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爲朝
賴長自始至終陪在上皇身邊侍坐。雖然身在殿上,他滿肚子的才略卻似乎按捺不住,時不時地要發幾句議論,或是做出些具體的作戰指示——
“敵人陣營還沒有什麼動靜。等他們渡過河來,就會陣腳自亂,畢竟對方是勞師襲遠嘛。”
“較之正面諸門,看起來敵人不可能攻來的後路更要倍加小心!黑谷、神樂崗、蓮華藏院一帶派出兵士警戒了嗎?”
“戰鬥有序、破、急之分,眼下還只是序戰階段。交戰的急風驟雨到來之前,諸位不必緊張,完全可以放心地睡上一大覺。兵馬也要給他們充分的時間交互休息,諸位也可以以手爲枕輪流休息一下哦。”
話雖這麼說,賴長自己卻一刻也沒有休憩,越是夜深,他的神經越是繃得緊緊的,從他臉上就可以看出來。最後實在坐不住了,便親自上各處去轉轉,視察備戰情況。
面向正面的大路,有兩座高大的宮門。
東面的大門靠近粟田山腳下,並通往岡崎道,由右馬助平忠正率領家臣兵丁共三百餘騎把守,另有多田藏人的一百多騎兵作爲預備。
西面的大門靠近加茂川,這裡的守衛是六條判官源爲義父子,麾下也有大約三百騎兵馬。此外,爲義的一個兒子爲朝率領百餘騎兵馬扼守在西河原門一帶,這兒面對河灘,是一處不常使用的偏遠小門,城牆和周圍建築都較低矮簡陋,對於防守一方來說是個不甚有利的關口,爲朝卻自告奮勇領兵來守。
北面的春日表口則由左衛門大夫平家弘父子率兵防守,兵馬約兩百騎。
看了一遭,賴長心頭不禁涌上一抹淒涼,同時也有些不滿。原以爲至少會有數千騎兵馬加入到上皇一方,不想實際上只有一千六七百騎,這些就是上皇陣營的全部兵馬了。
不過,爲義父子的加入卻彷彿令上皇陣營陡增了百萬兵馬一般,軍紀和士氣也一下子有了明顯的好轉。尤其是“鎮西八郎”爲朝和他麾下二十八名勇猛無比的武士的加入,對提振士氣所起到的作用更是巨大,因爲爲朝的威名早已聲震遐邇。
雖說年僅十八,卻長得虎背熊腰,身長六尺,一件藏青色底子、上繡獅子頭的直垂便服,外罩一領白絲錦緞連綴的粗片鎧甲,一柄長刀斜插在熊皮刀鞘裡,兜鍪則讓手下人提着。當爲朝這副裝束前來時,一下子令所有殿上公卿們的目光根本顧不上看爲義和他的其他幾個兒子了。
“這個爲朝到底什麼樣?”
“那就是威名四方的爲朝嗎?”
人們紛紛踮起腳尖、伸長了脖頸,爭相一睹爲朝的風采,所有視線全部落在了爲朝一個人身上,同時互相交流着關於他的傳聞。
賴長此刻也想起了爲朝的身世——十三歲時,曾被父親和哥哥們視爲棘手的累贅而被趕到鄉下,由九州的親戚家撫養長大,後來竟將稱霸九州的菊池幫、原田幫等流氓幫派全部收服,歸自己統領,至十七歲時已經參加過大小數十次武裝械鬥,橫掃九國,自稱“筑紫總追捕使”,統霸一方,令當地的官府也深感頭痛。
——對了,倒不妨聽聽他的意見吧。
賴長想到這裡,立即命人將爲朝召至殿下,叫他不要有任何顧慮,只管將心裡的想法說出來。
爲朝答道:“要想取勝敵人,唯有夜襲。今夜表面上好像平安無事,但其實這種平靜反而讓人覺得非常可疑。”
“哈哈哈……”賴長大笑起來,“夜襲之計誰都想得到,想必敵方也會有所防備的。”
“或許敵人也想得到,可假使我方從三面向大內放火,另外留一面埋伏下弓箭手以箭迎敵,這樣的話,敵人若想
躲避火攻就會被弓箭射死,若想逃避箭矢就會被大火燒死。我方兵馬不足,就不能只倚靠地勢之利應戰死守,唯有藉助火攻纔是彌補兵寡之短而發揮奇襲之強的最好戰術。”
“倘使遇見你大哥義朝,你準備怎麼對付他?”
“我只要一箭射中他的帽盔,他也只能落荒而逃了。”
“還有安藝守清盛……”
“對清盛這樣的武士,軟綿綿的箭矢只能被他踩在腳下,根本傷不到他。不過我們只要冒着火焰衝近主上,將主上迎至我方陣營來,任他清盛或義朝再勇猛,也只能不戰而敗。眼下正是機會,就在今晚!趁黑夜天還沒亮,就是絕好的機會呀!”
爲朝一個勁地向賴長建議夜襲,催促他趕快下決斷。
可賴長的心裡另有指望,他仍舊將重點放在奈良的援軍上,暗暗算計着援軍何時到達。身在宇治的父親忠實白天曾數次派快馬來報,說是興福寺的玄實法師已率領八百僧衆啓程,加上吉野、十津河的僧兵,共計兩千多人馬今夜就可到達宇治,如此算來,最遲明天中午以前就可衝入京城。
待爲朝的話音剛落,賴長立即接口道:“嗯,是個好主意……”他苦笑着點點頭,“不過夜襲這種小伎倆,可不像你帶着十人二十人進行的私鬥,這可是數千人馬對決的大戰,絕對不會奏效的。沒錯,你在九州時名震四方,但這一仗畢竟是天皇和上皇之間的殊死戰鬥,源、平兩家動員了所有的武士互相對陣,各爲其主,可以說是孤注一擲的決戰,所以像你剛纔那樣不成熟的意見,我看對取勝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說是聽取別人的意見,可結果卻要別人聽從自己的意見,這便是賴長的脾性。
爲朝繃緊了臉,一語不發,回到自己的陣地,枕着盾牌,懷抱着四更夜的星影沉沉睡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