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出來了。
早晨的太陽特別有朝氣, 鋪撒下來,整個運動場上是滿場的金色光芒。
隊長走過來,問好仁:“打算回去了麼?”
好仁沉默垂下了眼。
末了, 許久, 他才問:“回哪?”
隊長眉頭微微一挑。
好仁這次不會是認真的吧?
還是說, 這次又打算上演離家出走的戲碼, 等心情好了再說?
隊長想了想, 說:“他一直愛着你。”
“我說過我也愛他……”他擡起眼簾,把目光投往了遠處:“他信嗎?”
再好的感情也會被猜忌消磨殆盡。
上一次是這樣,這一次也是這樣。
他都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再重生這一次。
身不由己, 心也不由己。
“我已經厭倦了……”
他低低呢喃,眼睛裡空洞洞的。
蔣偉年沒了。
他和威廉的關係也沒了。
心裡空蕩蕩的, 他現在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或許威廉說的沒錯, 他們倆還是分開的好。
隊長不擅長安慰人, 見他這般,也不知道該給什麼建議。
他考慮了片刻, 忽然說:“你要走總得回去把家人帶上吧?”
提到家人,好仁的心起了漣漪。
微微眨了眨眼睛,他轉而擡頭看向了隊長。
看他這反應,隊長知道自己說到點子上了。
目前他最應該做的,是先把好仁哄回莊園去。
人回去了, 威廉在那, 就算沒他什麼事了。
“你倆要斷, 你不可能再把家人留在主人那。”他:“你不回去跟他們交代一聲麼?至少也要提前給個說法, 然後想辦法安置他們。”
好仁其實不知道該怎麼對自己母親說。
她現在這麼恨自己, 他去找她們,她真的願意理會他麼?
好仁的眼眶紅了。
移開了視線, 拼命睜大眼睛不讓淚落下來,他久久無話,看着天,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孤獨。
好不容易強迫自己把情緒壓下來,他用幾乎低不可聞的聲音答應:“……好。”
配合坐上了隊長的車。
好仁惴惴不安,隨他回莊園。
一路上,好仁一直在想,自己是應該先向自己家人說明情況還是應該先去跟威廉道個別。
這些糾結都在他回到屋裡看到阿恩的那一刻全部打破了。
看見阿恩,他整個都僵住了。
幾乎是馬上,他驚惶瞪圓了眼,一支箭衝進了書房。
隊長看見阿恩也相當驚愕。
末了,聽好仁的哭嚎聲傳出,他心裡“咯噔”一下,驚恐抽出槍對準了阿恩。
這時,老管家正好端着茶點從廳外踱進來。
一聽這哭聲,他驚惶擡頭,見隊長正舉槍指着輪椅上的阿恩,心一顫。
滿盤的食物狼藉落地,老管家跌跌撞撞奔進了書房。
阿恩很淡定地坐在那裡。
被黑洞洞的槍口指着,卻一點都沒慌。
沉默點起一支菸,抽了一口,她擡起眼,眼底裡盡是晶瑩的淚光。
噙着的淚在眼眶中不停打轉,硬是倔強地沒有落下。
她嗤笑。
夾着煙的手指想要撥開自己的長劉海,卻因爲不住顫抖而放棄了。
“……他是我這輩子最信得過的朋友,卻殺了我在這個世上唯一的兩個親人……”
聲音哽咽低低,胸口劇痛。
她好難過,雙脣震顫呼吸,又覺得很可笑,咧開了嘴角。
她很難受。
但已經分不清到底是因爲憤怒、悲慟心痛,還是之前吞下去的毒藥正在發揮作用。
“……若換作你是我……你會怎麼做……”
嘴角掛起笑,勉強扯動着,一股灼辣的熱流涌上喉嚨,幾乎衝口而出。
她忍不住蹙眉。
鎖緊的眉頭下,那雙漂亮的眼睛好絕望。
眉頭緩了開來,可是她鼻子發酸,眉頭又再蹙了起來。
血染紅了蒼白的脣。
顏色就像妖冶的薔薇一般濃烈。
看到這樣的她,隊長手裡的槍放下了。
他跟在威廉身邊多年,與阿恩也是老相識了。
威廉做過什麼他清楚得很。
若論恩怨對錯,背叛朋友的威廉確實不佔理。
再加上阿恩已經這樣,沒有活頭了,他再怎麼也已經沒有了意義。
只可惜……
他聽房中好仁慟哭,心裡唏噓,沉默了。
兩年後。
療養院裡。
暖陽下,風輕拂,樹枝搖曳,遠處的長椅上靜默地坐着一個人,如石刻的雕像一般,一動不動。
“夏志貴早之前來過幾次,但是他不認得人,久了夏志貴便不來了。”
好銘對六爺說罷,瞥向了也在旁的文浩。
兩年前,威廉死在了好仁懷裡。
好仁之前就一直因爲阿捷和文朗的死內疚自責,阿恩爲復仇殺了威廉後自殺,好仁承受不住那樣的打擊,最終還是鑽了牛角尖,瘋了。
之後,好仁一直在這個療養院裡休養,一呆就是兩年。
整天癡癡呆呆的,除了會自言自語問爲什麼,誰他都認不得。
早前夏志貴還會過來看看,但是後面就徹底沒影了。
文浩也時不時會過來。
他計劃等好仁情況好一點就帶同好仁到國外去定居。
但是耗了整整兩年,好仁的病情毫無起色,無論他用什麼辦法都引不起好仁的注意,他的內心漸漸動搖,有點不想再等了。
