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若野
對身負重傷者施行艾灸,是當時非常普遍然而略顯原始的一種外科治療手段。其做法是用艾條薰炙傷口四周,據說這樣可以止住出血,而且促進筋肉生長。加之眼下正值夏天,時日挨多了,傷口處很快就會爬滿蛆蟲,所以侍者們只能不停地給賴長做艾灸,同時,又在心裡默默祈禱:
——但願能夠堅持到宇治,堅持到與老父親見最後一面吧!
艾灸的灼熱喚醒了賴長的意識,也喚回了全身的痛苦。賴長扭動着巨大的身軀,像個孩子般哭訴道:“噢!……痛、痛啊!別給我艾灸了,就讓我死掉算了,不要灸治了!”
興許是艾灸起了作用,先前傷勢篤重,連一碗水都難以下嚥,現在非但能夠開口說話,到了宇治,精神看上去還不錯。
可是到了宇治卻不見忠實的人影。四處一打聽,鄉人們卻紛紛在傳:忠實正在利誘南都的僧團,請他們出兵突入京城,以便裡應外合一舉控制朝廷,誰料想,這時卻傳來崇德的人馬早早敗北的消息,只好全家老老小小慌里慌張地逃往奈良興福寺的禪定院去避禍。
俊成、經憲等人無奈,只得僱人將柴舟裡的賴長扶下船,換乘一頂小轎子,再走陸路趕往奈良。
這天是十四日的上午。
夜半三更,一衆人氣喘吁吁地終於行到奈良。
拖着疲憊不堪的身子來到禪定院門前,放下轎子,一屁股坐在石階上,重重喘出一大口粗氣:“啊——”已經癱軟如泥了。
離天亮還有些時候,春日野的原始森林和猿澤池的池水被夏夜的薄霧籠罩着沉睡。一度出動準備趕往京城的僧人們也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寺院內除了石徑旁燈籠的光亮,一點火光、一個人影也看不到。這般靜寂,彷彿京城的戰事與這兒壓根沒有關係似的。
然而——
俊成和經憲二人剛試探着敲了敲門,裡面立刻傳出人聲。原來,躡足潛蹤在禪定院內的人們,並沒有像此刻靜寂的天地一樣進入了沉沉的夢鄉。
有武士從門內探出身子來張望,接着僧人也出現了,全都身披鎧甲,手裡提着大刀。一看便知是整晚沒睡,在門後負責站崗警戒。
二人趕緊上前告知來意,霎時間,門內一陣騷然,人們的情緒似乎有些動搖,等到平靜下來,卻只有俊成一人被允許進到門裡。
忠實沒有躺下。瞧他的樣子,也不是這會兒才起身急急穿戴好裝束出來的。
俊成心情早已大亂,來到忠實面前一下子就匐倒在地,隔了片刻才緩過神,將護送賴長一路輾轉尋到這裡的經過詳細敘述了一遍。
關於戰事失利吃了敗仗,忠實比俊成知道得還要詳細。可是這位曾經那樣盲目溺愛賴長的老父親,面對俊成,卻並沒有說出“你們終於來了!老夫也很想見到他!”這樣的話。
雪白的鬢髮上又增添了幾分霜白,略顯稀疏的鬚髯微微顫動着,臉上毫無表情,活脫脫像一副了無生氣的假面具。
良久,忠實才開口說道:“俊成哎,你好好想一想:作爲一族之長,竟然同天皇和朝廷兵戈相向,以致兵敗身死,和這樣的倒黴蛋見面於我老夫有何益處?俊成啊,拜託了,就煩勞你幫個忙,帶他另外找個誰也看不見他人影、誰也聽不到他聲音的地方去吧!”
