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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野之行

熊野之行

熊野之行

大宰大弐清盛時常嘆息:“好久沒去熊野參拜啦,再不去可實在是罪過了,今年無論如何得去一次了!”

此外,若遇到吉慶的事情,清盛則喜歡開玩笑道:“鱸魚!鱸魚躍上船了!”

那還是清盛年輕之時,父親忠盛辭世不久,如何帶領清貧的平氏一族走出困境,對其時的清盛來說仍前途未明。就在前往熊野參拜的途中,路經伊勢,乘船渡過阿濃津海的時候,一條碩大的鱸魚出人意料地躍起跳入船艙。

當時,陪同的熊野嚮導誇張地叫道:“這可是吉瑞之兆啊!這預示安藝守大人將來定能當上宰相,平家永世榮華昌盛!”這句話清盛始終牢記在心頭。

其後沒多久,清盛被任命爲安藝守;保元之亂中因建有戰功,受到少納言信西賞識,又兼任了播磨守,直至大宰府大弐,幾乎年年加官晉爵。

而這段時間裡,妻子時子又誕下數子,長子重盛已經長成鬚眉壯丁了,幾個弟弟及家中老臣心腹也一個個擁有了自己的邸宅,博得一官半職,如今的六波羅一帶縈迴繚繞着朝氣蓬勃、生龍活虎的氣運。不能不說是鱸魚的吉瑞得到了應驗。

“可是,自那以後我們一直都沒去熊野參拜,說不定會受到熊野權現的懲罰呢!”

一次繼母池禪尼姑來串門的時候,清盛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池禪尼姑馬上接口道:“你太沒有信仰神佛之心了!人若是隨便拿神佛開玩笑的話,遲早會有報應的,不信你等着瞧吧。你父親忠盛大人至少還具有風雅之心,你連這個都沒有!如今你身爲一族之長,假如還像以前一樣不懂得做人要莊重些,諸事不上心怎麼行呢!”

在清盛心裡,繼母是個令其畏懼的人。雖說清盛替她在京城北郊置了一處舒適的居所,盡心供養孝順,當然也有敬而遠之的意思,可她不時來六波羅走動,而且想來即來。昔日侍御宮中時就享有才媛之名,嫁入平家後舉止貞淑,堪稱賢妻良母,忠盛死後她又嚴守貞潔,一絲不苟。對清盛來說,他不知道如何與這樣的婦人打交道,她就像個難以接近的外人。然而她卻是繼母,清盛在她面前畢恭畢敬聆聽訓誡的時候,就像是一個不肖子似的,一句話也不敢回嘴爭辯,因爲她動不動就搬出“逝去的忠盛大人”來,這簡直就像是咒文,清盛唯有俯首帖耳的份兒。

不光是清盛,妻子時子在池禪尼姑面前也是戰戰兢兢。只有一個人受到她的讚許,那就是孫兒重盛,重盛時刻謹遵祖母的修身教誨,從來不曾疏忽,他的性格也不像清盛,爲人嚴謹而耿直,並且對祖母和善禮貌,他似乎生來就是爲了討祖母的歡心。

“無論如何,還是得去熊野參拜啊!把重盛也帶着一塊兒去。你要將這些年來對神佛的失敬好好懺悔一下,平家一族才能重新得到神佛的佑護呀。”池禪尼姑熱心地建議前往熊野參拜,這一點倒是與清盛不謀而合,只不過,清盛因忙於白河千體阿彌堂的創建,在落成之前,怎麼也脫不開身。

從秋至冬,渰浸在公務中的清盛一直都沒能覓得空閒,這全是拜了信西威惠大行,百廢鹹舉所賜,信西在政治上不斷推行新制度,而每有重大事情也總是找清盛商談,似乎離不開清盛武力後盾的支持,而清盛也從信西那裡學到了政治的種種妙諦,感受到了權術的無窮魅力。

眼看進入十二月,諸般事情應可告一段落了,清盛於是找機會說起熊野參拜之事,信西大爲贊成,還嗔怪清盛爲什麼不早說呢,並派人給清盛送來許多餞別禮物。

就這樣,出行的日子終於定下來,清盛派弟弟經盛提前幾日出發打前站,安排沿途止宿及舟船等事宜。清盛將手頭事情處理完畢,又將自己不在期間的注意事項一一做了吩咐,便帶領兒子重盛、平家的老臣筑後守家貞以及族中五十餘人,浩浩蕩蕩離開了六波羅。

