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5 餘波微瀾
清寧殿裡,阿曦醒來不見玲瓏正大哭着,玲瓏回去趕緊抱起兒子來哄,華氏攜了女兒與二皇子的母親韋氏一同過來拜訪,玲瓏忙去招呼。
天邊暮雲低垂,小齊送走怡妃復了命,見皇帝低頭在案前急書,搔頭不知該如何開口。
“沒事就出去,別杵這兒煩朕。”一直沒擡頭的皇帝淡淡道。
小齊滿面堆笑,道:“皇上,方纔淑妃娘娘又折回來了一會兒……”
他筆上一頓,問道:“回來作甚?”
“娘娘說帕子落在書房裡了,聽見……聽見會皇上和怡妃娘娘還有江大人在裡面說話就不進來了,說一會兒打發人來拿。”
皇帝擱下筆,起身轉入內室,手裡拿着一方柳色撮穗的方巾出來,小齊便要去接,皇帝卻不給,轉將一本冊子交到他手裡。
“吩咐下去讓人照裡面的樣子做好,都送到清寧殿。”
小齊接過瞧瞧翻看一眼,瞭然道:“是,可淑妃娘娘的帕子……”
“晚上去清寧殿用膳,朕自己拿過去給淑妃。”
小齊欠身笑道:“皇上還是疼淑妃娘娘的。其實皇上這麼寵愛娘娘方纔也該聽娘娘勸一勸,不然抹了娘娘面子不是?”
皇帝斜了他一眼,道:“你倒懂得賣乖,朕若是答應了她,以後再碰上這種事你還不天天去央她。難道朕沒和你說過朝中相關事宜都不許去找淑妃,你的差事倒是越來越會當了!”
小齊苦着臉哭道:“皇上恕罪啊,小的再也不敢了。今日是實在沒辦法,小的該死,該死!”一面說着自抽了自己幾個耳刮子,下手並不含糊。抽得“啪啪”直響。皇帝背過身去,道:“行了行了,出去候着吧,一會兒朕再叫你。”
小齊如得大赦,忙謝了恩出去。皇帝低頭看了眼手中的帕子。疊好收進懷裡。
清明節前爲寒食節。宮中與民間一樣禁菸火,清寧殿廚房熄了火,早上讓人送了些自己昨夜做的吃食回家給爹孃和弟弟。御花園裡,宮女們結了架鞦韆給小糰子玩。又紮了彩色的羽毛毽子。
阿曦見他姐姐在鞦韆上蕩得老高心裡羨慕,也叫着要盪鞦韆,還要玲瓏抱着上去。玲瓏遂他心願,把他固定在膝頭。讓素蓮她們在身後緩緩地推,裙裾和衣帶隨着盪開的鞦韆在空中搖擺,阿曦一點都不怕,坐在玲瓏膝頭興奮地晃着小手,還邊嚷嚷着“快些、快些”,鞦韆越蕩越高,眼前所見繁花皆如流水一般從眼前劃過,阿曦越嚷嚷越興奮。
中午日頭上來,身上也熱出了一層薄汗,玲瓏選了個花蔭處的小亭子用午膳,華才人也帶着女兒來作陪。飯畢飲茶閒聊,又見一婦人在宮人簇擁下自繁花深處走來。
“給淑妃娘娘請安,華姐姐安好。”
二皇子的母親韋氏是皇帝還是王爺那會兒在王府納的姬妾,原本是朝中某位大臣送給皇帝的歌妓,因姿容姣好被收入房中,雖沒有實質名分卻幸運地懷上了孩子,皇帝登基後她生下二皇子,先被封爲御女,後封爲才人。韋氏和三皇子的母親齊氏差不多都是這樣的身份,因出身低賤,誕下皇子後雖有升遷卻長久沒有晉封更高的位份。陶皇后向來仁慈,因她們誕下孩子不曾虧待,即便在病中也常過問兩位皇子及其母的吃穿用度。
韋才人身上穿着粉藍色繡玉蘭花的宮裝,年紀與玲瓏差不多。兩位皇子的母親玲瓏自然認得,不過近日因華才人跟韋才人交好,所以玲瓏也與韋才人熟悉些。
“快過來坐吧,外面日頭毒別曬着了,怎麼不見二皇子殿下和你一同。”
素蓮端了墊子又讓宮女們添了杯盞,韋才人笑道:“在凌煙閣裡讀書呢。”
玲瓏笑看她兩眼,溫聲道:“節中不是都放假了怎麼還悶在凌煙閣裡,刻苦用功是好,姐姐也該勸勸二殿下多出來走動,別憋壞了。”
韋才人頷首微笑,華氏手上捧着一支方纔宮女們折來的芍藥花,凝神道:“樂安公主的年紀差不多也該去凌煙閣了吧,到時候我們倩兒好一起同樂安公主做個伴呀。”華氏之女名倩兒,尚未有封號,宮人們時常就按着她的排輩喚作六公主。
玲瓏瞧了一眼在邊上逗阿曦的小糰子,姐弟兩個相互做了鬼臉吐舌頭,眼中泛起濃濃憐愛笑道:“不急呢,我和皇上說好了不急送小糰子去念書,要是她自己想去再說吧。”
韋才人羨慕道:“皇上當真寵愛公主,便是個皇子也不如娘娘的女兒。”
玲瓏笑笑,韋才人說話的語氣在她記憶中似曾相識,多年前似乎也見誰在李太后面前說過類似的話。閒聊了一陣,玲瓏道:“我還要帶小糰子和阿曦到漪瀾殿去,兩位可同去給太后娘娘請安?”
