賢后很閒
10包子和渣子
果然,到了傍晚時分,去接趙婉容的宮人回報,說是趙大人跟着車子一道過來了,要求面見皇后。
都這時辰了,外臣求見總歸不妥,所以趙嫣容理所應當回絕了父親的請求,只將妹妹接進來,與裴氏見面。
趙婉容雖然只有七歲,但身高腿長,五官秀麗中帶着英氣,長相半點不隨趙逢春,卻是七八分像裴家人。她到底是個孩子,初入宮時的緊張和不安,在見到親孃的時候就被拋到了九霄雲外,拉着裴氏的手,說什麼也不肯鬆開。
她自小與趙嫣容不大親近,而且現在這位長姐又成了一國之母,身份高貴,她更加不敢近前。倒是趙嫣容挺喜歡她,覺得這孩子又知禮又活潑,身上沒有半點熊孩子氣,很是招人喜歡。
“娘娘,母親今天真要住在這兒不回家嗎?”大概是覺得這位皇后姐姐挺溫柔和氣,趙婉容也不再像剛剛那樣拘謹,緊繃着的小臉上也露出明快的笑容來。
“是啊,不止母親,姐姐還想留你在這兒多住幾日,婉容可願意?”趙嫣容笑眯眯地遞了個酥果子給她,“姐姐帶你在宮裡好好玩玩。”
婉容臉上露出欣喜的表情,但還是看了看裴氏搖了搖頭:“多謝娘娘美意,婉容雖然不知道宮裡的規矩,但也知道內外有別,不敢多留。”她想了想,看着趙嫣容的臉色,突然又說:“其實,我有些想舅舅了,不知道出宮後能不能跟母親去舅舅家裡住上幾日。”
裴氏面上一緊,忙低聲喝道:“胡說什麼呢,咱們出宮自然是要回家裡去。”
趙嫣容眉頭一挑,心裡已經有了計較。
還好還好,裴氏雖然軟弱,但她養的這個女兒倒沒隨了她的性子。
到了夜裡,趙嫣容打發了裴氏自去睡,便拉了婉容同榻而眠。
姐妹兩個閒話說了大半夜,木蘭催了幾回才睡下。
婉容固然覺得這個皇后長姐變了很多,且原來一顆冷心總算知道貼回母親身上了。而趙嫣容,也將她離開趙府後這三個多月時間裡,府裡發生過的一些重要的事摸了個透清。
原本裴氏在家裡就被架空了,趙嫣容打小是被祖母趙老夫人帶大的,本來就跟她不親,就算進宮當了娘娘,裴氏在家裡的處境也沒什麼大變化。要風光,都是趙家的風光。可是因趙嫣容在大婚之夜的神來一筆,得罪了太后,惹惱了皇帝,趙家出了皇后的喜悅就變成了一家子沉重的負擔。
於是裴氏又被婆婆天天罵着,說趙嫣容會犯糊塗那都是被裴家人帶壞了的。
最後一點管家的權,到底也由婆婆作主,落到了段姨娘手裡。
因宮裡出了厭勝而被軟禁在昭陽殿後,趙老夫人更是直接逼着裴氏將自己的嫁妝拿出來,說是要交給趙逢春在外走動,好尋最好的大夫給娘娘治病。
“如今我們被擠到個小院子裡,連伺候的人也減了一半,母親給我的不少好東西,都被那幾個人搶走分了。”一提起這事,趙婉容就氣不打一處來,“那都是母親的陪嫁,姓裴不姓趙,她們幾個有什麼資格來搶來奪?母親偏又軟弱,但凡我出頭跟她們爭幾句,也總敵不過她自己主動將身段放軟,最後還是讓人得逞。”
陪嫁是孃家給出嫁的女兒傍身之物,並不歸夫家。
若是被人知道趙家打劫媳婦的嫁妝,可是會變成京城裡的頭等笑談的。
“也就是母親愛臉面,但凡這種事肯對舅舅家說上一二,舅舅也就不可能看着咱們孃兒倆這樣被人欺負。”所以婉容纔想着要去舅舅家裡住,所以裴氏纔會慌忙攔着,她知道自己女兒的脾氣,這幾個月受的欺負也着實太多,她怕趙婉容去跟裴宜哭訴,將她多年精心維持的好臉面給撕開。
趙嫣容想了想,便笑了起來:“這點子小事何用勞動舅舅,母親立不起來,不是還有你嗎?我進了宮裡,你就是趙家最貴重的女兒,只要你自己立得起來,便用不着怕那幾個女人。便是在祖母面前,你只要依着規矩,她便也拿你沒辦法。”
婉容想了想,眼睛亮了起來。
“什麼是規矩?母親是正妻,她是妾室,你是嫡女,她們是庶出,主僕之份放着,嫡庶之別在那兒,她們但凡想越了本份,逾了規矩,你就不用留臉面,狠狠地收拾。”趙嫣容眉目舒展着,很是愜意,“只牢牢記着你身後站着我,站着舅舅,站着冠軍侯裴家。就連父親,他也不敢得罪裴家!”
