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新平家物語(壹) > 新平家物語(壹) > 

陛下與麻鳥

陛下與麻鳥

陛下與麻鳥

——完了!再怎麼着這大火可是敵不過呀!

往諸宮門進逼而來的敵兵的吶喊聲,以及飛矢的呼嘯聲,讓人不由不聯想到疾風驟雨。

到處瀰漫着絕望。頹廢氣餒彷彿激涌的海浪一樣,互相疊加,互相助推,越來越難以收拾。

混亂很快波及殿上。

“性命要緊!保住性命要緊!快!”

“請陛下趕快撤離!轉移到別處去吧!”

“敵人很快就要蜂擁而入了!即使這兒不被敵兵攻破,也會被焰火吞沒掉的,還是快點走吧!”

崇德上皇身邊的公卿們張皇失措,彷彿被驟雨打掉,被狂風吹散的落葉一樣,一點點聚集到崇德周圍。

崇德兩眼直直地望着天花板,一副失神落魄的樣子。好像他現在纔剛明白:戰爭原來竟是這樣子,戰敗之後竟是這般的光景。

這時候,春日表門被攻破、急杵搗心似的逃回來的左衛門大夫平家弘和他的兒子中宮侍長光弘闖了進來,催促崇德道:“現在走的話,還可以從南殿旁邊的小雜門脫出!事不宜遲,請陛下快快動身!”

崇德站起身,可是腦子裡卻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怎麼辦纔好。而他之前一直倚爲主心骨的賴長此刻早已面色如土,全然沒了以往的威嚴,束手無策,身子不由自主地打着晃,一個勁兒地央求家弘父子:“家弘,家弘,救命啊!”

大殿一角的欄杆噴出火舌,並且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音,黑色的熱風由上而下往地面上躥,往人們的腳邊躥,在場的武士、公卿,甚至連戰馬都被煙火嗆得頭暈眼花。

崇德在衆人的攙扶和推擡下總算伏上馬背,可剛剛趴上去,御馬竟狂躁不安起來,又是緊張地昂首嘶鳴,又是蹬蹄尥蹶子,崇德騎不慣馬,拽不住繮繩,險些被掀下馬來。

就在此時,藏人信實騰身躍到御馬背上,坐在崇德後面,緊緊抱住崇德,同時控制住馬兒。與此同時,少納言藤原成隆也躍上左府賴長的馬背,保護着賴長。

其餘衆人也亂紛紛地跟隨在後面,一起向南殿方向馳去。

此時,已經不僅僅是白河北殿的棟棟建築物,連御苑內的樹木也都躥出一團團火花,併發出陣陣“噼裡啪啦”的聲響,在猛烈的旋風掀攪下,眼前的物什和地上的人馬等,全都不由自主地飄浮起來,就好像一片片燒成灰燼從屋頂上剝落的柏樹皮葺一樣。

崇德逃往了北白河。跟隨其後的公卿百官有的騎馬有的徒步,歪歪扭扭地拖拉了好長一段隊列。

賴長夾在逃散的隊伍中剛從小雜門脫身,忽然在馬上從喉嚨裡發出一個很奇怪的聲音,似乎像牙齒咬了自己的舌頭似的。

“哦,左丞相,你怎麼了,不要緊吧?”成隆朝賴長的臉覷探着問道。

怎料賴長手裡掣着繮繩從馬鞍上一頭栽下,從後面緊緊抱着賴長腰的成隆也隨之一同滾落在地。

“啊!是流矢!流矢射中了喉嚨!”

“賴長大人被流矢射中了!”

近旁的人發出驚愕的叫聲,紛紛擁到賴長身邊。

只見一支箭從賴長的左耳下方刺入一直穿透咽喉。賴長臉上露出異常痛苦的表情,口中卻發不出呻吟,身上青白兩色的官服被鮮血染成了暗紅色。

“快點將箭拔出來吧?不拔掉箭,傷口也沒法處理呀!”

衆人七嘴八舌地嚷叫着,可是看到賴長那副痛苦得變了形的臉孔,卻誰也不敢出手去拔。

圖書寮長官俊成也擠到賴長身邊,他對衆人說道:“眼下不是吵嚷的時候,若是被敵人發現了,連我等自身也性命難保了!”

