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留心着凌晨有沒有到，根本沒有睡着。一聽到外面響起動靜，我立刻下牀披了衣服奔出帳去。黑夜裡，士兵們已經列隊整齊，暗裔在軍隊前方，騎在一匹高大的馬上。沒有任何開幕詞，他揮手：“出發！”
僅是這兩個字透出的王族威嚴就征服了所有士兵的心。每個人都握緊了手中的武器，跟着暗裔向土族部落開赴而去。
直到部隊的聲音完全消失在夜色中，我才裹了裹衣服走回去。挑起帳子的那一瞬間，我聞到了淡淡的血腥味。難道是我神經過敏嗎？我走向燭臺那邊，拿起引火筒點燃了它。光明亮起的那一瞬間，一張充滿寒氣的臉出現在我的眼前。
居然是辛百萬！
我張嘴欲叫的時候他捂住了我的嘴：“聰明的，就不要出聲。”
我乖乖地閉上了嘴。雖然只有一瞬間的光明，我還是看清了房間裡躺了兩具屍體。他們是暗裔派來躲在暗處保護我的，除了洗澡與上廁所，他們片刻不離我的身邊。現在他們死了。我的所有保護罩已經碎裂，辛百萬隨時可能要了我的命。
見我不掙扎，他將手上的袍子罩在我身上，扯着我出了帳子。
“你想幹什麼？”我小聲地問。
他沒有回答。儘管帶着我，他的動作依然敏捷如閃電，迅速帶我閃過巡邏的士兵奔向軍營後門。沒想到他是這樣一個深藏不露的傢伙，眼看要被他帶出軍營了，我心裡有些慌。我們遇到了最後一組哨兵，他帶我隱匿在箱子之後，探頭打量情況時，我猛地伸手抓住他的衣服。他以爲我要跑出去，使勁地抓住我，並揮手打了我一巴掌。我反應得快，擡手擋住了，但手還是被他打得很痛。我怒瞪向他。他被我瞪得愣了一下。此時哨兵過去了，他拽起我帶我越過柵欄鑽入森林。
在那一刻，我在柵欄前丟下他衣服上的鈕釦。至少我要讓暗裔知道是誰把我帶走的。
有一輛小馬車藏在森林深處，他把我丟上去，自己駕車開始逃跑。那隻小馬車連窗戶也釘死了，我看不到外面。也不知跑了多久，他停下來將我拉下來。那時天色已經微微變亮了。
我有些驚訝地發現我們還是在平原上，只不過位置從平原後方移動到了紅山腳下。從這裡隱約可以看見土族部落的軍營。
“走。”他又來扯我。這次我有了防備，向後躲開：“別癡心妄想了，你這個叛徒！”他用陰寒的視線望着我。我毫不示弱地笑起來：“先是背叛珍寶國，又因爲踏上與珍寶國交好的提特拉的領土而背叛暗裔。像你這種不見風使舵就活不下去的可憐蟲，沒有資格碰我。”
一絲狼狽劃過他的眼底。我知道自己猜對了。他受到了提特拉的威脅，只好冒着被暗裔抓住會死無全屍的風險爲他們辦事。
辛百萬猶豫了一下，眼中冒出了駭人的殺氣：“不走的話我就殺了你。”
我狠狠瞪他一眼，提高聲音怒斥道：“你殺啊！當初不是我擔保你，你早就被暗裔殺掉了！”
他面上露出難堪的神色，移開了眼神。
我深吸一口氣：“我能保你一次就能保你第二次。現在送我回去，我就當這件事情沒有發生過。”
他有些猶豫起來。片刻後他眼中重新閃出固執的光芒。我心一沉，一方面爲自己，另一方面爲了暗裔——提出這樣的條件，辛百萬還選擇背叛暗裔，豈不是說明暗裔現在的處境很不妙嗎？
“要我送你回去是不可能的。”辛百萬抽出劍來，冷冷地架在我的脖子上。我們對視着。我猛地伸手撥開他的劍，一撥就開的事實證明了他心裡根本沒底。我冷笑一聲，自己往前走。他默默地跟了上來。
“他們給了你什麼好處？金錢，地位，權利，女人？”我一連串地發問，“還是命？”
他顯得很煩躁：“不知道。”
“雖然不知道他們許了你什麼，估計你是沒命享受了。”
“你話真多！”
“不知感恩的傢伙，我是怕你黃泉路上走得太寂寞，纔多跟你說兩句的。喂，你反正也快死了，不如就把他們爲什麼要抓我告訴我吧？”
“你纔要死了！”
“既然落到他們手裡我早料到他們想把我怎樣了。可是我不甘心死得不明不白。就當爲你短暫的生命再積累一點陽德，滿足我的好奇心一下。”
辛百萬被我說得一臉晦氣，以看外星生物的眼神瞪着我：“暗裔－克洛斯竟然會喜歡你這樣烏鴉嘴的女人。”
我差點翻白眼：“是啊，他喜歡我喜歡得要命，所以哈里斯打算劫持我讓暗裔分心，打不了勝仗是不是？”
“……你知不知道你長得很像一個人？”辛百萬有些躑躅地說。
我心中一凜。我明白了。因爲哈里斯懷疑我是燎熒本人，又看見暗裔‘寵愛’我的樣子，以爲他可能已經征服了世界上最強的魔法師。如果有我在身邊的話，他暗算暗裔的計謀就沒那麼容易成功了。所以他要偷偷找人殺了我。
本來我還僥倖認爲他們只是拿我來做人質，沒想到打的是殺我的主意。我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一陣茫然讓腳也變得很重，幾乎擡不起。
“看來你已經明白了。”辛百萬不自在地說，“我不欠你東西了。”
