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慈善拍賣會賀景雲覺得他大概會記得很久很久,他會記得那些人錯愕到了驚愕的眼神,也會記得賀景全鐵青且無言以對的臉,還會記得夏清芷那條白色裙子上猶如山水墨畫一樣的圖案。
沒錯,賀景雲就是故意選在這樣一個場合,公開到足夠任誰都無法挽回,並且賀景全本人就在場,他會親眼看到他的失敗,在夏清芷這個人身上的失敗。
至於說其他的,賀景雲根本不需要言說,如果夏清芷不是自願,這個世界上能真正勉強她的人,微乎其微。
賀景雲是一個很善於觀察別人的人,他在過去那些年中做得最多的一件事情就是去觀察。
而這種能力在今天被他發揮到了極致。
這是賀景雲的第一步,走出了這一步之後,就代表他揭掉了自己身上的僞裝,正式加入戰局,並且不再有回頭路可走。
在整個慈善拍賣會中夏清芷都親密的挽着賀景雲的手臂,笑顏明豔動人,會和她認識的人聊天,並且向他們介紹賀景雲是她的男朋友,大方而坦然。
她依舊還是她,那個受人矚目,很自然就成爲全場焦點的她。只是今天她的身邊多了一個賀景雲,在她的萬丈光芒下也跟着耀眼。
拍賣會進入後半段的時候賀景雲帶着夏清芷去到隔壁的休息室,她穿着足有十五釐米的高跟鞋,儘管賀景雲知道她早已習慣,卻還是擔心她總是站着會太累。
來到休息室之後賀景雲給夏清芷倒了一杯水,剛剛在拍賣會上她已經喝了太多香檳。也就是在賀景雲把水杯遞過去的時候,他突然被夏清芷反拉住了手,帶到了她身邊坐下。
“滿意嗎?”夏清芷握着水杯並沒喝,頭低低的,在問完了話之後才側過臉來面帶笑容看賀景雲。
“什麼?”賀景雲反問。
“對於我這個活道具啊,還滿意嗎?”夏清芷一邊問一邊繼續笑,順帶着還眨了眨她亮晶晶的眼睛滿含期待,簡直就像是一個考了滿分在要誇獎的孩子。
不過賀景雲不會誇獎她,儘管夏清芷玲瓏剔透,但事情想透與說透之間,終究有差別。
而賀景雲也是這個時候才知道,原來剛剛的一切,也許並不止一個人在演戲。
“不要妄自菲薄。”賀景雲面不改色的去反駁夏清芷,有人說最高階的謊言是連自己都騙了進去。
可騙了自己之後,這句謊言還真的只是一句謊言嗎?當這個騙局在自己都相信了之後,還存在嗎?
“身前身後事茫茫,欲話因緣恐斷腸。”夏清芷不再看賀景雲,改爲整個人靠在沙發的椅背上:“有些事情說透了確實沒意思。”
這個時候她好像已經收回了所有的銳利,只剩下華麗慵懶。
“突然這麼多愁善感,還吟詩?”賀景雲笑着過去將夏清芷攬過來摟在懷裡,手不自覺的在她肩膀裸露在外的皮膚上尋找熟悉的細膩。
“因爲穿了件中國風的衣服。”夏清芷拉了一下自己的裙襬,也不在意賀景雲這些小動作。
那天拍賣會的最後賀景雲爲夏清芷拍下了一條手鍊,然後當着在場所有人的面爲她戴在了手腕上。收了禮物的夏清芷面帶笑意親吻他的臉頰,他擁她入懷,極盡秀恩愛之能事。
也是在那天晚上,就在賀景雲和夏清芷纔剛剛離開拍賣會沒多久,兩個人分別都接到了來自家裡的電話。
速度倒是一樣的快。
賀景雲將車子停到路邊,他本想先將夏清芷送回家然後自己再回賀家,但夏清芷卻通知了她的司機來接她。
外面下起了雪,在車窗上凝結了霜花之後又因爲車內的溫度而化成了水流下來,並沒有留下太多痕跡。
車子裡面很安靜,夏清芷在認真的看着外面飄落的白色雪花,而賀景雲則低垂着目光,兩人都默契的不說話。
一直到夏清芷的手機響起菜打破這種沉默,她接起來應了幾聲,很快就有一個打着傘的人過來站在了他們的車子旁邊接夏清芷。
夏清芷離開之後賀景雲讓徐達開車去賀家大宅,雖然他和夏清芷並沒有呆到慈善拍賣會結束,但現在也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賀景雲還從來都沒有在這個時候回來過大宅。
賀家老兩口習慣早睡,十點之前一定會歇下,都清楚這一點的賀家晚輩們通常都不會去打擾,但今天卻是管家打來電話通知賀景雲回去。
對於這一天的到來賀景雲是有充分的心理準備的,他既然已經決定要走到人前來,就不會有所畏懼。
再加上他十分確定賀家老爺子不會在這個時候和他撕破臉,儘管賀景雲自己也深知他如今的行爲一定讓老爺子很生氣,但這並不妨礙作爲一名生意人的老爺子在生氣之餘,依然會選擇利益最大化的那一方。
而事實也真的正如賀景雲所想,等賀景雲到達賀家大宅的時候,絲毫沒有三堂會審的架勢,誦佛歸來的賀老太太正在客廳裡擺弄着插花,見賀景雲進門時一邊吩咐下人幫他把沾了雪的外套拿去烘乾,一邊詢問着要不要吃點宵夜去去寒。
賀景雲禮貌的謝絕了賀老太太,在得知賀老爺子此刻正在書房時,便告辭了老太太往書房去了。
在賀景雲敲了門並且獲得批准之後走進書房時,卻發現書房內不光賀老爺子在,他的父親賀凱風也在。
“爺爺,爸。”賀景雲同他們問好,老爺子神態如常,反倒是賀凱風臉色十分的難看。
“嗯,坐吧。”老爺子應了一聲,又讓管家爲賀景雲倒了茶。
在這期間賀凱風一直都沒說話,眉頭緊鎖着,偶爾看向賀景雲的時候眼神中充滿了埋怨。
“你二叔和你大哥剛剛纔離開。”老爺子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裡面剛剛管家也一起換過的新茶,落下茶杯後語氣十分平常的對賀景雲問道:“你知道他們爲什麼來嗎?”