說到這裡,忠實猛地咳嗽起來,口中似乎還噴吐出一汪血。他俯下身,情不自禁地哭泣起來,雙肩劇烈地抖動不止,給人感覺好像五體的骨骼全都要散了架似的。
隔壁屋子裡,聽動靜似乎是隨忠實一同來此避難的賴長的妻兒、親屬及家人等,也一個個都沒入睡,正豎起耳朵屏息靜聽這邊的對話——話及此,隔壁也一齊嗚嗚咽咽地涕泣起來。
忠實這番話,聽上去絕情絕義,毫無慈悲心腸,卻分明飽含了一個老人痛不欲
生的生離死別之情。試想,倘使忠實允許賴長進入這個門,則毫無疑問賴長的妻兒親屬以及衆多家人也將被問以同罪,他是想犧牲賴長一人,來盡力挽救賴長妻兒家人的性命。
“那就容下官告辭。我想,這可能也是我們的最後一面了!”
俊成彷彿從淚缸裡擡起頭來一樣,滿臉是淚,他站起身,垂頭喪氣地退了出去。
門外,破舊的轎子仍一動未動地停在原處,轎頂已經沾了些許露水。
俊成湊近轎子裡呻吟不止苦苦等候的賴長耳旁,一五一十將忠實的話和他的苦心轉告賴長。
“父……父、父親大人!”
轎子猛地晃動了一下。賴長掙扎着撐起身子,嘴裡嘰裡咕嚕不知道吐出幾句什麼話,或許是向父親和家人表示悔意,又或者是情感的最後一次迸發,他想將心中的鬱結和無力的吶喊擲向遠方的天空。
與此同時,轎子又向相反方向晃動了一下,隨即歸於寧靜,轎子裡彷彿古井深底似的,一片寂靜。
“左大臣!賴長大人!”
俊成和經憲一左一右扶着轎子哭叫着,可裡面沒有任何迴應。
賴長咬斷了舌根,自盡而亡。破舊的轎子於是變成了悲壯的棺柩。曾經執着於權力、聲名和榮耀的爭奪,以至於落得鬱鬱寡歡下場的左大臣藤原賴長,最終真正到手的,大概只有這副棺柩吧。
——趁天還沒亮……
俊成等人心想道,於是趕忙趁夜下了奈良阪,朝般若野方向急急趕去。
來到般若野,在野地裡掘了一個大坑,眼看四下無人便連人帶轎將賴長的屍體埋入坑中。俊成割下自己的頭髮,一同丟進坑內,經憲和其他人也仿效他,紛紛割發棄之。因爲往後的命運他們誰也不清楚,只是覺得剃髮出家,尋得沙門庇護可能是最好的選擇。
隨後,幾個人各懷心事分道揚鑣。
街市倏然恢復了以往的樣子。
不過,對追隨崇德謀反而逃亡的人的追捕卻是異常的嚴厲。京城內仍舊處在戒嚴令之下,五畿七道的關口依然是官兵層層把守,令經過的行商旅人心裡惶惶然。
這段時間,街市上到處都在風播着各式傳言。
——聽說,只要自首就可以得到朝廷赦免。
——不不,那些有頭有臉的大人物是不可能被赦免的,不過朝廷說不定會盡量將重罪減爲輕罪。
——新院已經出家爲僧了,惡左府賴長也中箭殞命,剩下的依我看都是些不得不順從他們的小嘍囉而已。
——真希望不要再以血還血、以牙還牙了!
……
雖然沒有高懸布告牌,這些出處不明的議論無非只是一些人的風聞和猜測,但是這些經由風信越播越遠的傳言,卻也讓潛藏在各處的逃亡者們心頭燃起一絲希望:
——如果能夠保住性命,總比這樣整日東躲西藏好吧?