說罷,他伸手拔去扎入賴長脖頸的箭鏃,迅速將傷口簡單包紮了一下,讓式部盛憲和藏人經憲等人將賴長扛上肩,先逃至粟田口附近的一戶民家躲了起來。等到天黑,又在附近找到一輛被人丟棄在路旁的牛車,將賴長扶上車,趁夜逃至嵯峨的一間古寺停下腳。

崇德逃入東山羣峰。

“這座山是?”他問左右。

“陛下,這是如意山。”一名武士在身後答道。

如意山、大文字山、瓜生山等,曾經都是非常熟悉和親切的羣峰,一年四季,坐在書桌前,手拄着臉頰,不知道遠眺過多少回,覆蓋着白雪的冬日清晨以及彎月像只簪子斜插頭頂的秋夜,其姿容顯得格外風雅,然而事實上卻是如此險峭,地表竟如此荒涼蕭森。崇德第一次知道,原來山上崖邊還長滿了山白竹。

到了山中,馬和牛車全都派不上用處。

從離宮逃離時所乘坐的牛車和馬匹在山腳全部丟棄了,隨從的近臣武將源爲義、平忠正、武者所的季能等人也跟隨在後,陸陸續續爬上山來。左衛門大夫家弘和光弘父子二人一個攙着崇德的手,一個託着崇德的腰,一步一歇地往山上攀爬。

“從山腳上來還沒有登上多遠呢。”

“在此小憩片刻吧!只要敵人沒追上來就沒事啊。”

“喔,小心腳下滑!請陛下抓住灌木枝朝前走。”

“向前一步,太好了!再向前一步!”

兩人不停鼓勵,上皇則是一面依倚着一面央告求歇,都已是大汗淋漓,氣喘吁吁,腳下步子也歪歪斜斜的。

崇德上皇的這雙尊足,連宮內庭苑草地上的露水都沒有踩過,哪裡受得了這般跋山涉水的勞苦,腳底下已滿是血泡,腿上身上臉上也被芒茅等灌木刺枝割傷,而前面仍然是荊棘叢生,避也避不過。

“啊!……啊啊,真難受!朕已經……走不動了!”

崇德搖晃着身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陛下,怎麼了?”

“……家弘!”

“是!陛下,家弘在此,您不必擔心,右馬助忠正和六條爲義大人等也都在呢,他們殿軍押隊在後,就在不遠處,馬上就上來了。”

“不……不!”崇德蒼白的臉左右擺動,用手指了指自己燥乾的嘴脣。“怎麼不明白?家弘……水!朕想喝水!”

“噢,水呀!”家弘真起身朝四下張望着,同時吩咐道,“光弘,有沒有水?快叫人去附近找找看有沒有水,陛下想喝水!”

然而這是徒勞的。要想找水,除非掉轉方向朝下往山谷或是山背的岩石底部去纔有可能,而此刻一衆人正攀緣在險峭的山樑中部,加上最近十多天沒下過一場雨,哪兒能找得到水呢?

隨行的近臣們此時才深刻體會到,哪怕只是一滴水,在眼下這種時候也比黃金甚至手中的權力更珍貴。衆人無可奈何,只能搔着頭皮,束手無策。

此時,只聽得從隊伍的最末尾傳來一聲讓人心花怒放的叫聲,那聲音因激動而變了調——

“有水!水……上皇陛下要喝的水,小人一直帶在身上!”

衆人無不露出驚詫的目光。

只見一人撥開腳下的刺芒和茅草,快步來到上皇面前。仔細一瞧,原來是崇德先前所居三條西洞院御所的看水人,負責看護柳水的阿部麻鳥。

“水在這兒呢,這是柳水御所御井的清水……”

麻鳥跪伏在地,從腰間解下一隻青色竹筒,雙手捧着,誠惶誠恐地呈給上皇。

崇德好像非常吃驚,大汗、喘息、腳底的血泡一瞬間全都忘記了,他瞪大了眼睛道:“喔,你不是看水的麻鳥嗎?”

麻鳥低下頭,強忍住嗚咽,只聽見鼻腔內至咽喉發出“咕嚕咕嚕”奇怪的聲音,額頭在顫抖着,後脖頸的汗毛看上去似乎都在哭泣。

“麻鳥。”崇德深情地又喚了一聲。

“是……是,小人正是麻鳥。”

——啊,上皇陛下沒有忘記,他還記得我的名字。

僅此而已,就足以讓麻鳥心中漾起無限的感激。

“陛下請喝吧,喝了水好解渴。因爲裝在竹筒裡,所以有一點點竹子的香甜味,不過,還是陛下十四年來一直愛喝的柳水!”

“你怎麼會想到將井水帶來這兒的?”

