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杯
“真是個古怪的孩子……”母親泰子看着清盛忸忸怩怩的樣子笑了。
“有什麼好害羞的?我是你的母親不是嗎?過來呀,再走近些呀!”泰子臉上露出只有母親纔有的憐愛。
緊接着,清盛好像終於克服了某種障礙似的,朝母親走來。一旦越過某道坎,便感覺母子間的感情沒有任何不自然——不過,他的視線依舊有點躲躲閃閃,似乎不大沉得住氣。
泰子看他這副模樣,立即意識到身旁的琉璃子。到了一定年齡的女性,對於年輕男女的羞赧已善於從各種角度進行觀察,並饒有興趣地去捕捉其心理。
她用眼角餘光瞟着清盛,低頭在琉璃子耳旁輕聲說道:“這是我兒子,我曾跟你提起過的,他就是平太平清盛。”
隨後又轉向清盛道:“你三四歲的時候也被中御門家撫養過呢,就像如今的小姐這樣子。”
兩人雖近在咫尺卻無緣說上話,清盛心裡悸動不已,臉漲得通紅,琉璃子見了也情不自禁地雙頰飛起兩朵紅暈,一種對於深閨少女來說強烈得讓人受不了的誘惑讓她目眩,她不禁輕嘆一聲,將視線移開了。
清盛此刻又想起那件事情來。只要一看到她的美貌和她那假惺惺的態度,他就忍不住想上前逼問——究竟是上皇的子胤,還是哪個花和尚之子?我的生身父親到底是誰?!
與其說這是出於想知道自己生父是誰這樣的一種本能,不如說更加令清盛拋不開的是對於母親的貞操所持的極爲不快的態度,他甚至覺得,母親腌臢的程度遠遠超出了世上衆多的妓女淫婦。
以世間的習俗來看,貴族社會也好平民社會也罷,女性的貞操僅僅是爲男性存在的,而不是爲了女性自身。一夫多妻是天經地義的,作爲某種特殊物品,女人包括妻子都可以被送給其他男人,或者爲了顯示隆重待客,未婚女性可以被要求陪客人同牀共寢,這些都被認爲是再自然不過的。另一方面,女性也充分利用其女人之身,恣意地享受性愛、享受快樂,一生自由地馳騖在性愛的原野中,而不需理會是否忠實於某一個戀人、丈夫或襁褓中的乳兒。自然,這一切看上去都像是男性使得她們這樣做的,換言之,女性有時候也會將時代的自由風氣自覺地爲己所用。
既然如此,清盛爲什麼會對母親懷有那樣嚴格的貞操要求,以至對她充滿厭嫌憎恨呢?這在當時是極爲少見的例子,雖然只是對母親才如此,連清盛自己也說不清楚箇中原因。其實,從孩子的角度來說,母親是淨潔、高貴、純情的愛的化身,兒時嘴裡含着母親的乳頭、目不轉睛盯着母親憐愛的眼神長大,在他眼中,母親確實就是這樣的化身。即使漸漸大長、懂事,也沒有人告訴他母親是腌臢的,直到某一天突然發現母親不過是一個蕩婦,清盛心中自然充滿了憤怒,母親的不潔即是自己的不潔,之前堅信自己身體內流淌着的是伊勢平氏和母親淨潔的血,就這樣自信一下子被徹底擊碎,變得七零八落,不堪收拾。
從遠藤盛遠那裡第一次聽到母親身世的那一晚,清盛毫不顧惜地將二十歲的童貞扔給了妓館的女人。鄙視自己等於鄙視不潔的母親,摧毀自己也就等同於摧毀母親。自那以後,清盛便對自己的血肉之軀產生了極度的輕蔑。
面對青春的放縱,不是父親的忠盛的愛時時刻刻支撐着他,成爲他強大的精神支柱。一想到那個伊勢斜眼男人無私的大愛和長年的堅忍,清盛就覺得自己必須報答他,把他當作生身父親。
可是見到母親,清盛的心情即刻發生了逆轉:自己昂然挺立的胖墩墩的身軀內流淌着的異樣血統,毫無疑問,正是從母親身上獲得的唯一繼承。
泰子稍覺有些不滿。兒子看上去似乎沒有一丁點兒傷感,本以爲見到自己清盛應該會涌出幾許眼淚,或是爲之前的瘋狂無禮
向自己道歉。誰料想,他卻一個勁兒地將視線投向加茂賽馬的觀衆,對琉璃子也不甚熱情。
“平太!你幹嘛這麼拘束,在介意誰?難道怕忠盛大人知道了會怪罪不成?”
