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雲
河堤上,擠滿了從四面八方擁來的人羣,好似亂哄哄的蜂屯蟻聚一般。這些人都是來圍觀斬首的。
這條河川一帶,朝廷經常於此斬首罪犯,百姓早已不覺得稀罕了,幾乎每隔一兩天就會有那麼一次。儘管如此,每逢斬首罪犯,百姓還是樂意擁來圍觀。爲了顯示刑罰的用意,起到殺雞給猴看的作用,官府役人、刑場監斬的兵士等對這些圍觀的百姓從來不加驅趕。
“好像要下雨了……”
人羣一面擔心着天氣,一面照樣朝前擠,人越聚越多。人們擠在六條河灘的一角,遠遠望着黑白的大幔似乎馬上就要撕裂、馬上就要炸響,卻仍不肯離去,甚至零星的雨點開始“吧嗒吧嗒”落下,人羣依舊沒有散開。
地上互相隔開一段距離鋪着三塊亂蓬蓬的草蓆,三個年輕人端端正正地分坐其上。
作爲監斬人,朝廷衛府右少弁惟方的手下及獄吏等也到場了,他們在提前做着準備,就等清盛將忠正從六波羅帶到此地行刑。
忽然,人羣騷動起來:原來是清盛一行到了,正翻身下馬朝河灘這邊走來。惟方的手下們立即上前與清盛打招呼,而這時右馬助忠正則由非藏人時忠用繩索捆着,在衆多武士的看護下,被押至河灘邊一塊空着的草蓆,強按着坐在上面。
“啊,父親大人!父親大人!”
長盛、忠綱、正綱等先前已坐在草蓆上的三個兒子騰地跳起身,想往忠正那邊挪。可是每個人都被用繩索拴在身後的木樁上,長盛等三人一掙,便將自己弄得摔倒在地。
“不要吵!你我父子幾人只能認命了!”
畢竟身爲父親,看到幾個兒子如此,忠正反過來勸慰他們。
“雖然心中不無悔恨,不過爲父的還是很高興,能在這裡和你們幾個相聚,真是沒有想到啊,到底是父子緣深哪!長盛、忠綱,還有正綱,你們都聽好了!”忠正聲嘶力竭地叫道。
離開六波羅的時候,忠正一路上狂喝不止,以至嗓子都嘶啞了,這會兒聲音聽上去有點含混不清。
“三人都聽好了:我等父子雖武運不濟,今日在此行將被斬首,可沒有一個墮落到清盛那樣忘恩負義的畜生的地步!我等擁戴新院並非逆罪,無可非議,新院的恩寵永生都不會忘記。你們看看清盛,當年的窮小子平太,如今的清盛,所謂忘恩負義說的就是他這種人!我們應當爲自己感到驕傲,我們沒有在世上留下恥辱!”
清盛坐在馬紮凳上,一語不發。忠正乜斜着眼睛瞪視着他。
面對這個行將被處死者,清盛實在沒有勇氣與其四目相對。他的臉色變得蒼白。
“清盛,你是個心狠手辣的無情鬼!”這下子,非但視線,而且舌鋒也向他直擊而來。
“平太,你若是長耳朵了就豎起來聽一聽:昔日忠盛大人連碗稗米飯也吃不上的時候,好幾次差你到堀川我家來借錢,全靠我接濟的你們,難道你都忘了?”
“數九寒天,穿件破爛的舊衣,哭着鼻子跑到忠正門前,像個討飯的似的人是誰呀?忠正看着可憐給幾口冷飯,撲簌撲簌掉着眼淚吃個滿飽纔回家的那個餓死鬼,如今竟成了播磨守清盛大人,真是笑死人!這些且不說,竟然欺騙自小有恩於自己的叔父,你良心何在呀?莫非想用叔父的首級向朝廷邀功,換取自己的飛黃騰達?你這樣做,還算是人嗎?”
“這難道不是比畜生還不如?平太,你若是有什麼屁想放,倒是放呀!”
“沒有啊?諒你也沒有!忠正對你一家有大恩大德,是你老子忠盛的親弟弟!你想斬我?罷罷,或許是前世註定的吧,你想斬就斬吧,來啊!老夫絕不稱名唸佛,老夫要念着忠盛大人的名字受死!好了,爽爽快快開斬吧!來啊,平太!”
他的聲音裡透着一股逼人的陰氣,口中甚至彷彿要噴出一團火焰來。
恰在此時,烏雲密佈,天地間一瞬變得昏黑晦塞。
遠處響起陣陣雷鳴,暴雨來臨之際的冷風激起飛沫、捲起沙土,自海峽朝這兒驅馳而來,將天地間的帷幕一點點掀翻。
雷雲翻卷,暴雨襲來,日晷上的投影也消失了。
那些早已習慣了行刑的官府役人、監斬官等,先前還豎起寒毛呆呆地站立原地聽着忠正喋喋不休的數落和詛咒,忽然感覺臉頰上有雨點打到,於是一齊回過神來催促起清盛:“申時到了!播磨大人,快點動手吧,不然就過申時了!”
