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昕,你……”
姚賦心裡滋味難明,他聽出了容昕話裡對那些親人越來越淡的感情。
曾經,他還能在容昕的隻字片語裡聽出一點怨,一點恨,和夾雜着複雜感情的希冀。
如今,只剩下滿心的冷漠了。
“你……不管怎麼樣,我說過,我會永遠站在你這邊。”
姚賦有種想哭的感覺,他不明白那是容昕的親爺爺和親外公,怎麼就能做到那麼冷血。
爲了讓容昕低頭,不惜毀了容昕。
簡直太狠了!
容昕一眼就看透了姚賦的想法,心裡冷笑。
比起前世他們做的,這輩子罵他不孝那都是小兒科。
想想前世那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名,容昕的眼底就瀰漫起黑霧。
如果不是那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名頭,他何至於離開容家就只剩下加入火焰幫一條路走?
倒不是他沒辦法用其他更正路的方式生活,而是揹負了那樣罵名的他,還是親外公給他冠上的罪名,讓他的心彷彿被架上了刀尖火海,受盡煎熬。
他無法面對任何人,只能帶着滿腔的怨恨,加入了火焰幫。
他既想讓容家後悔把他逼到那樣地步,又想懲罰弒弟過的自己。
但是,他做的一切,只是讓容家愈發以他爲恥,不屑與他爲伍。
他做錯任何事,都可以被原諒,但弒弟……古往今來,都是被戳脊梁骨的。
容家如果只是因爲他弒弟那麼對待他,他心裡並無怨恨,甚至覺得那是他罪有應得。
但……千不該萬不該,他無意從黑幫的朋友口中得知他們想利用他聯姻。
家中幾個堂兄弟姐妹的婚姻,幾乎都是聯姻,有些是自己找的對象本就合乎長輩的標準,纔沒被拆散。
容昕最初得知容家長輩們和藹的笑容背後隱藏的冷血真相時,整個人都是崩潰的,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深愛的至親們竟然將他堂兄弟姐妹的婚姻如此兒戲。
他那些哥哥姐姐弟弟妹妹雖然妥協了,但容昕卻是個寧爲玉碎不爲瓦全的脾氣,這全是因爲他從小是在潘爺爺身邊長大的緣故。
潘爺爺確實是個合格的長輩,他教導的纔是正確的人生觀,而容家,只是個有人氣沒人性的地方而已。
口中說的話冠冕堂皇,然而自己卻當面一套背後一套。
容昕在跟容家翻臉之後,都曾經懷有一絲的希冀,希望那些真相都是他人挑撥離間,而不是真的。
但直到他重生,他都沒有從容家得到一絲絲的希望……
重生後,容昕對容家徹底失去了期待。
他冷眼旁觀,愈發的看見容家的冷血。
重生之處他開始懷疑人生,到底是他的人生觀出現了問題,還是這個世界本就是冷血的。
他的爺爺,他的外公,那麼冷血無情,爲什麼還受到那麼多人的愛戴?
但時間越久,容昕看得越明白。
那些人不是愛戴,而是利益驅使,因爲容家和晏家,簡直就是官場上衆多利益的紐帶,很多人想跟想拉上關係的同事交好,幾乎都逃不開要跟容家晏家走關係。
一來二去,容家晏家的地位自然不同尋常。
尤其晏老爺子當年還是教書的,很多弟子都成了國家幹部,對他這個老師也是多有尊敬。
那些想跟晏老爺子當官的弟子搭上關係的,自然就會接近晏家。
可笑的是,他居然重生了纔看明白。
天下攘攘皆爲利往,天下熙熙皆爲利來。
果然是古今通用的事實。
也是因爲發現容家沒有自己想的那麼光鮮亮麗,發現自稱書香門第的外公家其實也是暗中藏污納垢,世界觀毀的一乾二淨的容昕,完全沒辦法面對那個於他來說外表光鮮亮麗,內裡卻是滿目瘡痍的家。
“姚賦,這話你都說了好多遍了,不用一直提醒我,”容昕含笑道,“其實看清了真相,沒有了期待,我心裡反而輕鬆了很多。”
這輩子,他沒有摔死弟弟,他沒有做任何對不起容家的事。
他自問對得起天,對得起地,對得起任何人。
所以,他問心無愧。
姚賦嘆氣,“我哥說,容家能長出你這樣的人,簡直是奇蹟。”
容昕愣了愣,聽出這話是褒義,頓時笑了,“是嗎?”前世姚賢對他的評價可沒這麼高。
除了姚賦,任何人對他說的話,他都只信三分。
“容昕,如果讓你有機會自己選擇父母,你還會選擇容家嗎?”姚賦突然道。
“會。”幾乎是沒有一絲猶豫。
姚賦愣住,“爲什麼?他們對你那麼不好。”
“因爲,我生在容家,纔是容昕,如果不是生在容家,那也就沒有容昕了。”容昕道。
“不明白……”姚賦有些被繞暈。
容昕失笑,“不明白就算了,很晚了,睡覺吧。”
