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歌武士
衆人沒有找見佐藤義清的人影。武士們聚集之處全都問遍了找遍了,哪兒都沒有義清。有人忽然想到:若這樣,他一定是在德大寺大人府上。
爲什麼這樣說呢?從義清的父親左衛門尉佐藤康清開始,佐藤家與德大寺家便成爲主從關係,即使是現在,義清還從內大臣德大寺實能那裡領取俸米(也稱爲扶持米)。
身爲大臣、顯官的家臣,同時又在上皇院的北面之侍名冊之中,這種現象稱爲雙重奉公。這是因爲武者所的編成原本就不是清一色的,以武士的出身而論,可謂是個“混成旅”。
二院政治開始之初,由於時局不安和出於對抗山門勢力的需要,上皇院建立了類似朝廷兵部的武裝組織體系,其中大部分人員都是從各地方武士中招募而來的,包括源氏集團和平氏集團的武士,此外也有不少原先屬於從前衛府的武士以及諸公卿、武士的隨從。
源渡與花山院左大臣源有仁的關係便是公卿與武士的主從關係,佐藤義清也是如此,既是內大臣德大寺實能的家臣,同時又是鳥羽院的北面之侍。
此刻有人想到了這層關係,立即着人帶消息前往,果然義清是被德大寺召去府上了,正叨陪末座,參加今晚府裡舉辦的詩歌大會呢。
自萬葉時代以來,在吟詩作歌方面歷來是不分貴賤的。義清雖身爲一介布衣,但因爲對文學情有獨鍾,加上主人德大寺實能大人的提攜,不論是院內的賽詩大會,還是仁和寺法親王的御詠會,都時常有他一席之地。
再說義清,聽到自家隨從遇到了麻煩,並沒有馬上起身趕回來。
清盛等同僚則等在那裡一個勁兒地着急:“怎麼還沒來啊?到底怎麼回事嘛!”
“確確實實把消息傳進義清耳朵裡了吧?難道說義清會眼睜睜看着自己的隨從被殺不成?”
“派人再去告知一聲如何?”
藉着酒勁,有人開始忍不住怒氣衝衝起來——旁人尚且如此擔心着急,當事人的義清怎麼這樣一點兒都不當回事呢?!
衆人如此着急絕不是平白無故的。每次天皇、上皇等御輦行幸出
京城,負責警衛羅生門的都是專司警察、司法之責的檢非違使廳所屬兵士。檢非違使廳的最高官員稱爲別當,其下設置有次官稱爲佐,再往下還有左衛門、右衛門和尉三級官職,其中最低一級三等官尉又被人呼爲“判官”。此次上皇御幸,在京城洛內外交界處羅生門負責警衛的正是判官——檢非違使尉,名叫源爲義。提起這個源爲義,可謂京城無人不曉。他的部下中既有經歷過數次奧州戰亂的老兵油子,又有出身關東、以兇蠻難馭著稱的“阪東武士”,他的幾個兒子義朝、賴賢、賴仲等更是令庶民百姓一提到名字便色變的主兒。
最讓人發怵的是,由於職務的關係,檢非違使廳下面還配屬有被稱爲“放免”、“走僕”的臭名遠揚的地痞流氓,專門幹些卑鄙齷齪的勾當。其實所謂的放免,原本是有罪之身,卻被官家使喚來做包打聽,到處嗅探個人隱私,誰若稍有不慎就會被他們捕捉到蛛絲馬跡,惹禍上身。百姓中只要一聽到“放免”二字,便禁不住渾身起雞皮疙瘩。
動刑、拷問,是檢非違使們每日的家常便飯,即便打死人上面也不會過問,這樣的例子舉不勝舉。因爲這個緣故,位於六條堀川的判官府衙,每年都舉辦結緣法事,這已經成了慣例。
“搞不清楚到底什麼地方出了紕漏,可是一旦落入那個源爲義手中,決不會對他手下留情的!唉,佐藤義清到底在做什麼呀?”
他人之事畢竟是他人之事。衆人說得累了,等得不耐煩了,甚至有人困得打起盹兒來了。酒也喝足飯也吃飽,衆人都有點兒泄勁氣餒了。
佐藤義清終於出現了。
“哎呀,各位各位,讓大家擔心真不好意思。我這就前去一探究竟,估計天亮之前就能返回來,最晚一定趕在上皇還輦之前返回,盡扈從之職,各位請不必爲我擔心。”
衆人向外看去,只見義清身着武士便服,牽着馬,隨身只跟着一名小童,手舉松明等候在帳外。
衆人都被義清不緊不慢的樣子激怒了。
身爲武士卻又頗具文才、醉心於詩歌的人,是不是遇到大事都像這個樣子,完全搞不清狀況,不知輕重?——衆人臉
上明顯流露出蔑視的神情。
“什麼?天亮之前把人帶回來?義清,你知道對方是誰嗎?”
不光心裡覺得他舉止莽撞、無謀,並且毫不掩飾地說出來勸阻的,只有清盛一人。
——對方是六條判官源爲義,那可絕不是個對我們存有半點好感的人物,相反的,倒是個每每遇到什麼事情,巴不得找出點我們的過失來,好把我們往死裡整的傢伙。你想想看,以前出身阪東的源氏一族的武士藉着白河上皇的恩寵,那是何等的威風啊。後來又遭白河上皇猜忌,被排擠出上皇院,貶爲外官,一直到現在,而正是我們取代了他們以往的位置,所以源爲義對我們恨不打一處來是再明白不過的了,不管是公務還是私事,每件事情都與我們針鋒相對,難以調和,這些你都看到了,難道還不清楚嗎?無論如何,對方是這樣的人,誰知道會有什麼樣的陷阱在等着你呢?你孤身一人闖判官府衙去跟他理論,實在太危險了!假如你非要去,那就我們大夥兒跟你一塊兒去,也好向對方展示一下武者所的威名和實力!
說到這裡,清盛轉身振臂高呼:“大家聽好了,我們和義清一同去找六條判官,去把義清的隨從救回來!”
“好啊!”立即有人響應道。
“這可太有意思了!”也有人手按着長刀,摩拳擦掌地準備去幹架。
衆人呼啦一下子衝到帳外。
其實,清盛對源爲義的心情衆人又何嘗沒有?只是平素裡一直強壓着以血還血、以牙還牙的念頭而已。此刻二十多人將義清圍在中間,一個勁兒地催促他:“快走吧!快走吧!”
“慢、慢着!大家等等!”
義清非但沒有挪步,反而攤開雙手,像要阻攔衆人似的:“不要去!如此興師動衆的反而欠考慮。再說上皇御幸的道路沿途埋伏衆多,到處有危險。惹禍的人是義清的隨從,作爲主人我獨自一人去理論就足夠了。各位職責在身,那纔是最最重要的,你們就當不知道這件事情吧。”
說罷,他按住躍躍欲試的清盛,又擺手示意衆人不要衝動,然後命小童舉起松明,隨自己朝漆黑的雨中孤身飛馳而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