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明長列
彼此境遇相似,都是衣食無着,人生漂泊,於是從這一天起文覺搬來這兒與麻鳥同住。正如佛家語,同宿一樹之蔭,同掬一井之水,那是前世有緣啊。
月光下,兩個有着同樣坎坷命運的天涯淪落人,膝蓋挨着膝蓋呆呆地坐在地上,在這荒蕪京城之中的一塊廢墟上,一面憂慼着這個世界的明天,一面默默地相依相守,這情景似乎正象徵了這個了無管絃的秋日荒都。
白天,麻鳥出去乞討,到了晚上文覺外出轉悠。
這天晚上,文覺攜着一壺酒回來了,較往日略早。他告訴麻鳥,自己已決定去熊野,並打算在那智山中隱居一段時日,因此今夜從一間熟稔的寺院討得一點酒,要與麻鳥換盞共飲,以爲分別紀念。
“喝吧!是你給予了我如此珍貴的恩惠,就衝着你這份情意、這份恩惠,文覺也必須更加堅定自己的道心呀。今晚輪到文覺來侍奉你了,來來來,讓文覺給你斟上!”
“不敢當,不敢當!怎麼敢勞法師您給我倒酒呢?”
麻鳥聽說文覺要離開,臉上不禁露出難捨的神情。好久沒有沾酒了,他端起酒,一杯又一杯地同文覺乾杯,不覺已醉意朦朧。
“我喝醉了。真痛快呀!文覺法師,下次我們再見面的時候,一定不是這滿眼狼藉的廢墟了,讓我們從容悠閒地聆聽您談談佛法吧。”
“哦不不!文覺在你面前沒資格說法論道啊。你之前一直守護着柳水,在曾經侍奉過的新院面臨生死存亡的最後關頭,你仍不離不棄陪伴在他身旁,哪怕這一輩子都默默地侍奉他你也心甘情願——聽你說起這些,文覺真是感覺欣慰呀,不,是欽佩!這世上還有像你這樣的人,真乃幸事啊!”
“哪裡的話!像我這種魯鈍之人除了這個也沒什麼可爲這個世界做的了,雖然從父親那裡學會了雅樂,可世道如此動盪不太平,我根本無心去擺弄啊!”
“世道雖說動盪,可公卿之家還有朝廷很快又會夜夜笙歌管絃的,只要得到權門賞識,即使做一名伶人也可以過上富庶安樂的日子。”
“可我壓根兒不想被權門豢養,我討厭權門!假如撫笙弄笛能夠讓別人得到娛樂,自己也從心底裡感到快樂的話,伶人也不失爲一種不錯的職業,可是殿上公卿貴族們的宴樂,幾乎從來就沒有過真正的歡樂,表面上是歡宴,其實背後互相嫉妒、互相仇視,杯盞之間少不了各種陰謀——每次看到這些,都讓我感覺卑鄙和可憐!”
“說得好,伶人永遠是不會酣醉的旁觀者,即使參加宴樂的人全都酩酊大醉,伶人樂工也依舊保持着那份冷靜啊。”
“五節會或者其他朝廷的重要儀式另當別論,可是宴樂,我死去的父親就經常不滿發牢騷,覺得自己生於藝術世家、把藝術當作自己的生命一樣對待,爲什麼非得要爲那些不懂欣賞藝術的公卿貴族伴奏取悅呢?”
“所以你情願在柳水守護這一方水的純淨,一輩子生
活在平凡之中,對嗎?文覺也有同感哪,平凡歸平凡,但假如能夠助你擁有的藝術一臂之力那就好了!”
“殿上使用的樂器拿到百姓生活的街上來也毫無趣味,只要我們動動腦筋,說不定可以想出些能使大衆愉悅的好東西來呢。”
“用你的笛子吹一曲給文覺聽聽,怎麼樣?”
“這個可實在沒辦法滿足您,因爲這笛子上承載了我太多的回憶,一拿起它我就會情不自禁淚流滿面,難爲法師您準備了這美酒,我不想弄得醉意頓消,還留下些傷感哪!”
麻鳥顯然是想起了御所未被毀壞之前新院曾經與他許下的約定,如今這兒卻已是人去樓空。
文覺見此,便不敢再強求。
雖然沒有笛聲,但廢墟中四周的枯樹秋草中依然響着奇妙的樂聲,是金鈴子、紡織娘、金琵琶還有其他叫不出名字的秋蟲,用它們自然的樂器競相啼鳴,在秋夜月下演奏着和諧的大合唱。
玲瓏的月亮,高高懸在頭頂。
“戰亂是不是就此結束了啊?”
“不,不會結束的。”
“還會有戰亂嗎?”麻鳥打了個寒戰。
“只要人與人仍舊像現在這樣,不肯徹底拋棄私慾和猜疑的話,”文覺繼續說道,“兒子猜疑父親,父親不相信兒子,兄弟叔侄間誰也不知道哪一天就會變成仇敵,連主從之間、朋友之間也得互相備戒,不敢掉以輕心——如果繼續這樣子,即使不發生刀槍弩箭的戰亂,世道還不是像座地獄一樣?此次戰亂,其實是地獄之火對人間的一次大噴發啊!”