“噢——”清盛夢遊般地說道。
他使出張滿強弩的渾身氣力勉強讓自己站立起來。
清盛一站起來,忠正的視線立刻隨之向上擡起。清盛移步走到旁邊,忠正的視線又跟着轉到旁邊。
“時忠!舉刀!”
“開始嗎?”時忠叉開兩腿,穩穩地站定,剛舉起大刀旋即又放了下來,目光朝清盛鐵青的臉上瞅過去,那眼神似乎在問:“從誰開始?”
“從最邊上開始!”清盛用手一指吩咐道。
聽到這聲命令,長盛立即向清盛轉過臉來,死死盯住他。清盛下意識地別轉臉去,大聲喝道:“時忠,你害怕了嗎?趕快動手!”
“我怕?”
隨着時忠的話音,一聲奇怪的聲音傳入人們耳中,是鮮血迸射和刀刃震動在空氣中匯合而成的顫音,聽起來就好像一塊溼抹布甩在什麼東西上發出的聲音。
“啊!長盛,你先走了?”
忠正發出一聲慘叫。話音剛落,旁邊忠綱、正綱所在的地方又傳來兩聲同樣的響聲。
“忠綱!正綱!”
一個響雷在頭頂上炸開。
人們已經分不出究竟是雲端發出的聲響,還是地上發出的聲響。
忠正的叫聲影響到了時忠,手裡舉着大刀的時忠,沒能向第四顆人頭砍下去。
時忠霎時間目光變得虛無而呆滯,低頭在地上抓來轉去,彷彿要尋回自己的魂魄似的。
“喂!怎麼了,時忠?在做什麼?”
“水!讓我喝口水再接着斬。突然一下子感到眼睛發眩,真奇怪,手也使不出勁來……”
“你這是暈血了,真丟人。行了,我自己動手!”
清盛有點生氣了。他大步走到忠正坐的草蓆旁。
忠正仰頭望着天。清盛雙眼毫無畏懼地直視着他。
此刻他內心的情感,突破了平日的界限。一旦突破這個界限,眼前只看見一片白茫茫虛無的空間,腦袋也從內部冷下來——這種冷冽,或許是達到熱度的極限而表現出來的一種無知覺吧。清盛忽然像變了個人似的,心裡暗暗笑着,目光向下平靜地與忠正的視線對峙。
清盛高高舉起刀,對忠正道:“右馬助大人,還有什麼想說的嗎?你的這顆首級,清盛受領了!”
“哼!你動得了手就來吧!”忠正強硬地迴應道。
正常應該是伸長了脖子引頸受刀,忠正卻相反,他將胸高高挺起,那架勢倒不如說是一種抗拒:不要斬我!
“要說有什麼不稱心的事情,莫過於老夫竟然會死在你手裡!說起來,自打你還穿開襠褲的時候起,我對你平太清盛就瞧不順眼。唉,這也算是宿命吧!”
“沒錯,清盛自從少年記事之日起直到今天,全天下還沒有一個人像你這樣讓我如此討厭哪!”
“你我叔侄二人就像雪和墨一樣生就合不到一塊兒。現在我敗了,死在你這個可笑至極的侄子手裡,豈是懊悔二字能夠表達的呀!”
“你懊悔了吧?告訴你,這是戰爭!”
“不!是輪迴。平太,下一個就輪到你自己了!”
“可惜你等不到那一天了……準備好了嗎?”
“別急!平太,老夫還有一句話想告訴你。”
“哼!還有什麼說的?”
“你呀,別說還真像,和尚之種是無可爭辯的了!”
“什、什麼?!你說我像誰?”
“像你父親啊。”
“不管像或是不像,除了忠盛大人,清盛沒有其他父親!”
“不,你有!老夫曾從兄長的未亡人祇園女御那兒聽到過她的懺悔,你並不是我兄長忠盛大人之子,也不是白河法皇的血胤,你其實是祇園女御和她的秘密情人——那個八阪和尚的兒子!”
“胡、胡說八道!去死吧你!”
清盛猛地將手中大刀一揮,朝後一用力,隨着一道白光閃過,“撲哧”一聲,尚在喋喋不休的忠正的頭顱被砍飛。
清盛手裡提着大刀,茫然地在那裡佇立了許久。刀刃被血染得鮮紅鮮紅。
一道閃電在眸底劃過。雷聲隆隆。蒼冥令人駭懼地震怒了。腳底,彷彿有某種東西一陣陣向上涌來,將他從茫然自失中喚醒:
“混賬!真是混賬!”
“他瘋了!畜生!”
“禽獸!”