“呃,是啊,父親大人也來了,萬一父親大人看見我在您這兒的話……”
“不必介意。即使母親和忠盛大人解了婚,你仍舊是我的孩子呀。自從母親離開今出川那座老屋,想必你和底下幾個年幼的弟弟每天都過得非常冷清悽慘吧!”
“不!”清盛搖了搖頭,“底下幾個弟弟和馬廄裡的馬全都過得歡蹦亂跳的,健康舒心着呢!誰也沒有提起母親……”
泰子的臉色驟變,笑容從臉上消失了。她一把抓住了清盛的手腕,絮絮叨叨地說道:“莫非你也……自從和母親分別後,你從來就沒想過和母親再會嗎?”
“是的,放開我,父親大人從對面觀衆席中在朝這邊看呢,好像發現我了。快放手吧!”
“平太!”
泰子用慈愛的目光凝視着清盛說道:“忠盛大人不是你生身父親,可母親是你貨真價實的母親啊,爲什麼你只愛你的父親?”
“平太,記得要常來玩啊,母親也想見到你呢。到母親這兒來玩吧,相信你跟琉璃子也一定會成爲好朋友的。”
清盛的手腕在她袖子下使勁掙扎。他朝上皇所坐的觀賞席方向望去,果然,父親忠盛正在向這邊張望。
在一片喧囂和塵土飛揚中,日頭漸西,賽馬大會終告結束。
天皇和上皇從御座上站起身,衆嬪妃和百官也相繼離席,前往加茂神前。
音樂奏起,奉幣儀式行過,接下來便是在幄帳內舉行盛大的賜餐。
當日十番賽馬和十列賽馬的優勝騎手,每人獲得一尊祝捷的獎盃和熱情洋溢的祝辭。
不過最爲隆重的儀式則要等到秋天在宮廷舉行的賽馬大會,這已成爲多年來的慣例。其時最熱鬧的儀式要數“敗者納貢式”,參加比賽的人捉對進行打賭,敗者必須殷勤地向勝者送上沙金、織錦、香料等貴重物品,納貢式之後,在勝者的凱歌聲中共進酒宴。因爲這種儀式意在淡化對抗和勝負意識,所有人皆大可不拘禮儀,在伶人們奏樂助興中,當着天皇上皇陛下的面,既可以即興獻歌,也可以表演各種雜耍手藝。儘管如此,對那些器量小的人來說,像這樣竭力和平化的儀式和酒宴仍然無法消除其憤憤不平,除了發一通酒瘋之外,甚至發生過個別人跑到皇宮後庭,舉刀切腹的悲劇。
榮枯盛衰乃宇宙之常,花無百日紅,世無常盛景,勝利或許是衰敗的開始,衰敗或許是勝利的啓行——殿上人的這種輪迴觀念顯然深受佛教思想的影響。所以即使輸了,大多數騎手並不會特別當回事,發生切腹的事情也淡然視之,毫不驚奇,甚至有人捧腹而笑。
對某些人來說,做夢也不認爲佛教的宇宙觀和輪迴哲理會降臨在自己頭上。他們作爲藤原一族的子孫或門生,以宮廷爲中心已經榮盛了三個世紀,時至今日依舊是華冠薰袖,怒馬鮮衣,這已屬上天厚待。即使這樣,他們甚至還覺得似有不足。他們自然不會蹈襲失敗的命運,既不懂得勝負之慘烈,更不知曉失敗者的懊惱、自責、不可寬恕的心情——除了概念上的,實際卻從未感受過。因而他們眼中的勝負只不過是一種遊戲,勝利者的狂喜和失敗者的眼淚都像是一場泡沫,全都在觥籌交錯之間灰飛煙滅。人生如戲,不樂何爲——自然必須時刻記得,自己始終應坐在旁觀席上。
今日也不例外。參加酒宴的人個個暢懷盡歡,直到加茂的櫻花樹枝頭升起一輪明月,天皇的聖駕和上皇的御輦方纔轆轆而返,公卿大臣的車馬也相繼踏上歸途。
忠盛在鳥羽院待到很晚才告辭回家。依照以往的習慣,忠盛快要到家的時候,家臣木工助
家貞必定牽着馬兒,在半路上迎接主人回府。所以此刻,忠盛吩咐武者院的隨從返回,自己勒住馬停在原地。
“木工助呢?”
