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先生停止關門,很隨意的向四周看了一眼。今天不是集市,又到了吃午飯的時間,街上人不是很多。診所周圍倒是有幾個人,有的坐在樹下曬太陽,有的拿串糖葫蘆溜達着,還有的瘋瘋癲癲在那裡耍把戲,可惜沒人看,更沒人理他。這些人看樣子不會來診所,似乎也不關心診所,對朱翻譯父親更是視而不見。
“你們幾個別亂動,他來了。”老中醫走進裡屋小聲說了一句,轉身走到大門口,手扶着大門看着漸漸走近的朱翻譯父親。
“老大夫,看樣子準備關門啊?”朱翻譯父親走了過來。他大約四五十歲,多少有些駝背,嘴角稍稍有些歪斜,雖然身着長袍,但舉止顯得十分土氣,一點也不像個城裡人。
“是啊!今天沒啥人,準備回家吃飯,吃完飯再過來開門。你吃了沒?要不一起到家裡吃飯,就算我請你一回。”老中醫笑道。
“沒吃呢,就是過來準備跟老先生一起吃飯的。咱也別去你家了,我買了一隻燒雞,又切了二斤牛肉,還買了一瓶好酒,咱就在診所吃,還不耽誤您老的生意。”朱翻譯父親解下包袱,從裡面拿出燒雞和牛肉,又從懷裡掏出一瓶酒打開,屋子裡頓時酒香四溢。
“哎呀!老讓您破費,這多不好意思?您現在是縣城響噹噹的人物,能屈尊到寒舍跟老朽喝酒,老朽真不知說啥好呢……也罷,反正中午也沒啥人,索性把門關了,咱爺倆好好喝幾杯……”老中醫起身把大門關上,笑嘻嘻的收拾桌子,朱翻譯父親搬了兩個凳子,兩個人有說有笑的吃着,喝着,聊着……
朱翻譯父親剛進診所,強子就覺得聲音好熟,但並沒往心裡去,和連三、賈全耐心等候老中醫發信號。老中醫和朱翻譯父親邊吃邊聊,他耳朵貼牆悄悄聽着,想知道老中醫跟朱翻譯父親說些啥,咋繞圈子引薦,實在不行自己就得從後面溜出去,再假裝病人從前門進來,來個出其不意。他聽了一會,越來越覺得朱翻譯父親聲音非常熟悉,肯定在哪兒聽過,就是一下想不起來。
老中醫的聲音略略提高了一點,朱翻譯父親的聲音也跟着高了一些。強子再也忍不住了,輕輕把門簾掀開一條縫,擡眼向外張望。這一張望,驚得他目瞪口呆,一掀門簾竄了出去。
“老歪嘴,咱們到底還是見面了!”強子輕聲細語,卻透着威嚴。
“你……你是強子?”朱翻譯父親大驚失色,手裡的酒杯“噹啷”掉在地上摔個粉碎,屋裡的酒香越發濃烈了。
“是啊!我是強子,走投無路,來縣城投奔你來了。哎呀!這世道說大還就真大,過去你我經常見面,卻很少搭腔;你看不起我們這些窮小子,我也高攀不上你這樣的有錢人,你我之間好似相隔萬里!可是這世道說小也就太小了,你兒子小歪嘴做了漢奸,成了鬼子的大紅人;你老歪嘴也跟着沾光,離開那個山窩窩,成了尊貴的城裡人;我來城裡串門,一不小心就碰到你了,你說日怪不日怪?”
“是是是……咱們又見面了,又見面了,吃……吃……喝酒……喝酒……”老歪嘴臉色慘白,語無倫次。
“老先生,實在不好意思,讓您老受驚了。我們從後院翻牆進來,本來想進來偷點藥品,沒想到在這裡遇到了老鄉。這個老鄉欠我們哥幾個一些工錢,我們得找個地方跟他清算一下,您老就一個人慢慢吃吧,我們不打擾您了。”強子轉身對老中醫說。
“噢……噢……我說你們咋從裡屋出來,差點沒把老朽嚇癱,原來是翻牆進來偷東西的啊?老朽沒錢,就有點不值錢的中藥,想要就拿去……”老中醫似乎才反應過來。他一直思謀着怎麼跟幾個年輕人引薦朱翻譯父親,還沒想出個所以然來,一個年輕人就衝了出來。這個跟自己聊了半天的年輕人似乎跟朱翻譯父親很熟,直接稱呼他老歪嘴,剛纔還暗示自己,看來自己的使命完成了。
“老歪嘴,咱們找個僻靜的地方說話,最好去你家裡。你兒子在家嗎?白天不在?那就好,咱就去你家。我們早上就沒吃飯,現在肚子餓的咕咕直叫喚,可又沒錢下館子,也不敢下館子,萬一碰到你那個寶貝兒子小歪嘴我們就死定了。到你家後讓你老婆做頓哨子面,我們吃飽肚子再說……”強子小聲而又威嚴的說。
老歪嘴眼睛翻了幾翻,緩緩站起身,慢慢走出了診所。強子的本事他知道,遊擊軍的事情他也聽說過,那都是一幫拼命三郎,數百武裝到牙齒的皇軍都幹不過他們,何況無束雞之力的自己?走出診所不久,他見幾個人在周圍溜達着,不時朝自己這邊看。其中兩個人他認識,一個叫鐵蛋,一個叫三河,都是擦擦頭皮就冒火星的主,看來今天是躲不過這一劫了,還是老老實實按照他們說的辦吧!