趙婉容在心裡默默唸了數遍,心裡已拿定了主意。
“不過舅舅家還是要去,話也無需說太白,舅舅是個聰明人,你們在趙府裡過什麼樣的日子他也不可能聽不到半點動靜。不過母親是裴氏的出嫁女,有些事,若母親不提,他便不好越過去爲你們做主。總還是要過日子的,就算要出頭,舅舅也得有能出頭的由頭才能發作。”趙嫣容閉着眼睛慢悠悠地說,“祖母年紀大了,以爲這樣是向着段姨娘,卻不知道她這樣偏心,只會讓段氏死得更早。你瞧着吧,只要你們去了冠軍侯府,父親定然坐不住的,還是要求着你們回去。只要他來求,條件便都掌在你的手裡。只是這度還是要掌着些,父親好面子,適當留些臉面,留些餘地,將來他也就不至於爲了個姨娘跟你們母女拼命。”
趙婉容想像了一下父親親自帶人來接她們孃兒倆回家的樣子,不覺興奮起來,在牀上翻來覆去沒個消停。
趙嫣容擡手摸了摸妹妹茸茸的發心,無聲地笑了起來。
第二天早上,趙逢春還沒來得及進宮,皇帝卻是早早兒來了。
彼時,趙嫣容正與裴氏和婉容一起吃飯,皇帝也沒讓人通傳,就帶着德寶走進內殿,就看見皇后素衣單髻坐在八仙案几後頭,不知在說什麼,眉眼彎彎,笑得正開心。
雖非錦衣華服,亦無脂光粉豔,卻是有讓人有如三伏天吃了冰碗一樣的熨貼順暢感。
大大小小的三個女人,就這樣圍坐在一起,有說有笑的,氣氛極爲和諧溫暖,讓李睿的心情也不由放鬆了許多。
“在說什麼?這樣高興。”德寶將他的披風取下來,李睿大步走了過去。
還在說笑的母女三人俱是一驚,連忙起身行跪拜禮。
李睿虛扶了扶,讓她們都起來說話。
皇帝這一來,她們早飯自然也不能再吃下去。嫣容讓人將桌子收拾乾淨,又給李睿送了杯新茶,才笑着說:“皇上今兒怎麼來這麼早?”
是啊,您怎麼會有空閒功夫跑到這兒來了?這時候不是應該在哪個妃子牀上歪着呢嗎?
裴氏在趙家養成了早起的習慣,趙嫣容爲了陪繼母吃飯,所以也特地起早了些。還好起早了,若不然,這時候就要被皇帝堵在牀上了。
趙嫣容也搞不清楚皇帝這是想做什麼?難道是想來跟她一起吃個早飯聯絡一下感情?
“皇上用過膳了嗎?”將李睿手裡的茶盞接過去,趙嫣容問站在皇帝身後的德寶公公。
“回娘娘,皇上已經用過膳了。”德寶太監是跟着李睿一起長大的,雖然只有二十多歲,卻十分的幹練穩重,也是最瞭解皇帝心思的。雖只跟着皇帝來了昭陽殿兩回,但皇帝看皇后的那種眼神,已經讓他感覺到了跟以前大大的不同。此時皇后再問話,他自然是陪着十二分的小心,又加了十二分的恭敬。
“今日沒有早朝,朕醒得早,也就是隨處走走。”年輕的皇帝端着架子,微揚着下巴,一副裝逼帝派頭,“正好走到昭陽殿附近,所以過來瞧瞧皇后,今天身子覺得如何?可好些了沒有?”