這不是雷鳴,這分明是
人羣中發出的聲音,是庶民的鄙視。與此同時,不知從哪裡刮來的小石子像雨點般在清盛周遭噼裡啪啦地飛落下來。
清盛沒有躲避,石子毫不留情地砸在他身上,雖然身上穿着鎧甲,但是臉上和手上已經滲出血來。
人羣中一齊發出怒號,使得一時間聽不太清楚究竟在呼喝什麼,但是很容易想象得到,無非是叱責清盛親手殺死自己的叔父,甚至連叔父的三個兒子也不放過,一併處斬,故而憤慨地齊聲發出聲討。這種人們不願意看到的一幕慘劇,竟生生在眼皮底下發生了,也難怪民衆抑制不住憎惡之情,整個河灘就像口沸騰的大鍋,罵聲一片。
清盛手下兵士迅即舉着刀逼向四面人羣,人羣頓時向四處狂奔逃散,只剩清盛一個人呆呆地站在四具屍體旁,活像一根木樁子。
嘩嘩的暴雨一個勁地朝他兇猛地拍打。
青白色的電光彷彿要將東山之塔一劈兩半。電光之中,清盛依舊佇立在那兒。手裡拎着大刀,全身被雨水打得溼淋淋的,茫然佇立在那裡。
“大人……大人!”
“官廳的役人們都返回了。”
“那些看熱鬧的百姓也全都走光了!”
“總算毫無意外,行刑順利結束了。”
“大人,我們回去吧!”
手下兵士心神不定地圍攏在清盛身旁,催促他趕快返回。清盛這才慢吞吞地邁開步子往河堤走去。他擡起頭望着狂風驟雨過去之後的曠野,口中默默地似乎唸唸有詞。過了一會兒,他輕聲喚道:
“時忠!時忠!”
聲音十分平靜,與平常的他並無二致。時忠及其他手下也登時舒眉展顏。
這時候,黃昏的天際彎起一道彩虹。時忠等一衆人彷彿從噩夢中醒來,牽起馬兒,一字兒列隊在清盛面前。
清盛扯住馬嚼子拉過坐騎,回頭又吩咐時忠:“你帶五六個手下留下,將四人的屍體好生運送到鳥邊野的火葬場去,我今晚要在家裡爲他們守靈,殯禮就拜託你了!”
當天晚上,少納言信西見到了翹足而待的忠正的首級。
右少弁惟方的手下很快便從六條河灘邊將四隻首級匣一字兒排開擺在客堂的燈火下:“執行完畢!”
隨後,信西仔細聽取了手下關於忠正在六條河灘臨刑前的最後情狀以及清盛的表現等報告,不由感慨道:“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看來也有例外,像忠正這樣一直到死還邪執瞀妄的人少歸少終究還是有的啊!——不過話說回來,沒想到清盛還真是個膽小的人,像他那樣子之前開戰時居然會不顧一切地衝向白河北殿呢!”
信西說着,發出一陣大笑,其間還以手擊膝,心情似乎很愉快。
翌日。信西將義朝招至高鬆殿的一室,像平常一樣用又低又細的聲音說道:“左馬頭大人,播磨大人昨日已將叔父忠正的首級砍了下來,獻給朝廷,其竭誠克忠之志和磊磊明明之心真令人欽佩呀!不過,追隨新院的謀反人之一、較之忠正官職更高、且率一門六子一同參與叛亂的大將軍六條爲義,不知道對其下落的搜尋進行得如何呀?”
話說得十分和緩,語氣也十分誠懇,可是義朝卻登時像心裡紮了一支箭似的,臉色也剎那間陡變。
“哦,正在銳意四處搜尋。不過,直到現在還是沒有一點兒線索。”
“當然啦,又是開戰又是追捕,連着忙不停,箇中辛苦朝廷也是明白的。”
“下官一定繼續努力,哪怕拔光地上的野草也誓將他們抓捕歸案!”
“嗯,有什麼問題嗎?”
“不,沒有!”
義朝俯着頭面孔朝下回答道。信西向上翻着眼珠,間或偷偷向下瞥一眼義朝,繼續慢騰騰地說道:“將軍此戰軍功卓著,真令人羨慕啊,今後還望加倍努力,可不要讓播磨守大人一個人高踞雀枝、獨佔風騷呀,相信將軍必會以實際行動向朝廷證明你的忠誠!”
信西肚子裡的算盤其實昭然若揭:就像清盛對待他叔父那樣,希望義朝也能儘快捉住父親爲義等人,交由朝廷法辦——當然是要他們的首級。
面對這樣的慫恿或者說逼迫,義朝心裡如何能夠平靜呢?
這天,義朝原本說好了上常盤家,去看望戰後剛剛從鄉下避難歸來的常盤和孩子。他心情煩悶,步履沉重,整整一天心裡說不出是啥滋味。不過,他還是繞了個彎拍馬往常盤家門前走去,打算稍坐片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