於是,便有一些人陸陸續續從各處浮出來,向官府提出自首。
左京大夫教長和近江中將成雅二人已經出家並潛藏在城外太秦,接到二人願意自首的通報,朝廷立即派周防判官季實率領人馬前往拿捕。四位成隆和右馬權頭實清則是在淨土谷的藏身之處被拿捕,皇后宮權大夫師光、備後守俊通、能登守家長等人也先後自首。
看護賴長走完最後人生的藏人經憲也同其兄長盛憲在大和被官府拿捕。
已經死去的左大臣賴長的妻子一方的親戚以及追隨其起事的瀧口一帶的武士,幾乎每天都有數十人被拿獲,扭送進衛府的監舍。
進到衛府監舍,水激、火烙等殘暴苛酷的拷問是家常便飯,刑吏的叱責聲、罪犯的悲鳴聲,不時傳到夯土牆的外面。
右少弁惟方被任命爲戰犯審判長,大外記師業則擔任判官,二人每天提
審罪犯,並且依據口供製成篇幅龐大得驚人的“新院及其黨羽謀反捲宗”。
對於謀反者的追究還不止於此次參與起事作戰的人,之前從近衛帝駕崩一直到美福門院的詛咒事件全都被兜底翻出來,已經過去多年的當事人一一被重新梳洗一遍。自然的,很快引起了一場大恐慌,然而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恐慌首先來自朝廷內部——許多如今巧妙地躋身於勝利者陣營中的人,過往的言行紛紛被大白於天下,原來竟是腳踩兩隻船的兩面派、投機分子,在爾虞我詐的權勢爭鬥中取得成功,卻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嘴臉——這場清肅就是要將這些陳年舊事抖出來,撕下這類人的僞裝。
不過,所謂追及,事實上並非真正的追究。
說到底這只是一種戰後的論功行賞,一種利益再分配,爲了有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而將此作爲褒賞懲糾的材料。
主導這場策劃周密、執行起來又峻烈無情的撥亂反正運動的朝廷新主官是誰呢?這個人便是很久以來一直佝着身子低頭伏在少納言局的案桌上,無聲無息、向來不張揚、默默地履行着平庸職責的少納言信西。
可以說,在別人眼裡他就是個典型的官僚形象。
在這以前,信西在本職工作以外從不輕易嶄露頭角,尤其是惡左府賴長當道之時,他更是表現得無言又無能,幾乎連賴長視野的角落都進不去。
就是這個信西,卻以這場兵亂爲契機,終於可以在廟堂之上高視闊步了,特別是在戰後處理的問題上,施展起他強有力的行政剛腕。追剿崇德殘餘勢力的執拗勁,充分體現了他的性格,而街頭巷尾風傳的赦免自首者的傳言,其實也是出自信西的計謀。
朝廷關於褒賞的廷議,信西也擁有極大的發言權,甚至有人說,最後頒發的朝命就是以他的意見作爲基準的。
根據廷議結果,下野守源義朝被賜予登殿資格,同時授左馬頭官職;安藝守平清盛則加封播磨一國,稱名也由安藝守變成了播磨守。兩相比較,旁人都認爲二人的賞賜差距懸殊。
“要論起來左馬寮的頭那可是榮耀得很,作爲一介武人能得到如此高的官職,真是不多見哪!不過,清盛大人受封播磨守,你怎麼看?”
“那簡直不能比啊。”
“不能比?但再怎麼說,馬寮的頭還不是整天和馬匹打交道?可人家清盛大人本來就已經有了安藝國,這次又加上播磨國,要論實際財富價值,到底孰輕孰重呢?”
“只能說是:義朝大人得到的是榮耀之名,而清盛大人得到的是財富之實。”
“就是嘛,本來就是一塊瀕臨瀨戶內海的好地方,加上又是他老爹忠盛大人之前的領國,平家一族和平家子弟聚集之地——會不會是清盛大人早就暗地裡向信西大人請求將播磨封給他的呀?”
“也說不定喔,就憑那兩家關係親密的樣子。”
……
頒佈恩賞,引發偏袒、不公平的議論總是難免的,不過此次信西與清盛兩人之間的關係尤其被人關注,周圍人現在終於開始意識到,這二人似乎還不止是一般的關係親密。
唉,多麼遲鈍的衆愚之目啊。
其實信西很早就有心要將武士勢力掌握在自己手中,而清盛爲使家門興隆,也期望着與廟堂之上的權勢人物達成某種默契。兩家的夫人彼此互有好感,過從甚密,漸漸地便開始在背地裡替各自的良人溝通助力,以完成野心與野心的交易,只不過,世間當時並沒有注意到。
如今,基於二者的默契,兩人的好時光終於到來了。清盛之所以甘願讓義朝贏得虛名,自己則不聲不響攫取實利,正是因爲他心中藏着一個遠大的夢想,“榮耀之花,到那時候想要什麼花就會有什麼花!”而對於他的平生大夢,後來人們才一步步看清,此時卻誰都沒有意識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