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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解婚

母親解婚

母親解婚

清盛此時方纔注意到母親的裝扮:母親泰子分明是個病人,可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痊癒,又或者根本是無病呻吟,此時此刻竟然盛裝裹身。與往常一樣,臉上抹着高價的香粉,而且毫不吝嗇地抹了厚厚一層,頭髮上噴灑着香水,兩道眉毛描得又粗又重,衣服則是通常只有二十幾歲女子才穿的那種鮮豔奪目的衣服。

——瞧這架勢,問題好像很嚴重哩,跟平常的吵架不一樣呢。

母親經常掛在嘴上的話——我要離婚,離開這個家——幾乎每次吵到最後總會擲出來,作爲一種脅迫手段,丈夫和孩子們已經習以爲常,安之若素了。可是像今天這樣,穿戴得整整齊齊,盛裝裝扮,上來便將“解婚”二字說在頭裡的事情卻從來沒有過。

非但如此,再看父親忠盛的樣子,似乎已經允諾了她的要求。

清盛忽然感覺狼狽起來。儘管對母親充滿了厭煩、憎恨,但這個可憎的母親畢竟曾與自己同爲一體——他的血液中,有一個聲音在提醒他。

“父、父親大人……”清盛將驚慌不安的眼神從母親身上移開,慢慢轉向父親,“這是真的?母親大人剛纔所說是真的嗎?”

“不錯!讓你們幾個這麼多年也跟着受苦悲傷……如今都結束了,不是很好嗎?”

“爲、爲什麼?”清盛的鼻子一酸,停住了。跟進來跪在自己身後的弟弟經盛喉嚨裡發出一聲奇怪的聲響,是硬生生將哭聲吞嚥下去的聲音。“不要啊,父親大人!現在這麼多兄弟都有了……”清盛對父親說出了自己的意見。

忠盛情不自禁地笑出來。兒子的問題多少有點可笑,並且仍舊未脫孩子氣,充滿了幼稚。

“哈哈,平太……有什麼不好嗎?這樣很好嘛!”

“有什麼好的啊?往後怎麼辦?”

“泰子一定會找到她的幸福,對你們來說也是件好事呀,用不着大驚小怪,不要擔心。”

“可是聽經盛說,今天這件事情都是因我而起,假如平太做錯了什麼,平太在這裡向母親大人賠不是。母親大人,幾個弟弟還小,他們太可憐了呀,今後平太也會時常提醒他們的……母親大人,請您重新考慮考慮吧!”

清盛不由自主地哀求起來。這樣一個母親,竟然會令他如此眷戀不捨,實在讓人不忍目睹,同時也讓人感到不可思議。然而此刻清盛的心頭,不僅僅是眷戀,還有別的東西在駕馭着他,使他變得幾近瘋狂。

老家臣木工助家貞忍不住慟哭起來。經盛早已慟哭流涕。清盛也在啜泣。而聲色不變的只有這對冷冰冰的夫婦。

“不要哭,煩死人了!”忠盛對三人呵斥道,“到今天爲止,爲了幾個孩子,什麼事我都忍了,可是如今我終於意識到自己的愚蠢。可悲啊,我平忠盛竟然讓一個女人騎在頭上壓了整整二十年,使我的心不堪其擾,不堪其辱。我真是個混賬啊!平太,你雖然渾,可我不想責罵你。哈哈,哈哈……”

天生持纓整襟、刻意潤飾其舉動容止,之前仍強作鎮定的泰子,此刻聽到忠盛自嘲的大笑,一下子氣血上攻,立刻反擊起來:“什麼意思,您那樣的笑?是在嘲弄我吧?那您就敞懷大笑吧,想怎麼嘲弄人都行!倘若上皇陛下還在人世,想必您無論如何也不敢如此嘲弄我吧?可是您不要忘了:當年上皇在世時,曾經御賜我中御門這個姓氏,中御門大人府就是我孃家!您記好了!”