“戰亂看起來好像停歇了……”
“不,這只是暫時的休整,是在孕育更大的戰亂!信西入道苛酷無情的政策早晚會招致下一場戰亂。你瞧着吧,都城越來越成了邪教歪道、牛鬼蛇神的樂園!真可悲呀!”
“禍胎就只是少納言一個人嗎?”
“這禍胎又深又遠,不光是信西一個人,文覺心中也有,你的心中也有。”
“啊,我……和您也有?”
“麻鳥,你想:所謂的人,不就是一羣困獸嗎?比方說你我伴着和樂正在歡享酒宴,突然有人穿着滿是污泥的鞋子衝進來,把這兒弄得杯盤狼藉一團糟,你也會忍不住發怒吧?這支笛子對你有着特別的意義,假如有人搶走了它,你一定會拼命也要將它奪回來是不是?再有你我都是孑然一身,所以沒有那種對妻子的愛啦情啦的麻煩事,假如有妻子,就可能陷入盲目的愛的旋渦中,結果誰也保不準你會想什麼、做什麼——即使沒有這種羈絆,人內心的七情六慾尚且不由控制地天馬行空呢。所以佛祖釋迦牟尼說,人皆具有善心噁心兩面,忽而變成菩薩忽而變成惡魔,一日之中竟能變化往復數百遍,何況這世界既有飽食終日的貴族,也有無以果腹的乞丐,各種各樣的人彙集在一起,稍稍一件小事情就可能引發一場喋血成河的惡鬥啊!”
“照這麼說來,人性皆惡,世上就沒
有一個性本善的人了嗎?”
“嗯,倘若每個人都能做到敬畏自我,那天下就太平了。但文覺以爲,這是不可能的,因爲人們動輒就會失去理性。”
“您是說不應該使用暴力?”
“當然不應該!對人類來說,世上最惡的東西莫過於權力,沒有任何一樣東西比權力更加惡、更加毒,誰要是膽敢一嘗其毒,必定激起天下大亂,或者自己領受其亂的報應。遠的不說,就拿曾經是位高權重的主上寵臣宇治的惡左府父子來講,便是如此。無論是姿色豔麗的妃嬪,還是出身高貴的貴族,只要身陷權力的陷阱中,哪怕三歲的幼帝也可以將其拉來做自己爭權奪利的傀儡。就連號稱贖救世人的山門僧團和市井商人們、江口的妓女之流、身無分文的乞丐身上也充斥着權力和名利之慾,你說人是多麼麻煩的動物呀!”
原本說好是爲麻鳥而共酌的,不知不覺,變成了文覺一人獨斟獨飲,獨自發起他那人間性惡論的牢騷來。
麻鳥聽着聽着漸漸失去了興致,因爲他覺得自己身上沒有文覺所說的那些醜惡本性,反而是文覺那膘肥體壯的軀體內和心裡潛藏着比常人更多一倍的惡性,所以剛纔那通牢騷越聽越像是文覺的苦悶自白。
終於兩人倒頭躺下。
一覺起來,文覺夜半三更就上路了。
還像往常那樣,他身背一個木匣,手拄一根竹柺杖,從三條河灘那裡涉過淺水,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對岸的黑夜中。麻鳥目送着他直到看不見,然後才返身回到棲身的那片廢墟。
就在此時,麻鳥看見從烏丸六角的街角一直到壬生大路有一長列燃着熊熊烈焰的松明火把以及黑壓壓的人馬。
麻鳥嚇了一跳,慌忙閃身躲進小屋的暗處,屏息靜氣。人雖然躺倒了,可是說什麼也睡不着,心頭掠過一抹莫名的不安。
麻鳥無時無刻不爲新院的命運擔憂。每天上街乞討,他也不忘豎起耳朵留意各種傳聞。坊間到處在流傳,賴長、爲義、忠正等新院方的主要追隨者先後被處刑,看來朝廷很快也將對新院崇德上皇下手了。
然而新院已經在仁和寺剃髮入道,表示了恭順之意,朝廷應該不會嚴加追究吧?再說,站在主上後白河天皇的立場上說,畢竟是自己的親哥哥呀。
不過,人們也在紛紛猜測:朝廷不可能長此以往任其羈留仁和寺,說不定會命其移往京城之外的其他寺院,然後將新院幽居軟禁起來。當然,朝議極爲緘秘,密不透風,有關新院的處置至今也沒有一個確鑿的說法。
——莫非?
麻鳥想這裡,霎時騰地翻身起來,呆呆地盯着頭頂的曉星。
——那長長的松明隊列會不會是往仁和寺去的?
他趕緊三步並作兩步,急急地朝壬生大路跑去,抄近道穿過勸學院後面的小巷子來到安井太子道,便看見先前那支熊熊火焰組成的隊伍正像條百足蜈蚣似的,歪歪扭扭地在田間小路上向雙岡方向蠕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