“因爲我?”賀景雲看向老爺子,目光不閃也不避。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但怎麼就做出這樣的事情來呢?”老爺子笑了笑,似乎是無奈,也是疑惑。
“爺爺您所說的 ‘這樣的事情’如果指的是我和夏清芷的事,我只能說我們是真心想要在一起的,如果說因爲這個而讓大哥感到不悅,我願意道歉。”賀景雲不會說他錯,他也不會認錯,可同時他也不能在老爺子面前去標榜他沒錯。
老爺子精明歸精明,但人老了總喜歡求一個家和萬事興,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是老爺子最願意看到的。
就算老爺子心裡比誰都清楚這其實根本就不可能,但也還是總抱有這樣的期許,同時也會樂於看到晚輩表現出互相友愛的一面,而於此相反的自然是老爺子最討厭最反感的。
所以賀景雲以及賀景全他們可以在私底下拼個你死我活根本不留情面,但是在老爺子面前卻不會表現分毫。
“你明知道你大哥對夏清芷有意,我們倆家老人也在撮合他們。”這一次老爺子的語氣中加上了一點點責怪,只是份量並不算重。
“所以我說如果大哥需要,我可以道歉,只要大哥能消氣。至於說的別的事情......畢竟感情的事情任誰也沒辦法。“賀景雲的語氣稍微放低了下來,說的十分誠懇。
這一次老爺子並沒有馬上說話,氣氛一時間陷入沉默中,而將這種沉默打破的則是在旁邊從剛剛賀景雲走進書房之後就沒說話的賀凱風。
“你這個不孝子!你這麼做讓我們賀家的臉往哪裡擱?明明當初是你大哥在和夏清芷相親,之後還經常約出去,現在卻是你和夏清芷交往,你說這叫什麼事兒!”賀凱風越說越生氣,要不是顧及着老爺子在場,他幾乎就要忍不住的動起手來。
“爸爸,我並不覺得我和夏清芷在交往這一點有哪裡傷了我們賀家的面子,我也絕對不會做這樣的事。”賀景雲的語氣終於強硬了一些,眼神也很堅定:“我知道當初家裡是想撮合大哥和夏清芷,可是這樣的事情勉強不來不是嗎?我之所以之前一直隱瞞,就是怕大哥心裡不舒服,但畢竟紙包不住火,我們也不可能瞞你們一輩子,更別說以後談及婚嫁一類的事情。”
賀景雲的聲音並不大,基本與平常沒什麼區別,但卻是清晰有力的能讓他的爺爺和父親明白他的決心。
原本賀凱風還打算說些什麼,但最終被老爺子給攔下,他沉默的看了賀景雲一會兒,最終深深的嘆了一口氣:“你們大了,我也管不了你們,你既然已經和夏家那孩子在一起,我也不能將你們拆開,至於說你大哥那邊,你也別急着去解釋了,讓他先消消氣,過幾天再說吧。”
“是爺爺,我明白了。”賀景雲回答着,與此同時他也清楚,這件事情就此在賀家基本已經拍板定案,縱然其他人再不滿,都有老爺子震着。
“行了,都出去吧,我也該休息了。”老爺子擺了一下手,賀景雲和賀凱風便起身告辭。
之後讓賀景雲毫不意外的,賀凱風又將他叫到了他的房裡,他的想法特別簡單,既然老爺子認了他也不可能讓賀景雲和夏清芷分手,只讓賀景雲好好的和夏清芷交往,並且一定要努力求得賀景全的原諒,更不要因爲現在有了夏家給他撐腰而去爭搶什麼。
等到賀景雲終於能回到他在賀家的房間,已經將近夜裡十一點。他拿出開了靜音模式的手機看了一眼,並沒有來自夏清芷的電話或者是信息。
他擡手解開襯衫領口的扣子,心裡並不意外自己如此順利的就度過了賀老爺子那一關。
不說賀景全本來就沒有在和夏清芷交往只還停留在追求的階段,就但說現在他和夏清芷的戀人關係,老爺子也不可能將他怎麼樣。
他們雖然最希望的是賀景全能和夏清芷在一起,但這終究是未知數,結果如何誰都不能確定。
而現在賀景雲已經與夏清芷確認了關係,雖然他並不是他們心中的最佳人選,但終究是達成了與夏家結交的目的,夏老爺子自然是不可能在這個時候跳出來破壞,反倒是會盡力幫賀景雲安撫賀景全那邊。
這些都在賀景雲的預料之內,所以他有恃無恐。現在最讓他擔心的,反倒是夏清芷那邊。
他想起之前夏清芷在臨下車對他說再見時的表情,她的笑容和眼神,都不能讓賀景雲捕捉到哪怕一絲一毫的信息,他猜不透夏清芷,所以他沒有十足的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