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新平家物語(壹) > 新平家物語(壹) > 

吳將與越將

吳將與越將

吳將與越將

基盛手下的兵士中,既有出身京畿的雜兵弱兵,也有來自伊勢、伊賀的剽悍武士。

基盛站在一處高丘上,振臂呼喊道:“敵兵只有一小撮,還不到四五十騎,我們五六個對付他一個,一定要將他們統統拿下,作爲進獻給朝廷的初戰之禮!伊勢、伊賀的男兒們,給我上!”

這些武士,素來具有濃重的鄉土意識和鄉土榮譽感,自報家名的同時必定連帶鄉里一同報出,鄉黨之間互相競爭,一人的恥辱便被視爲整個鄉閭的恥辱。

“不能輸給這些源氏鄉巴佬!”

出身伊勢、伊賀的武士們立即率先衝出,與敵方奮戰。畢竟己方有兩百餘人,在數量上佔有優勢,轉瞬間便扭轉頹勢,反將宇野源氏一族包圍了起來。“宇野七郎”源親治一直奮力戰至最後,可還是被基盛手下兵士的帶鉤長矛鉤住,落下馬來,衆人隨即一擁而上,將他生擒。

親治手下兵士被活捉的有十六名,除了少數幾個逃走之外,其餘的不是戰死,便是重傷動彈不得。

基盛將親治及其手下用繩子縛住,趁天黑解往京城,隨後便立即返回宇治。在他返回之前,朝廷特意爲他舉行了一個簡單的授官儀式。原來天皇也聽說了他的事情,大爲高興,便授予基盛從四品下的位階。

基盛的父親清盛率領一族武士參戰是在這天夜裡天將亮的時分。早已等候在大內的諸路人馬一見到他,士氣頓時萬丈高,同時爭先恐後地向他道賀:

“二公子基盛大人在宇治路生擒了宇野源親治及其手下兵士十數人,奪得了開戰頭一功!”

做父親的自然別提有多高興了,清盛掩飾不住臉上的笑意。他爲自己晚到向諸將致了歉,隨後又至東門的臨時營寨,拜訪下野守源義朝。

“喲,是安藝守大人呀?”

“下野守大人,好久不見!”

兩人一見面,互相寒暄道。

最近三四年,義朝自被擢升爲武者院北面和西面兩軍侍衛的統領,與清盛幾乎沒打過幾次照面,像這樣親切地在一起說話,大概十多年沒有過了,兩人的眸子裡不約而同地映出了往昔的情形。

那是鳥羽僧正亡故的時候,秋天京城郊外的道旁,參加完葬禮返京途中不期而遇,經同行的佐藤義清介紹,清盛才第一次得知眼前這位便是六條判官源爲義的公子。當時,義朝曾說起不久將前往鎌倉住上一陣子。如今,同行的佐藤義清已經出家爲僧,改名爲西行法師,以歌爲友,在大自然以及不停的旅行中探求着生命的意義。

整整十六年了,回想起來,十六年中身邊有的人已經訣別人世,有的人下一代已茁壯長成,國都也發生了天翻地覆的大變化,所有的一切既像逝去的回憶那樣遙遠,又彷彿就發生在昨天。

而今天,他們結爲生死同盟,成爲宮闕之下同一個陣營裡的友軍。

二人年紀也相仿。源家與平家就門第家世而言雖有吳越之異,但二人都生於武士世家,且爲嫡長男,如今都義無反顧地走上戰場,他們的共通之處無疑就是對時局敏銳的洞察力,不過說到各自的抱負和未來的理

想,或許就南橘北枳,迥然不同了。

“‘安藝守大人到底怎麼樣啊?’大夥兒都在議論紛紛,猜測大人的去就,說實話義朝也在替大人擔心,不過現在看到您的身影義朝也就安心了,兵士們的士氣也高漲了許多呢。”

“實在過意不去。我讓犬子基盛先率一部分人馬趕來,自己則因還要協調各路人馬,故此來晚了,還望大人見宥!”

“不過,二公子在宇治路這麼快就建立了功名,大人想必也很高興吧!”

“哎呀呀,多謝大人誇讚。讓孩子們搶了頭功,做父親的還真有點難爲情。”

“哪裡哪裡,讓人羨慕還來不及哪!”忽然,義朝語氣非常沮喪地說道,“哪像義朝這樣,父親和弟弟們全都跑到敵方去了,一家父子數人分裂成兩個陣營……唉!”

清盛登時滿臉笑意全消。聽到基盛初戰告捷,自己便有點飄飄然了,說老實話,在義朝面前自己總有一種炫耀的心理在作怪。

義朝的父親爲義帶領一個兒子及手下於昨夜加盟設在白河北殿的崇德上皇陣營,這個消息剛剛從諸將那裡聽說。對清盛來說,同樣面臨親族間兩下分張各投其主的不幸,或擁戴天皇,或擁戴上皇,但遠遠不及源爲義父子這樣令人唏噓。

或許是全身披掛了甲冑的緣故,彼此都像變了個人似的,清盛一時間竟想不出什麼寬慰的話來。

“哦,告辭了,我先走一步。”