姚賦點點頭。
嚴彬和樑雨澤一早就睡了,所以容昕和姚賦說話都壓低了聲音,絲毫不擔心被人聽見。
當然,就算被聽見,其實他們也並不在意。
姚賦夜裡睡的很不安穩,他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孤身一人去救李悅,但卻沒有一個叫容昕的出現救他,他眼睜睜看着那些綁匪撕票,看着那些綁匪一個接一個的女幹污李悅,而他卻什麼都做不了,最後還差點死掉,昏迷了三個月才醒過來,但夢裡卻一直都沒有容昕……一年過去,兩年過去,姚賦一直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看着另一個自己生活,而生活裡沒有容昕……
十年過去,姚賦從軍事學院畢業,參加工作後就直接被調任去帝都的軍區,成了最年輕的首長。
他接到任務,消滅火焰幫,沒有時間限定。
然後……他看見了容昕,周圍的人都說,容昕親手摔死了自己的弟弟,他是個弒弟的惡魔,連他外公都說容昕是個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魔鬼。
姚賦想醒過來,卻發現自己只能看着,看着另一個他一次次對容昕下殺手,看着另一個他調查容昕,看着另一個他查的那些屬於容昕的資料,看着另一個他慢慢軟化對容昕的態度,看着另一個他……收到了一封電子郵件,消滅了火焰幫,驚慌失措的跑去容昕住的別墅,然後看見了彷彿陷入永久沉睡的容昕。
看着另一個他伸手去探容昕的鼻息,然後整個人就像失了魂……
“姚賦——姚賦——你醒醒——別睡了——”急促的呼喚彷彿從天際傳來,姚賦頓時覺得自己的靈魂從高處墜落一般,猝然睜開眼,眼前是刺目的熾光燈,以及蹲在他牀頭的容昕,面帶焦慮,看見他醒過來,才鬆了口氣。
“你終於醒了,剛纔你一直說夢話,怎麼叫都叫不醒,嚴彬他們現在跑下去找宿管了。”容昕拿了擰乾的溼毛巾去擦姚賦額頭上的冷汗,“你做噩夢了嗎?”
“噩夢?”姚賦彷彿纔剛剛回魂,下意識的道,“是噩夢,很讓人害怕的噩夢……”
他的生活裡,居然沒有容昕,怎麼可以沒有容昕呢……所以,那一定是噩夢。
可爲什麼,那麼真實……那麼真實的絕望,那麼真實的畫面……
姚賦狠狠的閉上眼,他的整顆心都受到了劇烈的衝擊。
“能跟首長一起復習,心情當然好啦。”
“不要叫我首長,這個稱呼不是亂叫的!”
“是是,不過我相信總有一天你會變成名副其實的首長,我只是提前讓你習慣一下而已。”
……
耳邊彷彿突然響起初次跟容昕去圖書館時,容昕對他說的話。
首長,首長……
姚賦霍然睜開眼,那個夢……
姚賦覺得這個夢,也許不僅僅是個噩夢。
一定有什麼被他忽略了。
“姚賦——你想什麼呢?”容昕晃了晃姚賦的手臂,擔心的道,“你沒事吧?”
“沒事……”姚賦喘着氣,“我夢到了自己,我好像夢見我今後十年的生活,可是……沒有你……”
容昕的心跳都彷彿靜止了,垂下眼瞼,“那都是夢而已。”
“可是很真實,我後來看見你了,可是,我身邊的人都說你殺了自己的親弟弟,你外公還說你是個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魔鬼,還說……”
“夠了姚賦!”容昕緊緊攥着姚賦的雙臂,低着頭,“那都是夢,只是個夢,忘了它!”
那是他最不堪回首的往事。
爲什麼,爲什麼姚賦會突然夢見那些事?
到底是怎麼回事?
姚賦卻沒有被容昕安撫到,他想到驚醒前的那一幕,反過來抓着容昕的手,“不,那不是簡單的夢,我看見了,我看見另一個長大的自己剿滅了火焰幫,是因爲你傳給我的資料,那都是你收集的罪證,那不止是一個夢,容昕,我夢見你死了……真的,沒有呼吸的躺在牀上……容昕……”
見姚賦好像受了很大的刺激,容昕現在情緒也有些不穩定,只能無措的抱着姚賦,變聲期都清亮的嗓音變得有些沙啞,“沒事,姚賦,我沒事,我沒死,我好好的在這裡,我就在你面前啊,那只是個噩夢,只是一個噩夢而已。不要再想了,沒事的,沒事的……”
容昕毫不懷疑,姚賦夢到的,就是前世他死後的事情。
他不知道姚賦到底夢見了多少,但他不想姚賦一直記着這個夢。
哪怕現在姚賦不明白,等到姚賦長大了,心智成熟了,如果還記着這個夢,那一定會察覺他的異樣。
容昕突然有些慌,要是姚賦真的知道了他最大的秘密,他要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