皇帝穿着一身天青色暗繡金雲紋常服,頭上只用兩根玉簪綰了髻,很是閒適的模樣。瞧他這打扮,昨天應該沒有找妃嬪侍寢。
從皇帝的寢宮到昭陽殿也不近,他要起多早才能隨意地逛到昭陽殿附近來啊。
趙嫣容笑着,臉上帶着幾分靦腆:“昨兒妾身的母親進宮來,妾想着也有多日未見她與妹妹,所以讓她們在昭陽殿存了一宿,倒是妾失禮,忘了跟皇上說一聲。”
裴氏是裴宜的嫡親姐姐,便是看在裴宜的面子上,李睿對裴氏也要禮遇三分。裴宜是李睿的親密戰友,所以他纔會選了趙嫣容當皇后。
本來想着,到底是裴宜的外甥女,應該差不到哪裡去的,沒想到娶進門來才知道這位趙大小姐是個棒槌,令他失望後悔了許久。不過皇后病了這一場,性情倒是開朗順達了許多,行事間也有些裴侯爺的影子了,這令本來已經不抱任何希望的李睿血槽再次充滿,心情也變得大好。
“都是自家人,用不着這些虛禮。若是趙夫人有閒,便在宮裡多住些日子也是好的。冠軍侯前日還對朕說起平陽公主當年駐守娘子關,以五千軍馬力敵三萬狄戎軍的往事。姑祖母巾幗不讓鬚眉,只可惜過世得太早。父皇在世時,每每提及姑祖母,都是由衷感佩。”
平陽公主嫁給裴度之後,一共生了兩女一男。因爲平陽公主當年隨父起事,立下無數的汗馬功勞,與別的公主大不一樣。所以長女一生下來就被封了泰安縣主。但自此之後就一直沒有再懷孕。平陽公主也想給裴度擡兩房妾室好生幾個兒子出來,可是裴度死活不答應。在泰安縣主十歲時,夫妻倆本來已經心灰意冷,都打算着要從裴家旁支裡過繼個兒子了,卻沒想到平陽公主又有了身孕。
頭一年生了次女裴錦,第二年生了長子裴宜。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連生了兩個孩子將身子拖累,還是因爲年歲大了,平陽公主自兒子生下來之後就一直體弱多病。
好不容易撐到長女嫁了趙逢春,她也就撒手人寰,留下了一雙年幼的兒女。
聽到皇帝提到了早逝的母親,裴氏眼眶微紅,垂下了頭去。
當年她也是七八歲上沒了母親的,所以看着姐姐留下的女兒特別不忍心。趙逢春求娶時,裴度已經不大理事,家裡大小事務都是交給了裴宜在管。弟弟再三勸阻她,覺得二姐去當續絃並不合適,可是裴錦下定了決心,想替姐姐照顧年幼女兒,也覺得姐夫人才風流,重情重義,是個值得託付終身的男人。
沒想到眼睛看到的並不一定都是真相。
只有嫁過去了,才真正體會到當年姐姐在趙家過的是什麼日子。
可是那時候老父病重,弟弟年少,她不想讓他們傷心難過,於是也學着姐姐,將一切都藏在心底,強做歡顏裝出幸福美滿的樣子來。
如果母親還在世,知道這女婿表裡這樣不一,說不定會提槍殺到趙府裡,先痛揍女婿一頓,再逼着趙家寫和離文書吧。
裴氏看了看趙婉容,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這邊皇帝跟皇后還沒說上兩句話,外頭突然有太監來報。
“宮外戶部尚書趙大人求見娘娘。”
裴氏心中正酸楚着,突然聽見丈夫的名字,不覺就是一驚,手中的茶水也濺出一些來。
“趙大人還帶着一位夫人和一位小姐,說是要一同進宮給娘娘請安。”那太監也是個人精,覷着皇后娘娘的臉色,“她們沒娘娘準的牌子,所以都在宮外頭候着,見是不見還請娘娘示下。”
“夫人?小姐?”趙嫣容一臉的詫異看着坐在下首的裴氏和趙婉容,“趙夫人和小姐都在這兒坐着,哪裡又來個夫人和小姐?母親,您知道她們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