雖這樣相邀,華韋二人卻不敢輕易應的,李太后喜清靜,除了幾位太妃太嬪,李氏的兩個妃子和頗得她賞識的昭容許依雲,宮中妃嬪並不敢擅自踏足漪瀾殿。華氏說等華太妃入宮請安再跟着太妃去,韋才人着推說要去接二皇子走了。
沿着御花園中的迴廊和假山石洞往漪瀾殿去,又遇見怡妃蘇青盈,景妃上官初蓉,並着宋小苓齊氏等一衆妃嬪也出來踏青,蘇青盈身上穿着一件淺草雲紋對襟長衫,海棠紅宮裙,手上執着一支新綠的柳條和嬪妃們說笑,在她旁邊的景妃一身翠蘭雲繡衫,綴珠疊紗裙,亦是神采奕奕。兩人彷彿被衆人拱衛一般簇在中間。
數位宮妃加上開路的太監伺候的宮女等,一大隊人在御花園中可謂大張旗鼓,玲瓏遠遠瞧見那一大羣香裙彩雲飄來先是一愣,接着才擺了笑臉牽着女兒過去。
衆人見到玲瓏。先就是拜倒了一大片,玲瓏微笑讓他們起身,又與蘇青盈和上官易蓉兩人見了禮。
蘇青盈瞧着玲瓏方纔去往的方向,道:“姐姐這是往漪瀾殿去麼?”
玲瓏笑道:“帶公主和皇子去漪瀾殿給太后娘娘請安,妹妹們好遊幸。”又對景妃道:“怎不見麗妃也一同出來踏青?”
蘇青盈與上官易蓉相視一眼。眼中有淡淡的無奈。笑道:“我與初蓉姐姐結伴出來,恰好遇到衆位姐妹,索性大家就一處了,若不是姐姐趕去漪瀾殿,還要想邀姐姐同遊呢。”
景妃道:“說來慚愧。麗妃妹妹在安泰點中陪伴太后。只有初蓉出來遊玩。”
蘇青盈安慰道:“這大好的春光,姐姐若不出來豈不是要錯過。姐姐平日也恭敬侍奉太后何來慚愧之說。”又拉了玲瓏的手,道:“姐姐當真不與我們一同去麼,方纔齊公公來傳話。說皇上晚些時候將在蓬萊池彩舟上設宴,傍晚也會駕臨與衆姐妹同樂,姐姐帶公主和七皇子給太后請了安也一起來吧。”
難怪這許多嬪妃都集結來了,就是不打算出來踏青的聽得這個消息大概也會打扮一新出來。玲瓏笑道:“今日說好要帶孩子去陪太后,還是兩位妹妹帶着其他姐妹去吧,我就不過去了。”
“淑妃娘娘莫非是因爲……”景妃身後一個身着杏黃曳地長裙的妃子忽而脆生生道,削肩膀兒瓜子臉,正是三皇子的母親御女齊氏,然只說了半句就拿帕子捂了脣,惶然道:“啊呀,是臣妾多嘴。”
她不這樣還好,欲言又止的樣子更惹得人好奇她要說什麼,嬪妃們紛紛側目,景妃回首望了她一眼,玲瓏笑問:“因爲什麼,齊御女怎麼話只說了一半就不說了,既然說了就說完吧。”
齊氏擡了臺眼,無辜道:“是臣妾早起聽的胡話,沒有什麼要緊的。聽人說淑妃娘娘因爲在書房勸誡皇上不成,不及怡妃娘娘心有怨恨,所以纔不願……”
這回她又沒說完,蘇青盈已喝道:“大膽齊氏!今日是衆姐妹踏青同遊,怎容得你胡言亂語。”
衆人皆是一震,齊氏已經嚇得跪倒,蘇青盈對玲瓏道:“姐姐別聽信那些閒言碎語,我對姐姐的情意始終如一,皇上於內廷恩寵雨露均沾,未曾有誰不如誰的。”
