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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與子

父與子

父與子

加茂的樹林旁,專程來接爲義的轎子早已在此迎候。

黃昏時分,爲義坐在轎上進入義朝的家門。這兒既是日思夜想的兒子的家,又是敵將的營陣。

爲義被人輕輕攙扶至一間隱秘的內室,三名女傭負責照料他,又是沐浴,又是梳髮,又是更衣,隨後還拿來食物和藥,真可謂無微不至。

爲義睡得很熟。昨夜沒有被蚊蟲叮咬,也沒有擔心野獸侵襲,因爲這兒是自己兒子的家呀——清晨,爲義望着窗外的朝陽輕輕發出感慨。шωш ▪Tтkan ▪Сo

白天,爲義與義朝終於相見。屏退其他人,只有父子二人相對。

離別僅僅只有大約半個月,可是卻彷彿已經相隔了十年一般。

爲義淚流滿面,義朝同樣滿臉是淚,兩人一時間竟想不起說什麼。

骨肉之情真是種奇怪的感情。倘若相互憎恨,則憎之切恨之深絕非他人堪比,人與人之間再強烈的仇恨、再根深蒂固的宿怨都比不上親骨肉間的宿怨和仇恨。是因爲其對象既是他人,又不純粹是他人,某種程度上就交融在自己的血脈之中?是因爲人類自我厭惡自我仇恨?還是因爲至愛的反作用?誰也解釋不清楚。故此,人很容易盲目地陷於這種骨肉間的情仇糾結,幾乎無時無刻不上演着骨肉相殘的慘劇,這或許正是人類仍未徹底擺脫獸類的原始本能而傳承下來的可怕遺習吧?

相反骨肉相親,卻又可以親密到合而爲一的無間地步,只需一滴眼淚,即使中間隔着冰河也足以被融化。

“父親大人!原諒我,義朝未遵父親的心願,犯了忤逆之罪……”

“罪?義朝啊,你父親我纔是犯下大逆之罪的朝廷的罪魁啊,我不配做你的父親,你就將我當一個罪人對待吧!”

“父親大人,您這麼說,義朝簡直心如刀割啊!”

“不不,義朝,我已經這把年紀了,我早已想好了。只是想求你放過賴賢、賴仲、爲朝他們幾個,還有那些無辜的婦女和幼兒。爲義甘願以一身換得朝廷對他們的寬恕!”

“您說什麼呀!義朝情願捨棄軍功,也要設法求朝廷留父親大人一命!”

“可是,朝廷裡那麼多人,人心叵測啊,千萬不要將你自己搭進去!你是源家長子,只要你能出人頭地,源家就會聲名不絕!”

爲義一個勁兒地勸說義朝,希望他不要勉爲其難,即使到了這個分上,仍難捨做父親的苦心——就像開戰前夕,爲義命人悄悄將家傳的鎧甲“源太襁褓”給義朝送去時一樣,沒有絲毫改變。

這天夜裡,義朝躲在一輛牛車裡,悄悄來到少納言信西的府邸。不料沒見到人。聽信西的家人說,信西這段時間非常忙,估計今晚又要在宮中過夜了。

第二天再去,所幸這次信西剛好在家。可是剛聽義朝講述了個大概,便面無表情冷冷地道:“什麼?你想求朝廷留爲義一條活命?茲事體大,信西說了可不算啊!再說,此事在私邸裡說會給我帶來麻煩的呀,請你還是上朝廷去向諸卿求情吧!”

說起來,就在數日前,信西還曾一個勁兒地督勵義朝,如今向他求情,不啻是自討沒趣,更可能招致其震怒。

然而義朝卻不肯放棄。他聽說中院中將雅定是個極富人情味的公卿,擔任右大臣,朝廷中官僚對其甚是遵服,最要緊的是深得新帝后白河天皇的信任。

義朝往訪雅定的私邸,暢敘一夜,將自己心中的苦惱和盤托出,全告訴了他。

雅定也是名歌人,同西行等人素有交往,一照面便給人一種和善的感覺,當時的話本小說中稱他是“少有的溫情主義者”。

“哦,大人的心情我十分理解,不過現如今宮中就如同世間一樣,各種各樣的人都有,人心險惡,您的懇願經朝廷商議能否同意我還真的不確定,不過我一定會盡力而爲的。”聽了義朝的講述,雅定爽快地答應道。

第二天的朝議,“左馬頭義朝大人有個請求,”雅定果然將此事端出,“欲以其軍功相抵,只求朝廷留父親爲義一條活命,諸卿以爲如何?”雅定將事由提起,一面關注着天皇和公卿

們的反應,一面竭力爭取衆人的贊同。“此事絕非出於個人私情……”他先表明自己的立場。

至於赦免理由,自然也是擺得上臺面的:

