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乳母之戀

乳母之戀

乳母之戀

結婚後第二年——保延四年,時子便有了身孕,身形一天天突顯出來。

妻子向他訴說身上的不適時,清盛並沒有立即回以喜悅的反應,相反倒是露出些許張皇失措的神色。對他來說,因爲同六條後面小巷中的妓女有過一夜之歡,從而給他留下了不堪回首的心理陰影,如今年方二十一歲突然聽說自己要當父親了,難免有一種無聲的自責涌上心頭。

“您不高興嗎?”

“當然高興!只是,平家乃武士之門,所以我希望如果是個男孩那就更高興了。”

清盛慌忙答道,他覺得多少有點對不住妻子。

後宮佳麗三千人,

三千寵愛在一身。

金屋妝成嬌侍夜,

玉樓宴罷醉和春。

姊妹弟兄皆列土,

可憐光彩生門戶。

遂令天下父母心,

不重生男重生女。

……

白樂天以玄宗皇帝與楊貴妃的愛情故事詠成的《長恨歌》中這一節,可以說也完全道出了平安時代貴族公卿們的心聲。

以藤原一族爲例,族中如有生育女孩,等到女孩長大並且具有美姿天質的話,就有機會成爲天皇、上皇的皇后或者妃嬪,雖身爲臣子但畢竟是皇室外舅,從此一族位列三公,享盡榮華富貴,這似乎已經成爲慣例。因此每逢夫人進入產殿臨產之際,供奉氏神的春日大社便有藤原一族人絡繹不絕地前來祈禱,唯願生個像楊貴妃一樣舉世無雙的美人。

對此清盛自然也曾耳聞目睹,不過他卻毫無這樣的期盼。

冬天到來了。十一月,屋外降了厚厚的大雪。清晨,從遮得嚴嚴實實的時子的產殿帳子中傳出新生嬰兒呱呱墜地的哭聲。

這天清晨出生的嬰兒,就是日後被人尊爲平相國的嫡子平重盛,而此時的父親年僅二十一歲。

團團圍在產房外的人們紛紛向年輕的父親道喜:“是個男孩!像玉石一樣白淨。”

清盛在內客廳和產房之間來回轉悠,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

“老爹!備馬!快備馬!”

平家的家臣中,木工助家貞等幾名家臣也隨清盛一同搬來了水藥師的時信府邸。

此時家貞立即牽出馬匹,來到清盛面前:“公子!高興吧?”

“總算鬆了一口氣!不知道爲什麼,就像一塊石頭落了地一樣。”

“趕快去參拜守護神吧!”

“不!我得先去一趟今出川。老爹,外面這麼大的雪,你就留守在家吧!”清盛翻身上馬,衝出了大門。

就在此時,忽聽得長滿竹叢的小道上,有人口口聲聲叫道:“兄長!兄長!等一等!”原來是妻弟時忠。

“我送你一程吧!路不好走,好多竹子都倒了。”時忠自說自話地說罷,搶在頭裡策馬先行而去。

重重的積雪壓垮了許多竹子,七歪八倒地橫在路上。時忠拔出長刀,斬斷竹枝,丟向一旁,隨後繼續斬,繼續丟,行得像兔子一樣快,中間還得意揚揚地回頭朝清盛瞥來幾眼。

“多謝啦!好了,這就可以啦!”

清盛從這個身材矮小卻令人心存戒懼的小伢崽身上看到了他的靈機與巧敏,不禁聯想到剛剛出生的嬰兒,隱約涌出一股父親的感覺。

——沒錯,這個嬰兒就是我和時子所生的孩子,沒錯,他就是我的兒……

舉目遠望,遠處屋宇上,還有環繞京城的北山東山上,到處都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堆滿了積雪的道路上,只有清盛單騎疾馳如飛,惹得路人都在用奇怪的眼神表示疑惑:出什麼事了,爲何這個人如此匆忙?