“唉,說起來就像是一場夢:現在來說那就是前天的夜裡,朝廷兵馬突然將西洞院御所團團包圍,同裡面的武士發生了激戰……”

“噢,應該就是那天從北殿望見的深夜火光……”

“麻鳥心裡想,儘管陛下不在,但這

柳水依舊是小人付出生命也必須保護的寶貝,所以一直守在那間看水的小屋裡,可那一夜,火勢很快就蔓延到整個御所,小屋裡也待不下去了……”

山色空濛,天際依舊殘掛着些許微明,隨從們擔心敵人追上來,個個提心吊膽的,麻鳥見狀連忙三言兩語一口氣將事情經過講了個大概——西洞院御所被焚之後,眼見火勢漸收,麻鳥突然想到了什麼,於是砍了一段青竹,製成竹水筒,懷着靜穆之心用它盛了一筒柳井的水,掛在腰間,然後冒火離開了御所。

他的心願是,一定要將這上皇愛喝的水帶到別處,留個紀念。

“新院謀反”的消息麻鳥很快就知道了。

留守禦所的武士、附近村莊的百姓,爭先恐後地躲避逃難,他卻遲遲不肯離開看水的小屋一步。本來,宮廷權臣之間的爭鬥內情他是一無所知的,但只要一想到上皇的立場和將來的前途,他便感覺心裡難受得要命——那個善良的陛下,待人親切和藹的陛下,對下人也不存一絲隔閡、以慈愛之心一視同仁的陛下,爲什麼會成爲戰爭的主謀者?想到這兒,麻鳥忍不住狠狠地跺腳,替上皇陛下感到錐心般的悔痛。

——不管陛下去了哪裡,總有一天,也會遭遇像這兒一樣趁火打劫的境況,那時陛下一定會想起柳水,在看不到盡頭的無爲、無聊的日子裡,對柳水的眷戀就會越來越深,想必也會深感悔痛吧。在陛下想念和平的日子渴望喝水的時候,不經意間奉上這隨時帶在身上的甘甜的柳水,一定能夠爲陛下帶來意想不到的安慰。

麻鳥早已決意把自己的一生奉獻給崇德上皇,甘願伴其終老,因此他離開離宮後,並沒有跑遠,而是躲進白河北殿附近的雜草叢中,遠遠地注視着御所內的混戰。沒過多久,離宮失守,麻鳥看到一羣公卿模樣的人像是上皇的近侍,還跟着不少武士和隨從往如意山方向逃去,便混雜其中,一路跟隨而來。

聽着麻鳥的述說,崇德的臉頰上不知不覺滾下兩行淚珠。

環視四下,隨身的侍從只剩下零零落落的幾個。

這些人當中,身爲公卿的多是位居高位者,而武士則多爲大將、部將等首領。其餘不少本應隨侍在側的寵臣眼看戰事不利,便像蕭蕭落木似的離散而去,不見了蹤影。

——相較之下,這名卑微無名的下人卻……

崇德對麻鳥這份心跡、這份忠誠竟不禁生出些許懷疑,彷彿不可捉摸,因爲他覺得正常人不會有這樣的心理。

忠誠也好,正直也罷,或者說愛的奉獻,這些人類的高貴精神平常崇德也飽聽在耳,公卿顯官們不絕於口,時常掛在嘴上,自己也對之深信不疑,纔有今日之舉,招致現在的結果,走到山窮水盡這一步。但麻鳥既非貴族,又不是武士,身份低下,爲什麼倒會有如此這般的真心?官位和榮爵,他都不需要,壓根兒就沒指望得到什麼回報——這個卑微得幾乎爲人不齒的下人,竟然有着如此美麗的心靈,崇德感到難以理解。

真心磊落似日月皎然,崇德隨即便被麻鳥純真而值得敬仰的心跡所感動。正是在這種粗樸素心的野民身上,找不到兩面三刀的虛僞矯飾,也看不到貴族顯官的種種醜陋,它就像一朵清純的精神之花,在萬紫千紅的四季中悄然綻放——雖然來得有些遲晚,崇德畢竟在這樣的情境之下真切地領悟到了。

“再加一把勁,上到山頭的後面去吧!這一帶還不能放鬆,萬一被敵兵發現就糟了!”

周圍的近侍和武士們故意裝作自言自語地說道,其實是想催促上皇。崇德點了點頭,對麻鳥道:“麻鳥!將柳水給朕喝一口,不能辜負你的一片誠意呀。”

“小的實在是誠惶誠恐,陛下您請!”

“你親手遞過來!過來,再近點呀!”

崇德接過了麻鳥遞上的竹筒,將乾渴的嘴脣湊在竹筒口邊,閉起眼睛咕咚咕咚喝起來,一面喝,一面大口喘氣,好像在品味什麼醇美的瓊漿玉液似的,然後再猛汲幾口。

“啊——那種感覺又回來了!真像甘露一樣美啊!”崇德將竹筒遞還給麻鳥,“還剩下一點兒,太珍貴了,千萬不要丟掉,替朕好好保管着!”

(本章完)

<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