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共有長長短短三十七節車廂,足有一里地長,車頭上一直都在冒煙,不知狗日的拉的都是啥東西?將來咱們那裡的糧食是不是也讓這玩意拉走?”火車過去後,胡進錢小聲說。
“別說話,咱們趕緊走。”強子打個手勢,陳生旺立即帶着二人離開打穀場,向不遠處的家裡走去。
家還是老樣子,三間正屋,兩間偏房,沒有一點變化。看樣子住在這裡的人非常精心,沒有讓房屋以及院牆受到丁點損壞,也沒有添置新的房屋,一切都保持着當年的模樣,這讓陳生旺心頭一熱。
“噹噹噹……”陳生旺輕輕敲了幾下大門。
“誰啊?”屋門響了一下,一聲不大卻很有穿透力的聲音傳出來。
“我,小杆!”陳生旺聽不出來是誰的聲音,只得自報家門。
“誰?小……小杆哥?是……是真的嗎?”大門打開一條縫,一箇中等個頭非常精幹的小夥子走了出來,手裡提着馬燈,上下打量着陳生旺和後面的強子胡進錢。
“你是……”陳生旺仔細打量這個渾身透着機靈的小夥子,可就是認不出來。
“真是小杆哥啊,您可回來了!我是小東,您不認識了?上次您回來時我才十來歲,一晃好幾年過去了,我已經長大了。”小東激動的撲到陳生旺跟前,非常激動。
“對對對……我想起來了,你是小東,是小東!這小子,一下長這麼高,都不敢認了!嬸子呢?她老人家還好吧?”
“小杆哥,進屋,都進屋,進屋說話!”小東把陳生旺和強子胡進錢讓進院子,隨即關上大門。
“哎!咋不見嬸子了?跟哪去了?”陳生旺挨個屋子找着。
“小杆哥,我媽她……她已經不在了,家裡就剩我一個人。”小東低頭小聲說道,眼裡含着淚水。
“啊?不……不在了?啥時候走的?得的啥病?”
“快半年了,沒得病,被日本人打死的。”小東淚水奪眶而出。
“啥?被日本鬼子打死的?天煞的鬼子,嬸子都五十多歲了,就不能讓她老人家安安穩穩的多活幾年,享幾天清福?這個仇一定要報,哥給你報,這兩位兄弟也給你報!”陳生旺把小東拉到強子和胡進錢跟前:“這是你強子哥,這是胡大哥,他們都是跟哥換過命的好兄弟,你的仇就是我們的仇,我們以後一定給老人家報仇。”
“嗯!強子哥好,胡大哥好!肚子都餓了吧?你們先坐,我給咱們做飯,一會就好。”小東抹了一把眼淚,轉身出了屋子。
“隊長,你倆坐着,我去幫幫忙。”陳生旺也出了屋子。
不大一會,陳生旺和小東各端了兩碗熱乎乎的麪條走進屋子,強子和胡進錢也不客氣,每人狼吞虎嚥的吃了兩碗,意猶未盡的放下筷子:“香,真香,比大飯店的好吃多了。”
“瞧兩位哥哥說的,咱就一鄉下人,笨手笨腳的,咋敢跟人家大飯店比啊?就是沒啥好吃的,要不是剛剛收了夏糧,哥哥來了都吃不上飯呢!”小東不好意思的撓撓腦袋。
“這不是平原富庶地帶嗎?咋能吃不上飯?”胡進錢不理解。
“哥,要擱以前,你們來了別說吃飯,就是吃肉喝酒也不在話下!自從日本人來了以後,不管幹啥都要徵稅,連養個雞鴨豬狗都要上稅,種的糧食一大半都交給了日本人,鄉親們再也沒有好日子了。現在村裡基本不敢養豬看狗了,生怕讓警察發現了交稅,誰要是不交稅輕者抓到警察所裡一頓毒打,重者交給縣城的憲兵隊裡。進到憲兵隊的沒有一個人能好端端走出來,好多人都被狼狗咬的只剩骨頭架子,大多數人從此再無音訊。鄉親們走的走,散的散,村裡沒有多少人了,留下的日子都過的很恓惶,真是度日如年啊!”