玲瓏面上柔笑不變,命宮人扶齊氏起來,“也不過是胡話,妹妹何必當真壞了大家興致。你我心裡彼此清楚就好,別人再說什麼也是別人的,妹妹無需在意。”她輕輕撫了撫蘇青盈的手背,目光一冷滑向剛爬起來的齊氏,“既然知道是胡話一開始便不要說了,偏聽偏信些穢語,齊御女難道不怕失了身份,好歹還是三殿下的母親,別教壞了殿下。”
提到孩子,齊氏的身子一抖臉色刷白。果然每個孩子都是母親的軟肋,玲瓏戳到了齊氏的軟肋,卻一點不高興。景妃上前一步擋在她身前,和善笑道:“齊氏一時嘴快,淑妃姐姐消消氣原諒她一回吧。”
玲瓏皺眉看了她一眼,眯起眼睛,笑意凝在脣邊,道:“罷了,說說閒話而已,既然景妃妹妹求情,本宮也沒什麼可說的。時候不早了,本宮還要趕去漪瀾殿,就不耽誤姐妹們踏青遊玩了。”
在一片嬌盈恭送聲中離了那一大羣衣香鬢影。玲瓏擦了擦額上的汗珠,肘子上一暖,原來是素蓮上來扶住她。
“怡妃娘娘是不是已經對娘娘有戒心了?”
素蓮單刀直入,玲瓏問道:“何以見得?”
素蓮秀眉微擰,“當着這麼多人的面,不會是故意試探娘娘吧。”
玲瓏笑了一聲,道:“呵,她早有戒心了,又不是這麼一時半刻的。不過我也覺得奇怪,往常不見齊氏冒頭,今日忽然跑出來說了這些話,大概不是無知胡話這麼簡單。”
素蓮愈發疑上心頭,“奴婢正是這樣認爲,齊氏平日都沒和娘娘說過幾句話,今日怎麼大膽起來,莫不是有人指使!”
玲瓏道:“憐子之心只有爲人母者才能知其苦,皇后娘娘去了,二皇子和三皇子連同他們的母親都失卻在內廷的護障,齊氏當然要另謀生路,不然你認爲最近韋氏怎麼會忽然和華才人要好起來?”
素蓮恍然大悟。其實一開始玲瓏還不是很確定,但方纔看到一提起三皇子齊氏就十分緊張的樣子,才篤定自己的猜測。
“娘娘似乎很相信怡妃,可若不是她指使齊氏說那些話,還有誰?”
玲瓏目光悠悠望遠,深吸一口氣似自言自語道:“是誰都可以,只要不願見我與怡妃交好的,亦或是果真是怡妃本人。那又有什麼,既然出招便不可能只出一招,總逃不過顯出原形的一日。所以說我最討厭宮裡許多女人聚在一處,不管做什麼,常常好興致都給被敗光了。”
素蓮卻擔憂道:“若是怡妃,娘娘恐怕不能再與她如從前那般和睦了,奴婢擔心……會傷及娘娘和皇上的感情。”蘇青盈得寵不亞於玲瓏,好在兩人一直和睦,如今上官氏式微宮中只有她們兩人盛寵不衰,俗話說一山不容二虎?,若兩人真有相爭相鬥的一天,也不知皇帝會偏幫誰。
玲瓏聞言一怔,釋然而笑,“於我而言,若真有感情能傷這份感情的只有彼此,若無感情,因誰而傷都不要緊,真有那日不如就賭一把。”()
215 餘波微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