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三天, 賀景雲每一天都會去咖啡廳,但都只是將車子停在門口,是一直到第四天, 他才終於第一次走進來。
爲他點餐的是另外一個服務生, 賀景雲要了一杯美式咖啡, 然後在沒有任何刻意的安排下, 爲他送咖啡的, 就是賀景雲在門外看了三天的人。
那彼此對視的一眼跨越了太多年,賀景雲看到了對方眼中過分鮮明的震驚,還有緊隨而來的手足無措。
這種反應太過熟悉, 賀景雲前幾天纔剛剛經歷過,只是對面的人比他多了一些情緒, 那就是愧疚, 這讓賀景雲感覺到了殘忍的痛快。
“趙曼文, 好久不見,你還記得我是誰嗎?”賀景雲先一步開口, 在對方還沒有回過神的時候。
他不知道自己此時此刻是什麼語氣表情,或許是尖銳的,這一點從他的話音落下後趙曼文本能的瑟縮中可以看出。
之後便又是沉默,賀景雲坐着,趙曼文站着, 手上的托盤裡甚至還端着屬於賀景雲的咖啡。
然後在不知道多久之後, 也許也沒有很久, 只是沉默與過去的種種拉長了此刻再相見時的時間, 趙曼文似乎終於冷靜了一些, 她的第一個動作是盡職盡責的將托盤中的咖啡擺到了賀景雲的面前,左手的動作稍微有些不自然。
等她做完了這些, 好像如釋重負般,趙曼文開了口:“我當然記得,我怎麼可能忘記呢。”
她的聲音輕輕的,音量恰到好處,一如從前。賀景雲幾乎是立刻就發現了這一點,這讓他心煩意亂。
“坐。”賀景雲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對面的位置。
聽聞的趙曼文似乎是猶豫了一下,不過最終還是坐到了賀景雲的對面。
“你過的好嗎?”賀景雲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沒有奶沒有糖的美式咖啡該是苦的,可賀景雲竟是一點都沒嚐出苦來。
“挺好的。”趙曼文一邊回答一邊露出一個微笑。
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的趙曼文身上都有一種讓人安心的氣質,沒有一絲絲的攻擊性,時光在她的身上好像都變得溫柔而綿延,所以她的外貌雖然有所改變,但卻並不大。
“你所說的挺好的就是在這個咖啡廳裡做服務員?和你結婚的那個人人不是很有錢?”曾經賀景雲願意用自己的一切來保護這種溫暖的氣質,這個溫柔的人,可趙曼文不給他這個機會,而現在,他控制不了自己說出可能會傷害她的話。
果然,趙曼文在賀景雲說完這番話之後眼睛裡流露出了受傷的神色,還有尷尬在其中。
她垂下了視線,彷彿是在抵擋這份來自於賀景雲的傷害,半餉之後才又低喃了一句:“賀雲,別這樣好麼。”
趙曼文放低了姿態,她從來都不是一個強硬的人,柔軟彷彿是她的本性。可是賀景雲卻並沒有聽清趙曼文到底說了些什麼,他的全部心神,都被前兩個字給吸了進去,回憶鋪天蓋地。
那個時候,賀景雲還只是賀雲,從賀景雲到賀雲少的不僅僅只是名字中的一個字,還有一個賀家少爺的身份所帶來的翻天覆地的生活變化。
他出生在一個南方的二線小城市,在那裡讀書,長大,也在那裡認識了趙曼文。
在賀景雲很小的時候,他就是一個異常沉默,孤僻的小孩兒。他不喜歡和別人接觸,哪怕是和他生活在一起的媽媽或是外公外婆,他甚至可以一整天都不說一句話,而別人也不會在意。
他們對他的關心十分有限,有的時候甚至是怨懟,雖不至於責打,但冷漠鄙夷在某些方面來說,也可以稱之爲一種暴力。
那時候的賀景雲還不知道爲什麼自己的媽媽和別人家的媽媽不一樣,是等到他開始上學,身邊的那羣不懂事的孩子因爲他沒有爸爸而叫他野種的時候,明明尚且年幼的賀景雲卻突然懂了。
他生命中的缺失,同樣是他媽媽乃至整個家族的缺失,而其他人都將這種缺失或多或少的怪罪在了他的身上。
或許冷漠一開始就被埋進了賀景雲心裡,所以當他認識到這一點的時候,他並沒有傷感,反倒是一種疑惑被解開之後的瞭然。
這種性格隨着賀景雲慢慢長大也並沒有什麼本質上的改變,頂多是從表面移植到了內心。
他開始學會敷衍,對同學,對老師,甚至是對家人,這種方式能讓他更加不費力氣的保持內心的冷漠,而聰明的大腦又讓他做起這些來毫不費力。