“來了。不過今晚平太想爲父親大人牽馬,所以叫他先回去了。”清盛回答着,一磕馬鐙,朝父親面前行了幾步。
“是嗎?你也累了,一直在這兒等着我嗎?”
忠盛騎坐在馬上,清盛則下馬牽着父親所乘之馬的繮繩,緩步向前。想必是上皇今日心情大好,所以忠盛的臉色看上去顯得很是舒爽。清盛望着星空下父親的身影,說不出爲什麼,心裡就是感覺安心。
要不要說?還是不說吧。一路上,清盛猶豫不決。
早晚要說的事情不如早點說出來好。不就是爲了告訴父親這件事,消除父親心裡的不快,纔打發家臣回家,以便能和父親單獨相處的嗎?
雖這麼想,可是另一個念頭又不住地勸誘他:假如父親白天沒有看見的話,倒還不如不說的好。
哦不,沒錯的,父親一定是從遠處看見了。依照父親的性格,假如什麼也不說,反倒令他內心的悲寂和不快比常人多一倍,決不能讓父親再陷入悽慘之中了。
清盛一面想着,腳下遲疑起來。原本是牽着馬兒走,卻成了被馬兒牽拽着往前走。快到今出川老屋跟前的時候,清盛終於豁了出去,他擡頭望着馬上的父親說道:“父親大人!您知道嗎,今天加茂賽馬大會,以前的母親也去了會場。”
“嗯,好像是啊。”
“我本來不想見她,可是經不住她一個勁兒地招呼我過去,我只好到母親跟前去和她說了幾句話。”
“是嗎?”忠盛眯起那雙斜眼,朝下看着清盛。臉上的表情似乎一點兒也不生氣。
清盛像是辯解似的繼續說道:“還是老樣子,看上去非常年輕,裝扮得跟宮裡的貴夫人或更衣一樣。不過,平太見了她掉不出眼淚來,因爲我根本不覺得她是我母親!”
“嗯,這樣可是不太好啊,平太!”
“父親大人,這是爲什麼?”
“世上沒有比沒了孃的孩子更悲哀的了,而你硬是不把自己的母親當作母親看待,你也太殘忍了。”
“不!我只是父親您的孩子!至於什麼母親,對我來說,沒有也罷!”
“你錯了,平太!”馬背上的父親平靜卻堅定地搖了搖頭,“是我使得你的心畸形了,錯在我。多少年來,這個家一直冷冰冰的,讓你看到的盡是父母吵架……讓身爲孩子的你把自己的母親看作腌臢不堪的,這是大人的罪過。正常人家的孩子絕不應該是這樣的!平太,千萬不要勉強自己,想見母親的話,什麼時候都可以去見她。”
“可是,那樣的女人我無論如何也不會把她看作偉大的母親。對丈夫不忠,對孩子不愛,只顧自己,只想着自己……”
“不要學我的口氣說話!你沒有資格那樣說她!你和她,不管到哪裡,也不管到什麼時候,終歸是母子啊。聽着,當感情超越任何理由成爲純粹的感情的時候,它才真正具有美麗動人的一面,它也會讓感情冷淡的母子變成感情深厚的母子的。”
清盛閉口不言。父親的心情,對於他這個兒子來說,要想徹底咀嚼透,實在是太困難了。是因爲太深厚了,還是因爲至今仍然難以割捨,清盛似乎隱隱約約有點理解,但是又覺得自己其實根本不瞭解。
漸漸的,來了家門前。木工助家貞、平六家長以及其餘家臣僕人,打開破舊的大門,將玄關前的臺階地板以及疏蕪的小院打掃得乾乾淨淨,點起明晃晃的油燈,迎接主人歸來。
如此溫馨的家庭,和諧、整潔,一百天前是根本看不到的,不由得讓人爲離去的母親感到惋惜。這個家一點兒也不清寂。爲什麼父親就是不信呢?清盛暗暗思忖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