他計劃明天就走。
今天來,是打算再看看好仁。
但是好仁嘴裡還是一直喃喃着那句爲什麼,還是完全沒有理他。
他很失望。
他心灰意冷,獨自離開。
卻沒想,剛到療養院外面的停車場上就見到了久未露面的六爺。
這太突然。
看到六爺的那一瞬,他忽然地,又不想走了。
“你應該知道他這輩子都有可能認不出你吧?”跟同回來的文浩這樣對六爺說。
這雙總是帶點憂鬱的眼睛來了之後就一直盯着好仁的背,沒有挪開過。
末了,六爺說:“那又怎麼樣。”
說罷,人便朝好仁過去了。
他這兩年一直在國外收拾威廉留下的爛攤子。
好仁作爲威廉的合法配偶,繼承了一切。
但是威廉這人並不如表面,並不是什麼正當商人。
好仁根本扛不起的那些六爺都去替他扛了。
棘手的事情不少,所以,他現在才得以回來。
他知道阿貴不再來的真正原因。
他把到手的氏國際讓給了他。
作爲交換,阿貴就跟好仁斷了。
這些,他都不會說。
因爲他不想好仁鄙視他的卑鄙,更不希望好仁對以前心心念唸的那份遺憾感情更加失望。
腳步,小心接近。
越是近了,六爺就越發覺得眼前此人此景對他來說是那麼地熟悉。
他彷彿看到了昔日被蔣偉年推下樓摔傷腦袋住進醫院的自己。
眉頭不自覺地蹙了起來。
他來到好仁面前,蹲下來打量,看這眼中無物的空殼,心疼伸手,撫上了這張瘦得過份的臉。
“好仁?我回來了……”
他聲音很輕,末了,看好仁完全沒有反應,便又柔柔:“我是你的威廉啊。”
聽聞這個名字,好仁的眸子忽然輕微動了。
眸子緩慢遲疑轉了過來,視線落到了六爺的臉上。
眸子輕微動着,不安地打量眼前這張臉,漸漸地蒙上了一層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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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真的認識他。
“……威……廉?”
乾裂的雙脣呢喃。
六爺見他有了反應,眼中也有了希望。
“對,威廉!”
六爺內心很激動,卻極力按捺着自己,微笑開,欣喜:“你不認得我了?”
好仁的手顫顫巍巍地擡了起來。
指腹遲疑劃過六爺的眼下,因爲,他發現了六爺眼眶中好像有溼潤的光。
“……威……廉……”
如同囈語,又一遍。
六爺抓住他的手,點頭小心:“威廉。”
好仁不認得他。
但是,這是好仁腦子裡一直都有的名字。
癡癡地看着眼前的人,他艱難吞嚥,末了,擠出了一句:“……對……不起……”
他已經記不起自己爲什麼要道歉了。
但是,他就是知道,自己應該這麼做。
這句話惹得六爺鼻子發酸。
六爺慚愧抿緊脣,低下了頭。
深深吸氣,強行剋制自己,嚥下複雜心緒。
他擡起頭,溫柔對好仁笑道:“……不是你的錯,你不用道歉。”
其實,是他。
是他找人綁了秦美和她的孩子,以當年的綁匪的名義,設計司馬逼死了蔣偉年。
而阿恩,是他爲剷除威廉下的最後一步棋。
他爲了報仇做了很多的事。
只是沒想,都報應在了好仁的身上。
或許是因爲老天知道只有好仁才能傷着他吧。
“我們回家好不好?我向你保證,我們以後都不吵架了。回莊園裡,好好地過我們的小日子。”
六爺打起精神來,聲音柔柔低低,捏捏好仁的手,好聲好氣哄他:“比以前好的小日子。”
好仁看着他這張明明噙着淚卻帶着笑的帥氣臉龐。
雖然還是很疑惑。
也還是不認得他。
但是,還是心軟回答了:“……好。”
陽光,還是那麼暖。
天空蔚藍。
風,輕柔地撫過臉龐,揚起烏絲,帶走眼裡的失望。
文浩站在長椅後面,默默看罷這一切,忽然明白今早臨出門時,阿貴對他說的那些話。
阿貴說,能配得上好仁的,除了威廉就只有六爺。
他垂下了眸,心裡釋懷,什麼也沒再說,就這麼轉身走了。
好銘目送,末了,回過頭來,問六爺:“你不後悔嗎?”
要知道,以別人的身份活在自己心愛的人眼裡將會是件很痛苦的事啊。
“沒關係,因爲……”六爺看着好仁,眼中盡是溫柔,說:“我是他的另一半靈魂啊。”
聽到這句話,好仁的心猛地一落。
眸子微微地變了。
默默轉過臉來,看眼前的人。
眼睛裡光色翻涌。
六爺正與他對視着,很快,也察覺到了他的這一變化。
“……好仁?”
六爺探究的一問令好銘一怔。
好銘急忙看好仁。
太陽開始西斜。
橙暖色的光柔和地鋪撒到庭院裡。
清風徐徐,帶來草木的香氣。
“……你是不是認出我來了?”
好仁面對一臉期盼的六爺淡淡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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