挑選的起程吉日,是平治元年十二月四日。

數艘大船沿着澱川揚帆直下,第一晚便定好在江口停宿。

熊野之旅有陸路和海路兩條路線可以選擇,旅人衆多時一般是走海路,先在澱川的入海口換乘大船,從海上航行至和歌浦再登岸。

提前幾日出發的經盛先至江口住宿一晚,接着再前行將沿途的大小瑣事全都安排停當後又折返江口,迎候大哥清盛一行人的到來。

四日黃昏,清盛船行至江口。

隨行旅人五十多位,住宿只得分在好幾家,清盛與重盛也不在同一旅館。雖說來到了脂粉之裡、妓樂之鄉,但夜晚倒也沒有縱情聲色,因爲是參拜之旅,一路上自然得淨身慎行,等到返途時再盡情玩個痛快,飽餐朔食一番旅途風情——這也是當時的一種俗例。

清盛到達當晚,終究沒人敢打破這參拜之行第一夜的禁習,加之正是歲尾年終,家家戶戶燈火蕭寥,一片森寂。

“大人,恕我打擾您休息了。”

“哦,是老爹呀。什麼事?”

“令弟經盛大人說有件事情想和您商量,所以特意讓我來……”

筑後守家貞恭恭敬敬地跪在門口,偷覷着清盛的臉色,說話有點吞吞吐吐。

木工助家貞是六波羅平家家臣中資格最老的一位,雖然已封官筑後守,不過清盛仍舊用以前的稱呼親暱地稱他爲“老爹”。如今,家貞眉毛頭髮全白了,倒真成了名副其實的“老爹”,卻仍不失一名老武士的森凜氣度。

“外面很冷啊,快把門關上,進來坐吧!”

“哦,罪過罪過!”

家貞這才上前到主人面前坐下。大概猜想清盛的心情還不算壞,於是便將經盛託付的事情用平淡的語氣、毫無感情地一五一十道出。

年屆八旬的老人說出來的乾巴巴的話,聽起來就像一具假面人偶在發聲一樣,既無一般人頓挫的語調,也沒有抑揚的情感。畢竟,這是一位對所謂的人間種種和世間萬象看得太多、經歷得太多的老者,表裡、虛實、真假之類的什麼沒見識過?到了這把年紀,冷眼洞觀人事就猶如習睹蝴蝶蠅虻的草木世界一樣,已臻至淡泊之境。

然而,清盛還是被他的一番話驚住了。

——今夜棲宿這戶人家的主人,在江口這一帶被尊爲“澪禪尼”,儘管這裡的人對其過去不甚了了,可她正是昔日由京城的白拍子一躍成爲白河法皇的寵姬,後來又下賜給忠盛爲妻、生育了數個兒子的那個女人,那個祇園女御!

待片刻憤激的感情稍稍平靜下來,只見清盛的臉色變得像玄冰一般冷峻,涼氣逼人。

他感覺自己被弟弟經盛矇騙了。

母親!昔日,拋棄了逆境中的良人和貧苦的孩子,不知羞恥地解婚離家而去的母親!念念不捨自己的美貌、氣質,時時貪戀公卿之家的虛榮和享樂,是她自己拋棄了當時窮困如草芥般的平家。清盛早就已經對她不再有絲毫的母子之情,甚至不再視她爲自己的母親了。

可是經盛卻不然。

經盛似乎一直沒有忘掉她這個生身母親。

父親臨終之時,經盛就瞞着繼母悄悄地不知從何處領了她來,在病榻前同父親見了最後一面。在那以後,肯定還揹着繼母池禪尼和自己,偷偷地經常與她會面。

“老爹,你去跟經盛說……”

“是!”

“經盛有沒有這樣一個母親我不知道,但我清盛可沒有這樣的母親!我不想見她,也沒有任何見她的理由!就這樣對經盛說!”

“您不高興?”

“沒什麼高興不高興的!老爹,我的心你應該最瞭解,以前那些事情你比誰都清楚。”

“沒錯,我非常理解。”

“既然知道,爲什麼還替他傳這種話?旅途第一夜就搞得這樣掃興!”