“我朝自弘仁元年左兵衛督仲成怙勢驕狂,離反昭穆,而使天下大亂,被問以死罪以來,帝王二十六代、業祚三百四十七年,其間死刑一次也未實行過。死刑業已免除四個世紀,如今又何必忙着恢復呢?古人曾雲:殺一人,則殺又生殺,百殺亦不足矣。”

接下來,雅定又爲源爲義辯護起來:“爲義之所以加入新院陣營,完全是出於報恩。再說,他已是個年逾六旬、久病纏身的老將軍。其祖父八幡太郎義家爲朝廷奔波,遠征陸奧邊地,爲天皇和朝廷立下過大功啊!至今阪東地方追慕其餘風的武士仍大有人在,假如定其死罪,勢必招致這些武士的仇恨,激反他們。傷人者,人恆傷之——這會讓本已險惡的世道更加險惡,這樣的政治雅定覺得是一種悲哀,也令人恐怖。仁與愛,這難道不正是我朝統治的根本精神嗎?”

說到這裡,座中一人發出朗朗笑聲,是少納言信西。

“昨日是昨日,今天是今天,政治這樣的大事歸根結底是注重當今。雅定大人所言極是,只可惜雅定大人對於今日世態並不瞭解啊。”

信西的舌鋒之犀利,連之前的惡左府賴長跟他比起來也稍遜一籌,何況如今的信西在擁有辯才之外還握有莫大的權力,其做派跟昔日的賴長几乎一模一樣。對於雅定的提議和辯解,信西一上來便猛烈反對。

“假如寬宥爲義,則對新院又將如何處置?再說,假使免去爲義死罪,流放邊地,只恐他會聚集同類,他日一旦有機會又會圖謀不軌。既然播磨守清盛大人已經將他叔父斬首,斷絕了禍根,爲什麼偏偏要對爲義、義朝父子網開一面,特別處置呢?這樣做豈不是很不公平?”

信西一面反駁,一面看着雅定不住地發出嘿嘿冷笑。他心裡非常清楚:雅定是受了義朝之託纔在朝議中提出此事的。

“據檢非違使暗中偵察得知,左馬頭義朝大人將父親爲義私自藏匿於家中。若情況真是如此,那就嚴重了,實屬違反敕命的大罪,絕不能輕饒,信西正打算提請朝議同意命其他武將立即率兵討伐義朝將其拿捕,誰想中院雅定大人卻還在這兒爲其說好話!”信西突然拋出一記殺手鐗。

時勢激變本是天之常勢。有時候,敗戰則天下暴民叢生,勝戰則催生出朝中霸者來。經過此次動亂,信西的權勢已經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每次朝議,這種無所忌憚的權勢越來越表面化,越來越囂張,憑一個雅定如何能說得過他?

再說雅定回到家,悄悄差人將義朝喚來,將朝議情況告訴了他,隨後囑咐道:“萬一弄不好,信西真的會命武士朝你的府邸殺去,將大人一塊兒拿下!”

義朝內心異常苦惱。事情至此,他追悔莫及。爲什麼不論是勝還是敗,自己都不能和父親還有兄弟們共處同一個陣營,一起太太平平地安享天命呢?

義朝的心腹家臣鐮田正清和波多野次郎很快覺察到了主人的苦惱。——應該說,不少家丁和手下都覺察到了。

這些賭上性命和氣運參戰的武士們心裡頗不平靜。依照當時的慣習,敕命大過親情,因而父子兄弟殘殺是常有的事情,倘若主人不肯這麼做,他們這些身爲家臣家丁的武士非但之前的戰功一筆勾銷,甚至可能背上逆賊之名,成爲朝廷誅殺的對象,又如何是好?

這天主從相對無言,默默地過去了,第二天依舊,經過兩夜到了第三天,義朝終於將心腹中的心腹鐮田正清和波多野次郎叫到屋子裡,悄悄吩咐了什麼事情。看起來,義朝實在難以親自處理這件事情。

“世間真是無情啊,左馬頭大人廢寢忘食、絞盡腦汁想救老太爺一命,可是……朝廷內反對的聲音不少,還有人存心要置您於死地。沒辦法,大人只好請老太爺先去東山深處的草菴裡躲藏一陣子,正好將養將養身子。”

鐮田正清和波多野次郎來到爲義暫時棲身的屋子,如此告知。

轎子已經遵照吩咐擡到屋外草坪上,二人不停

催促着:“我等二人一路護送老太爺前往。”