“……我不是燎熒。”我慘淡地一笑，“如果我是的話，你現在還能活着嗎？”
他沉默半晌：“我知道你不是……”
儘管我控制不了燎熒的一身魔力，他們還是要殺我？看來他們是抱定主意不留下一點隱患。今天難道我真會死在這裡嗎？抓撓神經的絕望中，我低頭看見了手上戴着的戒指。那個黑色的戒指箍着我的拇指，彷彿在傳遞着一圈溫暖的安慰。
暗裔說過，只要在蓋爾伯大陸上，就沒有人能動我一根指頭。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希望這句話是真的。
“解決掉我之後，你會上哪裡去？”爲了暫時擺脫不安的心情，我又開始跟辛百萬搭訕。他詫異地看了我一眼，大概沒料到我還有閒情關心他的事情。
“回珍寶國。”
“珍寶國是一個怎麼樣的國家？”
“……是一個非常富有的國家，在聯盟中也頗具分量。”
“你能混到爲珍寶國出使外國，看起來你也是個厲害的角色嘛。”
他不語。我促狹地道：“可惜最後還是失敗了。”
我戳到了他的痛處，他別開臉不理我。想起來，他會落到這個地步，有一大半是我造成的。不知道他知道真相後會不會恨死我。
“放心啦，你爲提特拉立了這樣的功，回到珍寶國後也不會受到刁難的——”我突然切斷了話頭，愣愣地看着他。他被我看得不解：“幹什麼？”
我緊緊皺起眉頭。他不是提特拉的人。只要他一死，提特拉就可以以‘辛百萬劫持桔子試圖回到珍寶國邀功，卻在途中雙方搏鬥兩敗俱傷而死’爲藉口，完全撇清關係。
辛百萬這個笨賊，被人家賣了還幫人家數錢。
我着急地打量四周：“喂喂，是不是快要進山了？”埋伏的殺手一定就在附近，我和他隨時可能被襲擊。
他誤以爲我突然怕了，想逃走，擺出了提防的架式：“是的，快到了。”
“不可以再往前了！”我嚴肅地說，“不僅我會死，你也會死。”
他一副懷疑的神情：“你說什麼都沒用，我不會帶你折回去的。”
我恨不得掐死他。他想死我還不想陪葬呢！情急之下，我一屁股坐在地上：“你說什麼我都不會再往前面走的。”
他蹙起眉頭：“你真以爲我不敢殺你？”
我現在是不敢確定了，只能虛張聲勢一番：“如果你想一個人背所有的罪名，就把我殺了吧。”
他的手按在劍柄上，久久沒有抽出。突然他神色一斂，轉身向來的方向望去。趁此機會我竄了起來，猛地向反方向跑去。他一把抓住我，激烈的拉扯中，突然一聲帶有上海口音的怒喝冒了出來：“吶是啥人？（你們是什麼人？）”
我這纔看清剛纔令辛百萬戒備的人——或者應該說是人們。大約十個穿着汗衫（―_―|||怎麼看都是……）和平腳大褲衩的男人手持大刀戒備地看着我們。爲首的男人手持一個火把。
我立刻知道了他們的身份——他們是土族部落的！
真是前面有豺狼，後面又遇上了惡虎。辛百萬一手擒着我，一邊後退。他完全不想同時和那麼多人爲敵。
見辛百萬有逃跑的意圖，那些土族眼中的敵意更甚，首領一示意，他們立刻分開包圍了上來。
見勢不妙，我立刻大叫：“阿拉不是壞人！”
他們一下子怔住了。辛百萬見機要跑，我一口咬了他的手臂，他哀叫一聲鬆開了我。“我不會跟你走的！要走你自己走！”
我一頭衝向土族。哪怕是自投羅網，我也不能衝着死路跑。辛百萬這傢伙到了緊要關頭居然狠下心來了：“你別怪我！”他揮劍朝我砍了過來。
一道黑色的光芒突然包圍了我。我聽到劍擊打在什麼東西上發出的脆響。我摔倒在地。驚魂未定地，我檢視着自己的身體有沒有缺胳膊少腿。完全沒事。我的視線快速投向手上的戒指。難道真是暗裔保護了我？
辛百萬也注意到了那隻戒指。他神色一變，露出極不甘心的樣子回頭就跑，很快人影就消失在了拐角。
我被那些土族拎了起來：“儂會講阿拉的話？（你會說我們的語言？）”
在這種地方聽到上海方言令人感到極不協調。但既然英美治與地球是平行的世界，存在同樣的語言也不奇怪。我努力吸氣使自己鎮定下來：“是額。”
首領以充滿敵意的視線打量我：“儂是提特拉派來的奸細？”
“我跟提特拉沒一點關係。”
他們一時吃不准我到底是什麼來頭，將我草草綁了，從另一條路進了山裡。我穿的拖鞋在之前的搏鬥中掉了，現在赤着腳走山路，可憐燎熒一雙無暇的玉足被芒草割得傷痕累累。這些土族是哪裡來的野蠻人？完全沒有憐香惜玉的感情！
磕磕絆絆地，我終於被帶到土族部落裡。這是一個建在半山腰的小寨子。我像進了個大火爐。房子是用石頭建造的，到處都掛着火盆。在中央廣場上，燃燒着熊熊的烈火。
奇異地，在這麼熱的地方，我反而覺得渾身舒暢。我望着那堆大火，它也像有生命一樣喜悅地爲我舞蹈着。我與它對視良久，直到我被人從身後推搡着離開廣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