瀲杏回去之後一直跟我保持着聯繫,傳遞各種各樣的情報給我。儘管我足不出戶,對星王國的政治脈絡卻能做到了如指掌。那一天瀲葵接到了一個棘手的消息。與星王國交好,並一直接受星王國經濟援助的鄰國安維斯最近公然接待蓋爾伯聯盟的使節團居留。星王國已經發出外交抗議令去安維斯,可安維斯國王不予理會,認爲自己接待外國使者是自主行爲,星王國沒有權利干涉。
據我所知,安維斯的海岸線很長,且正對蓋爾伯的軍事大港提特拉。如果目前中立的安維斯倒向蓋爾伯,星王國的邊境等於開了一個方便入侵的大口。安維斯國王知道自己現在很受雙方重視,態度蠻橫得很,在公開場合曾揚言隨時可不再接受星王國的援助。與此同時,蓋爾伯聯盟的使節團在安維斯扮演親切友好的鄰居角色,深得安維斯人心。
至今爲止,蓋爾伯聯盟在政治舞臺上扮演的角色還是曖昧不明的,在世界輿論如安維斯一樣選擇觀望的情況下,拉攏人心纔是星王國的最佳選擇。這一點瀲葵不可能不知道,問題就是怎麼拉攏了。在瀲葵沉思的時候,我小心地插嘴道:“安維斯這種芝麻小國有十個膽子也不敢在星王國跟前造次。這次竟如此有恃無恐,恐怕是在賭一把。”
瀲葵看了我一眼:“哦?賭什麼?”
“報紙上說安維斯第一公主芭芭拉將擇日留學旅行星王國一星期。難道他們不是打着趁機要求星王國權貴與她結親的主意嗎?”
“打着又怎麼樣呢?”
“當然不能如安維斯所願。如果讓這種小國因此獲利,星王國的威嚴將掃地,白白讓蓋爾伯在氣勢上先贏一籌。” 我斟酌了一下詞句:“我想,有更好的辦法能解決這一難境——”
瀲葵沒有讓我把話說完。他不悅地看了我一眼:“這種事情不用你操心,我自會處理。還是你認爲,你比我適合當首相?”
“……我沒有這個意思。”
那個時候我就發現了,瀲葵不喜歡他純潔無邪的熒兒捲入腹黑的政治漩渦中。可是我相信,他會漸漸體會到我的作用。
很快月底就到了。在瀲葵出發去宮廷之前,瀲杏與她的丈夫單原楓登門。瀲杏的聲音很大,連躲在隔壁的我都聽見了:“只有我親愛的帶女眷太孤單了,叫小熒兒出來一起去。就當是讓她見見世面。”
瀲葵一定反對。不過憑瀲杏的手段肯定搞得定他。我微笑着回房。果然不一會兒,榴蓮興沖沖地跑進來:“大人叫你快點打扮,要帶你去宮廷宴會!”
我自然早就打扮好了。來到大廳的門前,我吸了口氣:“桔子,Fighting!”吐出氣的時候,我伸手推開了門。在我擡頭看向瀲葵時,清楚地看見他眼中如觸電一般的驚詫。我微微一笑,舉步向他走去。
紅色的裙子在我身邊飄搖,如一團烈火。長髮未束,只用珍珠髮夾夾起細碎劉海。脂粉不施,惟用鮮紅的顏色填滿嬌豔的嘴脣。這一刻,他眼中的我一定完全與昔日的燎熒重合。
即使剛纔有再多的不情願,此刻的他絕對不會不帶我走。
與阿魯蒂科的白色王宮不同,星王國王宮的主基調是紅色的,遠看像一隻臥着的赤獅。因爲在殷悠的宮裡自由慣了,到了星王國明顯能感到一種繁文縟節的拘束。瀲葵帶我與瀲杏夫婦一前一後進入宏偉的正殿拜見星王國國王復興大帝從郁穆。跟想象中不同,他是一個沒什麼氣勢的大叔,三十多歲的模樣,長得很普通。瀲葵向他單腿跪拜時,他甚至有些惶恐。什麼嘛,我家瀲葵跟他比起來有氣魄多了!¯^¯
在看見我的時候,他呆了半晌,幾乎是叫了起來:“啊,你今天也來了。”
“臣女參見皇帝陛下。”我心不甘情不願地彎下膝蓋——除了父母,我這輩子還沒有跪過任何人呢!
“不用多禮,快起身吧。”從郁穆連忙說道。我樂得不跪,立刻站直了身體。跟從郁穆客套了兩句後,我跟瀲杏一同離開了主殿。瀲葵與單原楓因爲要彙報工作,沒有與我們同行。
進宴會廳之前,瀲杏小聲問我:“第一次在這種場合參見陛下,緊張嗎?”