在這種場合,清盛顯得特別笨嘴笨舌的,極不善於轉換話題,卻將自己的真實情感壓在心底,這樣尷尬的場面讓他實在待不下去,於是眼珠子轉了幾轉,急匆匆地告辭而去。

義朝目送着他的背影,心裡非常不是滋味,只覺得對方好像是個無情的、完全陌路的人一樣。

第二天清晨,後白河天皇忽然下令將御居所移至東三條仙洞。

作爲臨時大內的高鬆殿因爲衆多兵士進入而顯得非常侷促逼仄,並且非常不便,於是經商議便決定起駕移殿。

天皇身着長裾的便服,坐進手擡的轎子裡,隨身攜着神璽、寶劍等皇家寶物。

隨同的貴族公卿有:關白藤原忠通、內大臣德大寺實能、左衛門督近衛基實、右衛門督德大寺公能、頭中將德大寺公親、左中將光忠、藏人右少弁藤原資長、右少將德大寺實定、少納言藤原信西、春宮學士俊憲、治部大輔源雅賴、大外記師業等,單是公卿朝臣就浩浩蕩蕩排了一長溜兒。

武將則以義朝、清盛二人爲主將,再加上兵庫頭源賴政等已故法皇遺書中指名的十一武士,以及各自的家臣兵士和從諸國招募而來的地方武士,京城裡還是頭一次接納這麼多的兵馬。

東三條仙洞既是皇居,也成了三軍的營陣。

兵馬配屬、諸門守備以及兵糧的調度大體完成後,十一日這天也差不多已經過去了。

大將義朝被叫住獨自留在內殿的堂下。堂上正在進行軍事會議,因爲商議來商議去毫無結果,少納言信西便來諮詢義朝的意見。

義朝頭戴黑漆帽,身着直垂便服,衣服外罩着昨夜父親爲義差人送來的源太襁褓鎧甲。

他面向天皇,誠惶誠恐地回答道:“下官所憂慮的,倒不是新院方正面之敵,而是從奈良、吉野、十津河等地向京城進發的武裝僧團,根據情報,已有數千名僧衆響應賴長公的招募,正在向宇治方向集結。以藤原氏長老與春日神社非同一般的關係來推斷,這並非不可能,宇治的忠實老相國和賴長公也正是因爲有此強悍的後援,所以纔有恃無恐,強行與朝廷作戰的。”

“嗯,有道理。”

信西在堂下的大殿裡席地而坐,不住地點頭,同時揣摩着堂上玉簾後面天皇的反應。列坐兩旁的公卿似乎也都在入神地聽着義朝的分析。

“倘若茫昧惘惑弄不清敵方的虛實,完全有可能會錯失戰機,反而被敵人乘虛而入。下官以爲,奈良和吉野的僧人武裝一旦明日入京,我方將處於腹背受敵的境地,連十分之一的取勝機會也沒有,所以勝機就在今夜至明天天亮之間。如果我們今夜實行突襲,既可攻打新院方面一個出其不意,也可使從奈良、吉野趕來的後援變得毫無意義——除此以外,別無良策。”

“所言甚妙!”

信西隨着天皇的讚許連連點頭稱是,隨後說道:“若論詩歌管絃、風花雪月,確是公卿所擅長的,可說到軍事作戰,我們可就一竅不通了,所以作戰之事就全權拜託義朝大人指揮!”

“好!那大內就交由清盛大人護衛,義朝率人馬突入敵陣,天亮之前勝負就可見分曉了!”

“不不!如果這樣的話,清盛肯定不會答應,還是你們全力以赴,一同向敵陣突擊。”

“這正是義朝所期望的。不過,此戰天運如何,尚不得而知。”

“只要義朝大人能平定兇徒,解除主上之憂,朝廷定有恩賞,並且保證准許大人登殿。”

“大人說什麼呢?對即將出陣上戰場的武士居然用明天的許諾來吊胃口?既然蒙主上恩賞,還不如現在就恩准義朝登殿,也算我這輩子永生不忘的記憶吧!”

衆公卿正在驚愕義朝居然說出這樣的話來,只見義朝笑着走過衆人,騰騰騰幾步跨上玉階,登上殿在天皇斜對面坐了下來,臉上的表情彷彿在得意揚揚地對衆公卿說道:“如此怎麼樣啊?”

——雖說是陣前大將,但畢竟是個粗野的地下人呀!

在場公卿有的皺起眉頭,心裡暗暗蔑視地罵道。可是,當文臣將自己的命運完全託付給武將的時候,不止是義朝,也不僅僅限於此時此刻,兩者的位置便會發生微妙變化,朝着一個均衡的方向傾斜,甚至來個互換也是極其自然的結果。而義朝毫不掩飾地將其付諸行動,只能說明他是個性情率直的人。

衆人忌憚天皇的反應,個個神情緊張。孰料天皇心情很好,看到眼前的情形反倒笑起來了——或許他已經從美福門院那裡聽聞了關於九條院內的戀愛故事。事實上,大凡隱約知道九條院的侍女與義朝地下戀情的人,此刻全都同天皇一樣,臉上露出會心的笑容。

就這樣,朝廷方面已經決定於當夜發起奇襲,白河北殿這邊卻僅有惡左府賴長一人繃緊了神經,而諸路人馬的士氣以及作戰方針等還沒有徹底擰成一股繩。

(本章完)

<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