“哈哈……”忠盛仍舊大笑不止,“我一定會上門去問候中御門大人的,我要謝謝他讓我能娶到一位這麼好的女御爲妻,而且這麼多年……”

“好,說得好!”

泰子眼睛裡閃現出可怕的光,斜睨着忠盛,彷彿要留給他最後一點憎恨的烙印。

“您呢?您就知道不停地讓我生孩子,可是這二十年來可曾讓身爲妻子的我過過一天快活幸福的日子嗎?我每天都生活在痛苦和嘆息中,只因對孩子們的愛牽扯着,我才強忍着留在這座破舊的老屋子裡。可是……可是不知從哪裡聽來的流言蜚語,平太和家臣木工助竟然天不亮就躲在馬廄的暗處悄悄說我壞話!萬萬不該的是,竟還牽扯到已經仙逝的上皇陛下!什麼當年有個男人三天兩頭夜裡潛入祇園女御的居所私通啦,什麼那人是八阪神社的某個花和尚啦,好像是他們親眼所見的一樣。木工助這麼說,連平太也這麼說,說到後來,竟然還問出清盛生身父親到底是誰這樣的話來!簡直是瘋了,精神正常的人會說出這樣的話嗎?我是自己親眼看見、親耳聽見,才做出這樣的決定的。這個家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連孩子都背叛自己,我怎麼還能夠再待下去呢?”

“不要說了!不要再說了好不好?這件事情從早上起已經說過不知道多少遍了,還把木工助叫來對質,吵得胸口都發痛了。真是沒完沒了。告訴你不要再說了!”

“那就拿出證據來呀!”

“所以嘛,剛纔不是已經說過了嗎?沒錯,清盛就是我跟你兩個人的孩子!”

“平太!聽見了嗎?”泰子銳利的目光掃向兩旁,“還有你木工助,你也聽見了嗎?”

“你們竟然學會了無中生有說別人的壞話!我曾經深受白河上皇的寵愛,這一點我根本無需隱瞞,可是說什麼我跟八阪神社的和尚暗中有勾當,而且是二十年前的陳年舊賬,這種混賬話到底是誰說的?忠盛大人說不知道,木工助也一口咬定說不知道。平太,你不會這樣造你母親的謠吧?說說看,罪魁禍首到底是誰?”

“是我,要說這件事,不是別人,就是我說的。”

“哼,是你說的?不不,兒子說自己生身母親的壞話,不可能!是木工助吧?”

“不!真的是我……母親大人!”

“嗬,你這算什麼?用這樣的眼神看我?”

“這件事,我想要探究清楚不可以嗎?假如我是畜生的後代,自然不會去想,只可憐我清盛是個人啊。我無論如何想要弄清楚,真、真正的父親到底是誰?”

“忠盛大人剛纔不是明明白白告訴你了嗎?”

“求您了,發發慈悲吧,快告訴我吧!即使我知道自己的生身父親是誰,清盛也絕不會把坐在這兒的父親當作父親以外的任何其他人。但是,我現在就非要探究清楚不可!”

清盛忽然出其不意地抓住了泰子的衣袖,昨夜被淚水浸得通紅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像要睜裂似的,狠狠盯住泰子。

“快告訴我!你明明知道的——我到底是誰的兒子?!”

“啊,這孩子瘋了!”

“也許是瘋了。父親大人被世間恥笑,長年累月一直窩在家裡,這一切全都因爲你!是你奪走了父親最寶貴的青春歲月,你這個狐狸精!”

“什麼?你敢這樣對母親說話?”

“就因爲是母親,所以我才更加對你感到生氣。你這個腌臢的女人!可惡的女人!”

“啊!你想把我怎麼樣?”

“我想要教訓教訓你!因爲父親大人不會動手打你,二十年來,他一根手指頭都沒動過你。”

“平太,你會有報應的!”

“什麼報應?”

