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人
每每總是出現在僧衆遊行示威最前列的有名的睿山大法師——止觀院(東塔)的如空坊法師、橫川的實相坊法師和西塔的乘圓坊法師,正憤憤然地從鳥羽院向外走。
“哎呀,瞧這樣子使僧的請願被拒絕,交涉破裂了呀。”僧衆們從三位大法師氣呼呼的臉上讀到了答案。
三位法師從院御所的侍衛室取過寄存的長刀,插入脅下,面帶着可怕的僵硬表情走出大門,等候在外的十二名隨行僧衆立即緊隨其後,彷彿對等國的使節談判不歡而散揚長而去似的。
大法師們的眉宇之間擠出幾許冷冷的笑意,分明還暗藏着一種威嚇:還會再來的!該嚐嚐我們的厲害了!
這是睿山僧人一貫的招數,神轎擡上街遊行示威之前,照例先派出所謂的請願使者前來攤牌較量。
然而儘管事態已經緊迫至此,朝廷和院廷在表面上仍然不會屈服於威嚇。
因此,請願被拒絕,談判不成是板上釘釘的事。
僧人們基於多年的經驗,無論是交涉還是交涉破裂之後所採取的行徑步驟,已然形成了一套稔熟的程式,多少年來可以說是屢試不爽:數千僧衆擡着神轎浩浩蕩蕩涌向京城,一路上巧舌如簧地向人們訴說自己的要求如何正當,而朝廷或院廷的處置如何不妥,等等,在都內的大街小巷聒噪一通之後,最後才擁至目的地。
此時,面對風檣陣馬般來勢洶洶的僧衆,武士們自然也列好隊陣,擺開迎戰的架勢,不過他們卻不能憑武力阻擋僧衆,所以充其量就像是用來嚇唬鳥雀的稻草人一樣。
僧衆到這裡少不了又是聒噪一陣,無非表白自己行爲的正當性,如果朝廷或院廷不予理會,則採取“佔據御所”的方式,即一衆僧人法師席地而坐,使政府的正常工作陷入癱瘓狀態,到最後撂下神轎堵住禁門或院門,然後揚長而去。
這神轎乃是任何人都絕對觸碰不得的。到了這般地步,朝廷或者院廷也只得妥協。迄今爲止,朝廷朝令夕改的例子數不勝數。
這天,一開始睿山僧衆的要求是:把安藝守平清盛的妻弟時忠和他的家臣平六交由睿山處置!
隨後,又把那個老問題端了出來:將前述的加賀白山廢寺和莊園裁決歸睿山所有。
鳥羽法皇自然看穿了其用心,堅決不肯答應。
從清晨開始,法皇與攝政關白藤原忠通、左大臣藤原賴長、右大臣源雅定等人緊急協商,氣氛十分緊張,最後法皇看破睿山方面只是抓住祇園祭時發生的一件小事,誇大上綱,其真正目的是想攫取莊園,於是斷然喝道:“不用理他們!”法皇很少流露出如此激烈的震怒。
——睿山那幫和尚馬上要來襲了吧!
武士們的心情十分複雜。身揹着不可放箭的弓囊箭袋,腰裡佩着不可拔出
的大刀,身披鎧甲,全副武裝,暴曬在炎炎烈日之下,卻只能站成擺擺樣子的隊列而無法施展身手,萬一僧衆們粗暴地動起手來,也只能自保而不得還擊。唉,但願對方只是擡來神轎示示威罷了,那就謝天謝地,隨他們去了。
“喲,安藝大人來了!安藝大人……”
恰好此時,看到清盛也來到現場,人羣中不由地一陣騷動,因爲從清盛那張一直無憂無慮的臉上,人們似乎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可以將心頭難以形容的鬱悶和屈辱統統發泄出去。在高聲的喊叫聲中,摻雜了些許緊張的氣息。
這緊張代表着什麼,清盛心裡十分清楚。他滿臉掛着汗珠子,微笑着從甲冑陣列中間穿過,兩隻碩大的耳朵看上去彷彿也掛滿笑意。而緊隨其後的時忠和平六二人則是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正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你二人在內院的廊下等着!”清盛將兩人留下,自己獨自一人從院所司的中門走了進去。在院內他的資格爲“近衛將曹”,因此不待裡頭傳召便可以直接進入。
院司、別當以及公卿們全都聚集在此,個個臉上顯出山雨欲來前的緊張氣息。隔着珠簾,清盛謁見了法皇,他伏拜在地,將自己的想法直截了當地面奏給了法皇。
法皇允准了他的奏請。
清盛的想法很簡單:睿山僧衆的真正目的,應是加賀白山的莊園。點起這把火的是自己的家人,責任理應由清盛一人承擔,故而懇請法皇授予自己全權來收拾殘局。
如何才能說服睿山的僧衆順從地將神轎擡回山裡去?採用何種手段?給予對方什麼條件?等等,衆人很想問個明白,知道究竟,可是事態如燃眉般緊急,容不得衆人發問,驚恐萬狀的公卿們只是一個勁地叮囑清盛,憂心忡忡、囉裡囉唆地叮囑道:“安藝守,不要緊嗎?你獨自一人前去和僧衆交涉,不會有事吧?”