“這個老爹也知道,可是令弟覺得,從人情上來講,熊野參拜途中順道看一眼老衰孤獨的老母親,也算是對死去的父親盡一份孝心,老爹想他說的沒錯……”

“住口!不要說了!我

說過了,我沒有這樣的老母親!真搞不懂他在想什麼。誰知道哪兒冒出來的什麼親戚,經盛若是想見,想盡孝,就讓他自己去見好了!我要睡了,真困!喂,臥室在哪邊?”

剛纔還躲在身後打着瞌睡的侍童,聽到清盛的問話,倏地醒來,瞪着一雙驚懼的眼睛,隨後一手舉起紙燭,一手拉開臥室的移門。

值夜警衛的家丁都已經回到各自房間睡下,這個時候,清盛也應當早就入眠了。可是,卻有個人影躡手躡腳從臥室溜了出去。“咦,是上茅房吧?”仍未歇息的老臣家貞掩身在牆腳,暗中關切地注視着。

清盛沒有打算去茅房。他步出廂房,朝四下張望了一陣,將手伸到了旁門的門搭扣上。看樣子是要出門。

看到清盛的舉止實在詭異,家貞忍不住出了聲。清盛回頭看到黑暗中的家貞不禁吃了一驚,怔怔地盯着家貞看。隔了一會兒,才若無其事地露出白森森的牙齒笑起來。

“你還在呢,老爹?”

“大人,夜裡這麼冷還要去院子裡?”

“哦,大概是旅途第一晚的緣故,睡不着,折騰了半天也沒睡着。其實……老爹,我想通了……你明白嗎?”

“明白什麼?”

“傍晚的時候經盛讓你來跟我說起的澪禪尼的事呀。”

“噢,那大人要見她嗎?”

“嗯,這個嘛,”清盛赧愧地手不停地撫摩着後頸。“仔細想想,她也差不多有六十了吧,連我都馬上就要滿四十二了——假如老是揪住過去的事情不放,像這樣同住在一個屋檐下卻打個照面都不肯,絕情而去,也顯得我心眼太小了。所以我想通了,不想讓自己將來留下遺憾。”

“噢,大人終於想清楚了!”

“老爹,你也覺得我應該這樣做吧?”

“老爹自然是希望大人這樣做,我想死去的寬仁大度的老將軍一定也是這樣希望的。”

“是呀,父親忠盛大人可不像我這般小肚雞腸。父親臨終前數日,經盛曾領着她來到病榻前看望父親大人,我尋思父親會對這個不忠不貞的前妻說些什麼,於是屏息靜氣躲在隔壁的屋子裡偷聽……”

“那天的事我知道。”

“老爹,其實我背地裡忍不住哭了,父親大人真是太仁愛啦。‘你要好好活下去,一定要幸福噢’——自己身爲良人,受盡了那個女人的折磨虐待,可我卻聽到他對那個女人這樣說。”

“在老將軍眼裡,即使這樣的女人也是值得憐憫的,在解婚前那些漫長的日子裡,他也是懷着這樣的心胸……”

“我肯定是學不來父親大人的樣子,不過我也人到中年了,不管以前怎麼樣,畢竟我清盛是從她肚子裡生下來的呀。所以我想通了,我就去看望她一眼,也算成全一下經盛的孝心吧。老爹,你帶我去吧!”

這天夜裡,清盛終於見到了離散許久、如今已是妓院老闆娘的澪禪尼,而經盛則是從傍晚時分便來到這兒了。

出乎清盛的預料,她身上絲毫看不出貧慳清寂的樣子,倒似乎對現在的境遇感覺很幸福,屋內的陳設和裝飾也處處彰顯出她隨性和閒適的生活。

“大弐大人!”她這樣稱呼清盛,“經盛還有點難爲情,所以不敢上我們這兒來玩呢,您年輕的時候就見識過六條洞院小巷後面的遊女了,假如高興不妨到江口來散散財吧。倘使來的話,我家的姑娘就請隨便招呼,孔雀啦、小觀音啦、津君啦、戀瀨啦、千載啦,等等,我這妓院裡漂亮姑娘有的是!要不是您一行人要去熊野,我這兒就整棟樓都點上燈火,讓江口的遊女排成排,好好給你們欣賞欣賞呢!”

這就是她——要在以前,就是母親?

諄諄囑咐經盛,將清盛安排住在自己家,然後想對清盛說的似乎全部就只有這些話。

她說話的時候臉上沒有流露出絲毫的拘板,也沒有刻意掩飾廉恥的樣子,相反,談吐極爲自然亢爽,好像很是得意揚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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