爲義起身,準備登轎,行前又戀戀不捨地轉向義朝的屋子,抱手稱謝道:“都說兒是父母心頭肉,父母最值得擁有的寶就是兒,你若不是這樣的兒,爲什麼還要如此絞盡腦汁救老父啊,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前程?你的恩情,老父至死不會忘記的!”說着,從眼眶裡滾落兩行淚水。

擡着爲義的轎子,黃昏時分出了後門,很快便消失在昏暗的街道上。

明明說是往東山去,可是轎子行走的方向卻好像有點兒不對勁,出了京城,經西朱雀沿着七條河一直來到一片黑漆漆的荒原。

前面停放着一輛空的牛車,十多名家丁早已等候在此。爲義可是這輩子還沒乘坐過牛車。

鐮田正清用手肘輕輕捅了一下波多野次郎。波多野次郎臉上露出怪異的神情,搖着手低聲道:“還是你動手吧!我、我不行!”

正清磨磨蹭蹭一副猶豫不決的樣子,腳下已經來到牛車跟前,對擡轎的家丁下令:“喂,停下!”他走近轎子,隔着轎簾恭恭敬敬地說道:“老太爺,已經出京城了!前面路途尚遙遠,請轉乘牛車吧!”說着話,手上卻緊握大刀柄舉向空中,半邊身體略微後傾,單候着爲義下轎子。

這時候,波多野次郎從後面碎步走近正清,拉住半舉的手,“正清!你過來一下!”將他拉到十來步開外的地方。“喂!這樣子暗害可不成!不能搞暗害!再怎麼說,他也是主人的父親,是老太爺啊!怎麼可以這樣做?!”

“那你說怎麼辦?”

“不如就照實說,再給他點時間唸佛祈禱。雖說在這荒郊野外結束掉一生,至少我們對六條源氏的老太爺也得有應有的禮節呀,你說是不是?”

“說得沒錯,可是,那樣的話實在下不了手啊!要不你來吧?”

“想都別想!我是絕對下不去手的,還是你自己動手!”

兩人推推搡搡、爭執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正清來到爲義面前,跪伏於地,將實情告訴了他。

“是嗎?”爲義非但沒有一絲慌亂,反倒很樂意接受這樣的結局。

待他下了轎子,端端正正坐直了身子,卻問道:“爲什麼義朝不跟老夫明說呢?我知道有點兒難以啓齒,可作爲一個兒子,跟父親不應該是這樣的!”說到這裡,他加重了語氣,霎時間淚流滿面。

“作爲父親,就這麼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愛,難道義朝是這樣看父親的嗎,覺得父親的心胸就那麼狹隘?義朝啊,你從小就失去母親,是在父親的膝頭長大的,幾十年來只有父親一直陪伴你,可、可是,你怎麼就不明白父親的心呢?”

不知道什麼時候,身邊除了草穗在擺動,伏擊在旁準備暗中動手的武士及擡轎的家丁等一個個忍不住啜泣起來,喉嚨裡發出像蟲鳴般的嗚咽聲。

“義朝呀,真遺憾哪!雖說人間無常,可你我畢竟是最親近最親的親人!你不是我的兒嗎?我不是你的父親嗎?爲什麼你不肯對我完全敞開心扉呢?爲義從來不曾拋卻對你的父愛呀。假如實在不得已,爲義也會坦然接受的,父子無拘無束地徹夜促膝歡談,然後做今生之別,那樣不好嗎?”

爲義立起身,臉上沒有了淚水,彷彿一生的眼淚都已經淌幹。他合上掌,小聲祈禱着。待心緒平靜下來之後,安詳地開口道:

“正清,動手吧!”聲音彷彿拂過袈裟袖子的那陣輕風。

左馬頭義朝終於將父親的首級獻給了朝廷。

儘管沒有在大庭廣衆之下斬首,但庶民百姓得知事情真相後卻齊聲非難,較之清盛在六條河灘受石塊襲擊時罵得更加激烈、更加狠毒。

隨後,四郎左衛門賴賢以及賴仲、爲宗、爲成等幾個也被官軍捕獲,並先後被處決。只有八郎爲朝一人逃脫,爲朝放出大話道:“老爹和哥哥們真傻啊!什麼大哥,不過就是公卿們豢養的一條狗罷了。想捉住我,哈哈,我八郎隨便走到哪兒都是我的天地!”他單騎一人逃往西國去了。可是沒多久,爲朝還是被捉住,押回京城,兩臂的筋被挑斷,然後流放至伊豆大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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