沒多久,清盛已來到今出川那棟老屋的門前。他下馬進門,站在父親忠盛面前,氣喘吁吁地說道:“生……了!是個男孩!”“生了?”忠盛的眼眶明顯溼潤了。

看到這一幕,清盛登時覺得自己的眼底也有點熱乎乎的。雖說不是生身的父親,卻比生身父親還要讓他愛慕,這真是不可思議的宿緣啊。在這個清晨,父子二人視線模糊地對望着,預示着一個堅定不變的事實:兩人無間無盡的親情——比血脈更加牢固——將綿延不斷地繼續下去,從過去走向未來。

近兩三年,天下照例並不太平,而重大的社會事件幾乎毫無例外,全都是宮門火災、武裝僧人的暴亂等。這裡僅從年表中摘出幾起影響較大的事件以奉讀者:

保延三年 二月 九日 興福寺僧徒七千餘人執春日神木入洛暴動,洛內大騷亂三日。

保延四年 二月二十三日 加茂社神館、神宮寺西塔等焚燬。

二月二十四日 二條東洞院御所起火。

四月二十九日 圓城寺僧徒放火焚燒別當禪房,爭鬥長期化。

十一月二十四日 土御門臨時御所起火。

保延五年 三月 九日 興福寺僧徒放火燒燬別當隆覺禪房。

十一月 九日 興福寺僧徒再與別當隆覺械鬥。

十二月 二日 遣檢非違使尉源爲義赴奈良抓捕隆覺及其黨羽。

保延六年 正月二十三日 石清水宮大火,寶器悉數焚燬。

五月 五日 大山、香椎、筥崎之僧徒神人等放火焚燬太宰府及民宅數千家。

五月二十五日 延歷寺僧徒放火焚燒圓城寺。

而類似的小規模事件及各地的盜賊作亂等,更是不計其數,從以上年表的記載中想必也可想象得到了。自然的,百姓人心惶惶,難以安寧。

僧團在戰鬥。武裝僧人們不僅以暴力衝擊禁門御所、攝關大臣的府邸,相互之間也爭鬥不止,他們毫不顧惜地燒燬山寺、堂塔、僧房等。

然而,就在被山寺等剛剛被焚燬之後,鳥羽三重塔又興建起來,勝光明院、成勝寺等也一一建成,天皇臨幸、上皇御幸也前後不絕,而與此同時國家的財寶則隨着一次又一次的散花儀式化作了空幻虛無,卻沒有一個人會懷疑這個世界已經到了末法濁世。相反,佛教的繁榮昌盛通過大唐大陸從遍植菩提樹的南方國度蔓延到日本各地,這個四季之國、和歌之國如今正日益顯現出一派淨土天國的景象。

與此同時,皇室喜慶之事也頗多。皇太子重仁誕生,年輕的崇德天皇也做了父親。另外,天皇之父鳥羽上皇與寵妾藤原得子(美福門院)之間也誕下了皇子體仁。

遵照上皇的意思,皇太子重仁被封爲親王,而體仁親王則被立爲皇太子。

不消說,崇德天皇心裡自然很不是滋味。而心裡更加複雜不是滋味、左右爲難的應該是皇太后待賢門院藤原璋子。

總之,不光是社會情勢複雜多事,宮中諸多事情也非常複雜微妙。

由於社會不安定,騷亂不斷,鳥羽上皇於是不止一次悄悄地派人前往今出川平忠盛府邸,命他重新出仕。

忠盛再度出仕,是在孫子重盛出生的那一年。翌年,忠盛被擢升爲五品,官至刑部少輔,其子清盛也傳出內旨將獲擢升。清貧如洗的平家如今終於又要迎來喜事了。

自然,這一切全都出自上皇的裁斷。

這回公卿們表面上看起來似乎安靜了許多。然而,這只不過是暗地裡進行陰險動作的短暫間歇而已。果然沒過多久,公卿便揪住忠盛的私行,將他的隱私之事徹底暴露了出來。

這便是忠盛的愛戀。於是一個前所

未聞的傳言霎時間流傳開來:平忠盛居然藏着一個秘密妻子!