一直到賀景雲認識趙曼文,她就好像是賀景雲完全封閉的內心中的一扇窗戶,不大,但確實是可以投進光的。
趙曼文一家是後搬到賀景雲家附近的,那個時候賀景雲正在念初中,在一天放學回來的路上他第一次見到了正幫着搬家公司在看東西的趙曼文。
夕陽洋洋灑灑,而對面那個穿着白色連衣裙的女生也在夕陽的餘暉之下,安靜,美麗,就像一朵百合花,賀景雲覺得他甚至已經聞到了幽幽香氣。
這是賀景雲第一次見到趙曼文,但也只是見到,他並沒有與對方說話,而是沉默的走開。
當時的賀景雲只是覺得趙曼文的身上有一種獨特的氣質,恬淡雅靜,可這並不會讓他爲此而做些什麼。
後來的事情賀景雲覺得大概是緣分,或者是命中註定。他幫助了忘記帶鑰匙的趙曼文□□到她家裡幫她開了門鎖,並且就此與她以及她的父親認識。
現在回想起來賀景雲覺得自己那時候並不是一個熱心腸的人,可他就是沒辦法忽視趙曼文蹲坐在自己家門前那個無助的眼神,於是賀景雲又從家裡跑了出來,在那段不遠的路途中,賀景雲覺得大概有什麼東西發生了變化。
一旦開始,之後的事情就彷彿是順理成章。賀景雲和趙曼文越來越熟悉,雖然這個過程稍微有些緩慢,但最後的結局是在賀景雲升入高中的那年暑假他們在一起了。
賀景雲喜歡趙曼文,他喜歡她沉靜如水的眼神,也願意和她相處,那會讓他覺得輕鬆自在。
沒有敷衍的,賀景雲對待趙曼文的時候是全副的真心。而他也能看得出趙曼文同樣喜歡着他,這種喜歡是根本藏不住的,尤其是在那個年紀。一個慌亂的眼神,一抹不自然的臉紅,都代表着情竇初開,單純簡單又浪漫美好。
趙曼文比賀景雲大一歲,賀景雲在讀高二的時候趙曼文已經高中三年級了,而且還是學校裡的校花,擁有很多的追求者。
這本來並不算是什麼壞事,但如果那些追求者心生歹意,就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對於戀愛關係賀景雲和趙曼文都沒有太過刻意的隱瞞,雖不至於公開,但有心人士想要了解也並不是什麼難事。
那些追求者他們喜歡趙曼文,自然不會對她下手,所以他們找到了賀景雲。
他們把他攔在一個鮮少有人經過的巷子裡,年紀尚輕的男生崇尚武力,覺得武力可以解決一切,卻不瞭解什麼是代價。
賀景雲當然不會屈服,哪怕是口頭上的,他咬死了不會和趙曼文分手。雙拳難敵四手,賀景雲被揍得很慘,血順着額頭流進了眼眶,讓他有些看不清,所以當不知道怎麼得到了消息的趙曼文趕來的時候,賀景雲並沒能第一時間發現她。
再後來,則是趙曼文因爲他而左手受了傷,而且後遺症很有可能是永久。痛是撕心裂肺的,不是趙曼文身上的傷,而是賀景雲心裡的傷。
他心疼趙曼文,也恨自己的無能,雖然最後那幾個人都得到了應有懲罰,但依舊沒辦法讓趙曼文恢復如初。
那時的賀景雲發誓自己會一輩子對趙曼文好,雖然他嘴上沒有對趙曼文說過類似的承諾。
言語太淺,而那時候的他們又太年輕。
趙曼文因爲受傷了休學了一年,然後就在賀景雲與趙曼文都在爲了因爲馬上要高考從而很有可能要面臨分開的局面而煩心的時候,賀家的人來了。
離開這個城市回到賀家是單項強制的,賀景雲沒有任何選擇的權利,他只能離開。
但是在走之前他對趙曼文說,他會回來找她。這是他第一次對趙曼文說承諾,卻並不是賀景雲第一次如此偏執的認定一件事,他來曾經發誓要一輩子對趙曼文好。
賀家不可能一輩子管着他,賀景雲在走之前雖然是一片茫然,但他已經想到了這一點。
而之後的事實證明他確實是對的,儘管那個時候的賀景雲還沒有見過那麼多的爾虞我詐,但他的頭腦夠聰明,心思也通透。
可是就算賀景雲想到了這一點,當他能夠回來找尋趙曼文的時候,卻被趙曼文的父親告知趙曼文已經結婚了,他甚至親眼看到了趙曼文的結婚照,一個陌生的男人將微笑着的她摟在懷裡,他們的身上都穿着象徵着一生之約的禮服。
一切都顯得太遲,賀景雲不是沒有想過變故,他從來都習慣將事情往最壞的地方想,所以當他在幾年前就開始聯繫不到趙曼文的時候,他就已經有了心理準備。
可是就算這樣他依舊不甘心,他本來以爲這個世界還是有些人是不一樣的。
窗戶再一次合了起來,只是這一次不僅是陽光照不進來了,還留下了道道傷痕,隨着時間不但沒有癒合,反而開始發炎,甚至是潰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