強子和連三一左一右夾着老歪嘴在街上漫步走着,賈全跟在後面。不知道的還以爲幾個人在散步聊天,根本想不到老歪嘴被綁架了。
老歪嘴本來就膽小,又沒啥心眼,強子咋說他就咋做,一點也不敢反抗,更不知道逃跑。偶爾過來幾個警察也不敢打招呼,遠遠繞了過去。強子手裡拿着一把從老中醫那裡找到的手術刀,只要他敢多說一句話,鋒利的刀刃立馬就會割斷他的喉管。
幾個人不緊不慢的走着,沒多久來到東城牆根下一座獨門獨戶的院落前。院子大門朝南,後邊百十米是水渠,東邊不遠就是城牆,西邊十幾米遠有兩個長滿荒草的院落,一看都是沒人住。前面十幾米有條馬路,馬路對面住着幾戶人家,但也看不見有人出來。
強子小聲問老歪嘴是不是到家了?老歪嘴點點頭,從懷裡掏出一串鑰匙,哆哆嗦嗦打開了大門。
“死鬼,咋這麼早就回來了?還讓不讓老孃睡覺了?”幾個人剛走進院子,屋裡就傳出尖刻的叫聲,從聲音上可以聽出老歪嘴在家裡的地位是多麼卑微,可以說是慘不忍睹!
“娃他娘,老家來了幾個……幾個親……親戚,要來看看咱們,我就早點回來了……”老歪嘴嘟嘟囔囔。
“親戚?哪來的親戚?在老家時咋沒人看咱們?現在老孃搬到城裡,大小也算是體面人了,都想來沾點光啊?”話音未落,一個打扮的十分妖豔的中年婦人走了出來,非常不屑的看着院裡幾個人。當她眼睛落在強子臉上時,面色突變,萬分驚恐,嘴脣直打哆嗦:“你……你……你是……是強……”
“是的,我是強子,咱們以前拐彎抹角還真是親戚呢!你別怕,我們不是來沾光的,也不會害你們的性命,只是來你家坐坐。你要是想喊人就大聲喊,讓那些漢奸警察都過來,能叫來日本鬼子更好。我們既然來了就不怕,來多少鬼子都不怕,不信你喊幾嗓子試試……”
“哪裡話,哪裡話,快進屋,進屋……”婦人臉上堆滿了媚笑,更不敢大聲說話了。強子也不客氣,把老歪嘴推進屋裡,連三也把婦人推進屋裡,兩個人跟着進了屋。賈全在大門口招了一下手,鐵蛋和胡進錢溜進了院子,其他人都在不遠處溜達張望着。
“你們來了……來了多少人?究竟想幹啥?”婦人緊張的問道。老歪嘴蹲在地上不敢吭聲,一切事情都得聽老婆的。
“來了多少人我還真沒好好數,反正多的很,城裡城外到處都是。也不幹啥,就是想來看看你們一家過的咋樣,特別是你那寶貝兒子,聽說現在風光的很,我們都想來巴結巴結……”強子笑道。
“對,我們沒吃的沒喝的,活不下去了,看看小歪嘴能不能給我們口飯吃,要是不給我們就住你們家不走了。”鐵蛋甕聲甕氣的說。
“噢!你們還沒吃啊?我這就去做……”婦人本來想讓老歪嘴做飯,可是老歪嘴頭低到褲襠裡一言不發,只好向屋外走去。
“算了,還是讓老歪嘴去做飯,我們也去兩個人幫忙。”強子輕輕一揮手,連三和賈全把老歪嘴提溜起來,到伙房做飯去了。
“歪嘴老婆,按照輩分和年齡,我本來應該叫你嬸子。可是你們認賊作父,做了可恥的漢奸,你我一家成了不共戴天的敵人,早就斷了所有的親戚情分。現在你要老老實實交代,你兒子小歪嘴是咋到縣城的,又是咋當上翻譯官的,你們一家爲啥搬到縣城等等,任何事情都不能落下,少說一個字或是說錯一句話我割了你的舌頭。”強子舉 起手術刀晃了晃,嚇得歪嘴老婆直往後退。
“我說,我說,千萬別割舌頭……”歪嘴老婆驚恐萬分,老老實實交代着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
遊擊軍全殲小泉殘部,小歪嘴和孫財化裝成老百姓僥倖逃脫。他們在山裡流浪了好多天,最後流落到太行山東邊一個縣城裡,那裡有小歪嘴的一個遠房表舅,給日本人做翻譯。小歪嘴把自己的遭遇跟表舅說了,還說現在已經走投無路,回去肯定得死,請表舅幫幫忙。表舅就利用自己的人際關係,讓讀過幾年書的小歪嘴到縣裡舉辦的日語速成班學習,並改名爲朱共榮,意思就是爲*共榮效力。識字不多的孫財在警察局做了一名警察,名字也改爲孫效忠,誓死效忠皇軍!
幾個月後,小歪嘴從速成班畢業。祁寶縣政府聽說這裡有個日語速成班,就過來查看,準備要幾個人過去。小歪嘴的日語雖然不很流利,但比其他人要稍稍好些,就被要了過去。他嚇壞了,趕緊去找表舅,死活不敢回去。表舅找到祁寶縣的人,企圖施加壓力,不讓小歪嘴去。祁寶縣過來的人也不是善茬,拉着小歪嘴表舅要去找日軍司令,小歪嘴表舅這纔不敢造次,只好對祁寶縣的人說朱共榮是自己的親戚,無論如何都要保證他的人身安全,就這樣小歪嘴重新回到了祁寶縣,成了一名翻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