本來,公卿貴族們夜夜笙歌、日日買醉,個個都有情人或秘密妻子,卻偏偏拿忠盛來說事,實在是沒有道理。不過問題似乎不在於愛戀本身,而在於那位女性。以公卿們的立場看來,茲事體大,絕非小事一樁,必定會觸犯上皇逆鱗,換句話說,利用這件事情就可以扼住忠盛的命門,將其置於死地。

“難道世上沒有男人了嗎,怎麼偏偏看上這個斜眼武士?”

“古怪的女人也是有的呀。”

“不不,忠盛也算是個會詠幾句歪詩的男人,只不過他那副尊容,不知道面對一個女人時會詠出什麼樣的愛情歪詩吶!”

“俗話說得好,人不可貌相嘛,可不能那樣說呀。”

如此說來,無論是從哪個角度來看,衆人對這樁情事確實興味盎然。

“呵呵,這斜眼武士的秘密妻子到底是個怎樣的女人啊?”

人們當然忍不住想一問究竟。

很快,女人的姓名便被打聽出來了,是大夫藤宗兼的女兒,名叫有子。

說到有子,幾乎無人不曉,她原先是鳥羽院的一名宮女。如今人們似乎猛然間想起來了,就在因抓捕遠藤盛遠一事忠盛受謗咎退隱之後,有子也不知什麼時候辭去女官,下落不明瞭。

然而最近,有子忽然受詔入宮當了一宮殿下的乳母。

一宮殿下即崇德天皇的第一個皇子重仁,原本理應立其爲皇太子,卻被上皇與美福門院所生的體仁擠掉了春宮(皇太子)之位,如今只落了個親王的身份。無論是崇德天皇還是宮廷方面的其他臣官,無不替一宮親王感到憤憤不平,這個幼小的生命從一降生即面臨不公的待遇,實在叫人心生可憐。太過分了!衆人表面上對上皇院沒吐露一句不滿,但是心裡分明恨得不行,個個臉上像掛着春霜似的,橫眉冷對。

“這可是了不得!忠盛的秘密妻子竟然是一宮殿下的乳母,這早晚會被院中和朝裡知悉的!”

這樣的傳聞不可能傳不到上皇耳朵裡。然而事情頗爲微妙複雜,因爲院中與朝廷平時就已積藏着許多一觸即發的矛盾。

上皇似乎數年前就知道了二人的戀情。

“這件事情啊,”上皇回想起了過去的往事,“卿等難道現在才知道忠盛的風流之舉,纔開始到處哄傳嗎?”他反倒哂笑左右迂腐。

這下子大大出乎衆人意料。

其實上皇知悉箇中的隱情是理所當然的,上皇經常進出院中各女官的房間,那裡發生的事情豈有不知曉之理?

數年前,宮女中曾發生過這樣一件趣事——

某天清晨。

排成一排的女官居室門口,一柄男人用的扇子掉落在地。扇面上畫着一輪大大的月亮。拾到扇子的宮女們覺得好玩,於是拿到各個房間示衆,最後來到扇子掉落的屋子門口,向那名年輕的宮女調笑道:“這是從哪兒鑽進來的月影呀?那個月亮跑到哪裡去了呢?”

此話換成直白的說法就是:哈哈,瞧呀,露餡了不是?趕快招吧,這把扇子的主人是誰?

年輕宮女羞紅了臉,俯下身子,用衣袖遮住臉孔,忸怩不答。無奈宮女們追問個不停,她只得在懷紙上寫了一闋短歌給衆人看:

雲居朧月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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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得鐘聲入夢來,

靜夜起幽懷。

這個年輕宮女便是有子。上皇前往院內後宮御幸時,不經意間聽說了這個故事。其時上皇命衆女官不得聲張:“此事甚是費難,月亮究竟是何人不便究詰。好了,都不要再詢問探究了!”

隨後,將有子寫有短歌的懷紙揣了回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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