“好像是他比較緊張嘛。”
瀲杏掩嘴微笑:“你畢竟是主宰者之首,連皇帝陛下都十分尊重你的力量。”
與其說是尊重,不如說是忌憚。¯-¯
當我們出現在宴會廳時,大廳中的喧鬧停止了一秒。認出我的人無不顯出驚詫的神色。看來燎熒真的從不在這種場合露面。
“接下來就看你的了。”瀲杏用期許的目光望了我一眼後,款款走向她自己的社交圈子。
我隨便走了幾步就瞥見好幾個人在交頭接耳,眼神如交通燈一樣變來變去。不用說,這些人肯定是打算在今天的宴會上出難題的傢伙。看見我這個瀲葵的最佳軟肋現身,他們一定很興奮吧。
不過我可沒閒情將他們逐個擊破。我只需要殺雞儆猴就可以了。雞在哪裡?我掃視會場一週,終於在餐桌旁的角落看見了那隻老公雞。
他的名字叫做蔣光明,是星王國的國防大臣。他是國王登基前就在職的老臣,論資格當然是瀲葵的前輩。我認識他是從他給瀲葵的報告開始的。他指責燎熒的蒼鳳武器店損害了國家的利益。正因爲這份報告,我私自回蒼鳳調查賬本,並牽出了張廣這個奸細。
我假裝沒注意到他,向餐桌移動過去,挑選順眼的食物吃起來。在路過他身邊時,我向他點頭。他點頭回禮,我轉身經過時故意弄掉了手帕。
“等等,瀲夫人。”他叫住了我。看着遞到我面前的手帕,我露出傻大姐一般毫無防備的笑容向他微笑:“謝謝你,大伯。”
他溫和地笑:“鄙人蔣光明,是國防部的大臣。”
“哦,你是管軍隊的吧?”
“我沒有兵權,管的只是與國防相關的收支而已。瀲夫人怎麼沒有和單夫人在一起?”
我嘆了口氣:“她說什麼我又不懂,太沒意思了。瀲葵說的沒錯,這個宴會還真是無聊啊。我難得好奇想來見一下的,結果所有人都在說政治,掃興。”
一抹竊喜的光芒閃過他混濁的眼睛:“那就聊聊別的吧。夫人的武器店最近經營得如何?”
“不錯啊。新進的獵隼賣得尤其好,你若感興趣,哪天來看看吧,我算你半價。”
“好的,我抽空一定來。”他看見瀲葵來了,立刻堆出做作的假笑,“首相來得正好。尊夫人正在和我談她的軍火生意。聽說她又購進了一批國家壟斷型號的獵隼,這件事情你應該是知道的吧?就算你不知道,我上次的報告裡也已經寫得很清楚了。”
周圍的人本來就全注意着我們這邊,現在他一提高聲音,所有的人都堂而皇之地看了過來。瀲葵臉上沒有一點動搖的表情,冷冷地看着蔣光明:“我有說我不知道嗎?”
“因爲尊夫人的行爲損害了國家的利益,國防部應當獲得相應的補償。我認爲我的要求很合理,可是首相卻遲遲不予迴應。”蔣光明皮笑肉不笑地說,“我知道首相是不會偏袒夫人的,但怕日子一久,流傳出不好的言論來。”
我適時地打斷了他的得意:“蔣先生,損害國家利益從何講起?雖然獵隼是國家壟斷的型號,但允許商家出售微小數額。我進貨都是通過正當途徑購置的,並沒有犯法。”
蔣光明沒料到會是我開口,有些異樣地朝我看了一眼:“我沒有說你犯法。但是你也知道,國家只是允許商家出手微小數額,夫人的進貨量應該遠遠超過限額了吧?”
在衆人竊竊私語中,我自信地微笑:“國家規定上說‘允許商家出售微小數額’,我雖然進了貨,只要沒有‘出售’,就不算是侵犯國家利益。身爲國防部長,犯下這樣的低級錯誤實在是不應該吧?”
蔣光明的臉開始變黑。他用懷疑的視線反覆打量我,彷彿我一瞬間換了一個人似的。然後他咬牙說道:“夫人,若我沒有證據,不會亂說的。你能公開你的賬本嗎?”
這個男人自己不要臉,就怪不了我了:“前一陣子我回去查賬,發現我的店員張廣在賬本上作假。爲了調查真相,我派人走訪了所有顧客,得到了真正的進出帳證明。同時我也發現了被張廣假稱已賣掉,其實還囤積在秘密倉庫裡的獵隼。這些獵隼現在放在我的店裡,你隨時可以去查。”我冷冷地笑,“順便一提,根據張廣招供,提供獵隼消息的人,正是閣下你的貼身秘書。”
蔣光明嚴重地動搖了:“他血口噴人!我跟這件事情完全沒有關係。”
我微微笑:“我並沒有說你跟他有關係啊。只是如果你對我有什麼不滿的話,儘管找我談,不用特意報告瀲葵。我是首相夫人,連這點事情都處理不了,今天怎麼站在首相的身邊?”
會場鴉雀無聲。我知道,我勝利了。
就在這時,瀲葵抓住了我的手腕。我一回眸,正對上他冷冷的注視。
此刻的我理應是熱血沸騰的,但在他的眼神壓力下,我只覺得渾身發寒。我捍衛了他的利益,告訴人們燎熒不再是他的絆腳石,我做錯了什麼?他爲什麼要用這種陌生的眼神看我?
一言不發地,他拖了我就走。我跌跌撞撞地跟着他,因爲撞到了桌子呼痛了一聲。驚詫的瀲杏上前阻止瀲葵,被他一把推開。我就這樣被瀲葵拖出了宴會場,塞上了馬車。馬車門一關,我聽見他冷冷地問:“你以爲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