下一些自省與惶惑的空間,易江南瞪了一眼在一邊一臉笑意的鄭理,她突然有些恨他了。方偉航卻並沒打算就這樣放過易江南,很是寬宏地說:“沒關係,沒看過沒關係,我可以告訴你劇情,在一個奇妙的世界裡,人人都有飛翔能力,人們靠“引力靴”把自己固定在地上的某一地點。突然有一天,人們的頭頂沒了陽光,沒有了開闊的天空可以自由飛翔,人們不可能再會有自由翱翔的希望……在這種喪失生活希望的情況下,有個勇敢的男子站了出來,他決心向社會現實發出抗爭。他放棄自己的工作,解下身上的所有束縛,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實現了真正意義上的騰飛……”易江南帶着水花“譁”地一聲站了起來,嚇了方傳航一跳。
“我剛剛看到那邊有個玫瑰池,我去試試那個去。”說着易江南就往那邊走過去。
“易江南,還沒有吃飯,不要泡太久!”鄭理懶懶地叮囑了一句見怪不怪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