“不要再給院廷惹出更大的麻煩來呀!”
“千萬不可錯上加錯,對方正在氣頭上,可不要火上澆油啊!忍爲上,記住以此作爲消災符!”
……
法皇的察允是他得到的唯一鼓勵。清盛微笑着,朝殿上施禮,隨後申稟道:“請法皇安心。清盛即使拼上性命,也一定完成守護御所之責!”
“安藝大人進去向法皇告稟了,像是正在商量解決之策。”守備的武士們湊在一起,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
“公卿們靠不住,倒是安藝大人大概有什麼計策吧?況且這件事又是安藝大人的家人引起的……”
此時此刻,清盛的一舉一動成爲了衆武士注目的焦點。他情願將事情攬在自己一人身上,也不肯把家人時忠和家臣平六交給睿山方面的態度,無疑深深地贏得了全體武士的好感和讚許。
這件事發生之前,清盛便廣受武士們的愛戴,
大家都覺得他是個可以交心的人,這倒並不是因爲清盛武藝超羣或者特別會籠絡人心的緣故,而是因爲他時時刻刻心中裝着地下人,遇到事情願意爲這些同樣身份卑微的地下人出頭和扛下來。
而在殿上的眼中,像他這樣直言不諱、敢於說出自己想法的武士找不出第二個。當今的法皇親眼目睹了正盛、忠盛兩代人是如何忠心耿耿,勤勉盡職的,因而對於清盛多少有點另眼相待。清盛還有一個最大的特點,就是不論他到哪裡,哪裡必定會被他的話語、他的氛圍、他的熱情和朝氣所感染。
兩道像毛毛蟲一樣粗重的眉毛,眼角由上往下耷拉的眼睛,碩大的鼻子,寬厚的嘴脣……總之整個就是一張工藝粗糙、製作不精良的“次品”臉孔,永遠通紅通紅的臉頰,外加一對肥耷耷的大耳朵,笑的時候耳垂不由自主地晃動起來。當人們圍着這個男人的時候,便會情不自禁地徹底忘記生活的苦惱和憂煩,變得舒爽開心起來。
這張臉的主人現在出了中門,向大廳走來,衆人立即上前將他團團圍住。
“伊勢大人,怎麼樣,御前商議有結果嗎?院廷會不會降宣?哎呀,瞧你的樣子,到底是怎麼回事嘛?”一連串的問題像疾速的箭矢一樣,異口同聲從衆武士嘴裡飛出來。
清盛將背在背後的兜鍪戴在頭上,將頭盔帶在下巴下面繫緊。
“呀,大家都不必擔心。清盛這就前往祇園,讓對方即刻停止擡神轎來襲院廷!”
“停止來襲?”
“是啊,各位將此事交給安藝來處置吧!”
“可是,那些和尚原本就不好惹,而且從昨夜起就顯出一副殺氣騰騰的樣子,根本沒有把我們武士放在眼睛裡!安藝大人若是去了那裡,他們絕不會放過你的!”
“他們當然不會放過我,所以我帶了時忠和平六二人一塊兒去——委屈他們二人了,我準備將二人交給他們,然後把事情談妥了。”
“啊?!那……還是得把人交給睿山去處置嗎?”
“沒別的辦法。”
“嘁!這算怎麼回事?那不還是說明院廷屈服了嗎,用犧牲我們武士作代價?”
“這種毫無幫助的牢騷不必說了。這個解決辦法是我清盛提出的來,並不是院廷的旨意,所以決不代表院廷的屈服。好了,我得先告辭了,要是讓他們搶先從祇園出發,事情就糟了。如果運氣好我還能活着回來的話,到時候再將見聞跟你們細說吧。各位好自爲之,千萬不可放鬆戒備啊!”
清盛帶着時忠和平六家長二人上了馬,朝大路馳去。
道路上白乎乎,乾巴巴的。太陽照曬得正厲害,樹葉草叢全都垂頭喪氣,顯得無精打采。人們像是注視着白晝裡的死影似的,目送着三人漸漸遠去,誰也不說一句話,就像噤啞無聲的蟬一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