“小東,你也老大不小了,幹嘛老守在這裡啊?爲啥不趁年輕出去闖蕩闖蕩?說不定能闖出個名堂呢!”陳生旺問。
“小杆……生旺哥,我馬上就十八歲了,渾身都是力氣,論本事村裡沒幾個年輕人能比得過我,若要出去闖蕩說不定真能幹出點名堂。可是以前家裡有老孃,我哪也不敢走,得伺候老孃。半年前的一個傍晚,老孃偷偷餵養的一隻老母雞不見了,她老人家就到處尋找,還爬到鐵道上面找。就在此時,日本人的鐵路巡邏車過來了,見鐵道上有個人,不由分說開槍射擊,老孃就這樣慘死在他們的槍下。在鄉親們的幫助下,我埋葬了老孃,操把尖刀要去跟日本鬼子拼命。鄉親們攔住我,苦苦勸說我,說我就這麼出去不但報不了仇,連自己也會搭上。他們要我先忍着,給陳家把房子看好,以後一旦有機會再給老孃報仇,我就一直在家呆着,等待時機。這段時間我也想了很多,覺得時機是等不來的,自己一個人也不行,得到外面找機會,看哪有打鬼子的隊伍,只有參加隊伍才能報仇。所以我一直都在偷偷打聽着,看哪裡有隊伍,可惜到現在也沒打聽到啥消息。”
“小兄弟,鄉親們不讓你出去是對的,你要是貿然出去肯定會被鬼子射殺,根本沒有報仇的機會。打鬼子的隊伍可不好找,據我所知方圓百十里甚至數百里都沒有其他隊伍,只有鬼子和漢奸,你一個人到哪去找隊伍?”一直沒有說話的強子開導着小東。
“可是……老孃的仇必須得報,要不然要我這個兒子有啥用?哎!生旺哥,您不是在北邊好多年了嗎?這些年咋過的?那裡有鬼子嗎?有打鬼子的隊伍嗎?你們還回去嗎?帶上我吧,我也到北邊轉轉,興許能找到隊伍。”小東拉着陳生旺的胳膊。
“我在北邊倒是挺好的,還跟帶我走的陳老爺一起過……”陳生旺把這些年的情況簡單說了一下,最後說:“北邊也有鬼子,而且比這邊的多多了,也兇殘多了。狗日的整村整村屠殺老百姓,好多村子都成了無人的鬼村,像你強哥的家人及整個村子的父老鄉親全都被鬼子殺害,他是進山打獵才逃過一劫!”
“啊?整個村子全都殺光了?天哪……那你咋不報仇?咋不去找隊伍?跑到這裡來幹嘛?”小東一臉的迷惘。
“小兄弟,如此血海深仇要是不報那還是人嗎?只是報仇的方式方法很多,不一定非得讓你看見啊!”強子拍拍小東的肩膀,剛要繼續說話,外面一陣刺耳的笛聲,又一列火車過來了。
“媽的,又不知往哪裡送東西,都是搶奪咱們的,讓狗日的吃了噎死,撐死,不得好死的日本鬼子……”火車轟隆隆駛過去,小東恨恨的吐了一口吐沫。
“哎!你咋知道火車上面裝的都是搶奪咱們的東西,你上去看了?”強子有點奇怪。
“是啊!我經常扒火車,上面拉的東西基本都知道。剛纔過去的這列火車就是拉運貨物的,震的地都動彈,肯定裝的滿滿的,自然都是搶奪咱們的糧食和煤炭等東西。咱在鐵道邊長大,除了不會開火車,別的啥都會。只要高興就扒上火車轉轉,看有啥好東西就拿點,火車越快咱越高興,速度慢的火車咱都不上去,那樣顯不出咱的本事。對了,生旺哥小時候不也扒過火車嗎?不過那時小,太快的火車不敢扒對吧?即便扒上去也不敢扔東西,怕押車的打。我就不怕押車的,他們根本追不上我,實在追急了我就跳下去,等他們不注意又扒上去,不拿點東西絕不罷手。不過現在扒車少了,狗日的拿槍打,還用機關槍掃,好幾次都差點把命搭上,所以只要看見有鬼子押車一般都不敢扒車。”
“連押車的都不怕,你小子行啊!我小時候確實經常扒火車,記得去縣城基本都是扒車去,再扒車回來,從來沒有出過事。那時候押車的好多都認識,只要不偷東西,他們也是睜一眼閉一眼,有時還拿好東西給我們吃。現在押車的都是日本鬼子,當然不好扒了,搞不好就得吃子彈。對了,你經常扒火車,對這一帶的情況肯定比較熟悉,給咱說說,我好多年都沒有回來,啥都想知道。”陳生旺說。
“咱們這裡的鐵路是支線,總共大約有三百里長。起點在子陽縣城西邊六七十里的大窪煤礦,經過子陽縣城,再往東北一百多裡到達中陽縣城,出了中陽縣城再折向東南,最後跟隴海線連通。每天來往的火車大約有七八列,往西走的絕大多數都是空車,偶爾也掛幾節拉運軍隊和彈藥的車廂。往東的基本都是拉運煤炭和礦石的,再就是運送糧食的,不過,運送糧食的車廂較少,一般都是運煤車廂後面掛幾列車廂。因爲一節車廂能裝十來萬斤糧食,掛四五節車廂就是四五十萬斤糧食,哪有那麼多的糧食去拉?”
“剛纔我們看見車廂裡有人在走動,好像是客車,這是咋回事?”
“你說這啊?每天就兩趟,早七點晚七點各一趟,都是五節車廂,掛在車頭後面。主要拉的是煤礦工人,再就是子陽縣城周邊走親戚辦事的,也有鬼子漢奸出去辦事的。鬼子大部隊一般不坐客車,都坐那種封閉的車廂,就跟牢房一樣,外面看不見。”
“火車半道上停嗎?在哪裡停?”強子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