“要是以前,我泰子好歹也算是白河上皇陛下的意中之人,假如入宮的話,說不定還要被尊爲皇后、更衣呢。你想

想,要不是上皇御賜,我怎麼會下嫁到這座破屋子裡來呢?你對我百般侮辱甚至動手,就是對上皇的不敬!太無禮了。即使是我的孩子,也決不能容忍!”

“混賬!上皇又怎麼了?”

驀然,從全身迸發出的一記響聲,震得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都發麻了。不僅僅是聲響,清盛使出全身氣力,手掌“啪”地重重扇在了母親的臉上,將她擊倒在地。

“平太公子瘋了!”

“公子大概是被什麼妖魔附體了吧,闖大禍了!竟然那樣……快,快去看看!”

老屋裡頓時像水煮沸了似的,一片騷然。

儘管家境貧困,但忠盛畢竟曾爲一方之長,並且又是院武者所在冊的武士,所以不管肚子吃得飽吃不飽,家裡上上下下還是蓄養着二三十名家臣、僕人和雜役等。

這其中,還有木工助家貞的兒子平六家長。平六的父親一大早就被召入後屋直到現在也不見人影,於是他一直蹲守在院牆外,擔憂父親的安危。此時他振臂一呼,召喚同輩的家臣、僕人們,同時一口氣搶先奔至庭院後,那裡已經炸開了鍋,驚叫聲、斥責聲、器物的碰撞聲混作一團。

然而,喧鬧似乎僅僅只是一瞬間的事。

從屋內滾落至門口的泰子,紅面紫裡的襯衣、白色和青色的外衣,還有黑色的頭髮,全都散亂得一塌糊塗,她狼狽地趴伏在地上,並沒有急着起身。而在離她稍遠一點的地方,清盛雙肩起伏不停,手腕被父親忠盛緊緊攥着,神色看上去十分兇殘,好像一尊阿修羅像似的佇立在那裡。

經盛和家貞兩人呆呆地跪於中間,臉上一片茫然。

聽到下人們雜亂的腳步聲,知道有人往屋子這邊趕過來,泰子那張蒼白的臉立即從地面擡了起來,並且連聲叫道:“噢!誰去給我叫輛牛車來!還有,再去一個人,到我孃家中御門大人府上,把這裡發生的事情通報一聲!快去!罪過呀,罪過!”

很快,一名僕人向附近的腳行跑去,另一名僕人則朝位於六條坊的中御門府上疾步而往。忠盛一聲不吭,默許了這一切。

很快,牛車來到門前。泰子像個病人似的,被僕人揹着,出了夯土牆。夾着眼淚的高聲怒叫,和比經盛還小的幾個孩子的哭聲,一陣陣地傳入耳中。

忠盛竭力控制着自己,他的手緊緊抓着清盛的手腕,越抓越緊,兩人像兩截圓木似的,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天空中,夕月早早露出了半邊臉。

牛車沿着夯土牆旁的土路,緩慢地、沉重地向遠方行去,漸漸的,輪聲消失了,一點兒也聽不見了。

“平太……”忠盛終於鬆開了手。感覺快麻木了的手腕突然被鬆開,動脈裡的血液一下子又奔流起來。清盛額角暴着青筋,哭了,就像個孩子似的毫無顧忌地放聲大哭。

忠盛將那張哭花了的臉摟入懷中,在他頭上使勁蹭了又蹭。

“勝了!今天我終於戰勝了我自己的愚蠢。平太呀,不要怪父親,我是個沒有勇氣的父親,不敢像你一樣打她,我真是個沒用的父親……不過,今後再也不會有從前那種悲哀了,伊勢忠盛一定要重新振作起來給人們看看。你不要怪我,不要哭着怪我哦。”

“父親大人,我、我明白您的心情。”

“即使經過這樣的事,你還願意把我平忠盛稱作父親嗎?”

“願意!請您允許我這樣稱呼您:父親大人!父親!”

“噢,我的兒呀!”

“父親!”

晶瑩明亮的夕月之下,晚霞是蔚藍蔚藍的。遠處傳來了搖籃曲,像是木工助老爹在哼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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