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裡的兄弟駐紮在九江這段時間是最舒服的,不象以前那樣總是風餐露宿,這次好多都是住在當地村民的家裡,而且伙食也有很大的改善。團裡除了基本的守備任務之外,幾乎沒什麼其他事幹。陳鋒也有意識地放鬆了訓練和守備,畢竟不打仗了,沒準兒部隊要撤銷番號呢。
爲了讓兄弟們有事情幹,團裡組織了幾次拔河比賽,最後警衛連勝出,決賽贏了的那天警衛連組織會餐,結果喝多了和決賽輸了的一營打了起來。
除了拔河之外,團裡還組織了幾場籃球賽,籃球是從九江臨時買的,場地也是因陋就簡找的一家小學的場地,連籃球架子都是兄弟們自制的。儘管團裡只有一部分軍官會打籃球,但絲毫不妨礙大家的興趣,各個連都象模象樣的訓練。
丁三對籃球不感興趣,他比較喜歡吃,就帶着兄弟們到村子後面的密林中打獵,這邊狍子多,而且特傻。人說傻狍子傻狍子就是打這兒來的,人拿槍一瞄,狍子瞪着眼睛也不動彈,一槍一個。
有天丁三剛瞄上一隻,結果發現那隻狍子走路怎麼這麼肥,再仔細看看,狍子好像懷孕呢,肚子挺大的。丁三心裡不落忍,讓手下的弟兄都別開槍,放它一條生路。
觸景生情,丁三就想起了自己的小高,第二天和團裡請了假,到他們相遇的那個城市找她去。其他兄弟們也有在那個城市的戰友,當時那裡建成了戰區最大的傷兵醫院,最後一口氣去了十幾個兄弟。
一路上好多各個番號的日軍俘虜在陸陸續續地往九江集中,很多路上都車水馬龍的,日軍隊列整齊,後面拉武器裝備的卡車扯着白煙一輛接着一輛。
丁三心裡很奇怪,當自己現在再看着這些敵人的時候似乎那種仇恨已經少了很多。仗打完了,誰都不願意多去回憶這場戰爭。丁三在想,這些人其實也只是很普通的人,怎麼昨天大家就是在戰場上面你死我活的對手呢。
但其他兄弟不這麼看,有兄弟看到日軍俘虜被暴打的,就起鬨,丁三一般都會制止住。仗打完了,他們既然已經投降了,就沒必要再去毆打他們。
路上步行了一天多,後來攔了一輛拉醫療物資的卡車,一幫人坐在大麻包上被顛得搖搖晃晃的。一直到了晚上九點多,卡車纔到了一個鎮子上,丁三和兄弟們找了鎮子上的一個天主教堂,裡面倒是不大,但很乾淨。
那天晚上好多教民舉着蠟燭在祈禱,既是爲了戰爭中逝去的靈魂祈禱,也是爲了以後再也不要發生戰爭祈禱。丁三和兄弟們儘管不知道教民在幹什麼,但還是感覺氣氛非常莊嚴肅穆,淡淡的還帶着一絲哀傷。蠟燭昏黃的光線下,丁三想了很多,既有戰爭中陣亡的兄弟,也有自己的戀人小高。
兩個人其實真的是陰差陽錯,小高和丁三分手後不久就發現懷上了丁三的孩子。戰爭期間條件那麼艱苦,她仍然挺了過來。後來大轟炸中,孩子在重慶降生了,嗷嗷待哺,襁褓中小高卻沒有奶水,只能拿糖水兌米湯把孩子慢慢喂大。
那個年代,一個未婚女人拉扯着孩子,可以想象有多難。但不管時事如何艱難,小高始終相信丁三會活着走過戰爭,也會活着再來找她們孃兒倆的。
後來重慶連續遭到轟炸,小高所在的醫院撤退到了萬縣,此後就徹底失去了和外界的聯繫,所以丁三幾次在戰區裡面找她都沒有找到。
也就是在日本宣佈無條件投降的那天,小高的醫院還在大後方呢,可能要在大半年之後才能遷回內地。丁三的女兒相貌長的非常俊俏,眉眼中很象小高,當她問自己的母親:“爸爸是做什麼的?”小高總是自豪地摸摸她的小額頭,“你爸爸啊,他和那個叔叔一樣,也穿着那樣的衣服,他是個軍人,他和好多叔叔一起把日本鬼子給打敗了。”
“哦,爸爸是個軍人。”孩子記住了,以後經常在街上追着穿軍裝的軍官叫叔叔,大夥看到這個乖巧俊俏的孩子都很喜歡,有人就蹲下來問。
“我爸爸是個軍人,他是打小日本的。”
大家看到她神氣的小模樣都哈哈大笑。
戰爭中有多少孩子再也沒有看到自己的父親,這個數字可能很難統計。而戰爭中有多少父親再也沒有見到自己的孩子,恐怕這個數字更難統計。
一場抗戰留下的,是家破人亡的傷痛。是一個民族的傷痛。
路上走了三天多,才重新回到幾乎已經一半都是廢墟的那座城市。丁三一邊打聽着小高那家醫院的下落,一邊在各個醫院打聽自己所屬番號兄弟的病房。
因爲小高所在的醫院是一家地方醫院,所以在城裡找了好多天都一無所獲。那天在街上兄弟們看到一個熟人,渾身髒兮兮地坐在街邊上乞討,左腿褲筒空蕩蕩的,原來是春節前後負傷的葉成龍。
上次負傷後,他的左腿被截肢了,後來從醫院出來發了點遣散費就給打發了。現在物價飛漲,那點錢根本不夠用。
而且上次截肢手術做的不好,斷口的地方神經長了個瘤子,天天時不時地就劇疼,每次能疼的一身汗。
丁三他們看到葉成龍的時候立刻眼淚就下來,一幫兄弟把他扶到一邊,大家抱頭大哭了一頓。最後丁三掏空了口袋,把錢全塞在他的兜裡。大夥在城裡找了家旅店安頓下來,然後叫了酒菜,一邊吃一邊聊部隊的事情,葉成龍也說了醫院的好多事情。好多殘廢的傷兵上頭一般也就發了點撫卹金就打發了,本來撫卹金髮的就少,加上層層剋扣,到兄弟們手上就跟沒幾個子了。
大夥一邊聽一邊罵。
丁三連續找了好多天也沒找到小高醫院的消息,其他兄弟們也在各個醫院陸續看望了團裡的傷兵。9月初的一天,大家圍着電匣子聽裡面放南京受降儀式的講解,播音員聲音激動地直顫,“日本侵略軍岡村寧次向我們低下了罪惡的狗頭,表示無條件投降。”
整個醫院掌聲歡呼聲雷動,好多人點起了鞭炮,再沒有當年的敵人低頭認罪更讓人激動地了。
丁三走的那天執意要把葉成龍也帶走,葉成龍本來不願回部隊,不想給兄弟們添麻煩,被丁三吼了一嗓子,“廢什麼話,還當我們是一起扛過槍的兄弟嗎?”
是啊,戰爭年代一起扛過槍的兄弟之情,恐怕是世間最偉大的情感了。
路上他們好不容易攔了一輛地方郵政的卡車,一路顛簸地回到團部,身上髒的跟叫花子一樣。大夥把葉成龍扶了進來,陳鋒聽說了消息,從籃球場那兒跑了回來,葉成龍把他在醫院的遭遇說了一邊,陳鋒一聽就怒由膽邊生。他通過野戰電話要通師部,希望師部能出一筆撫卹金,但師部不同意,說傷殘的老兵太多了,師部也顧不過來。
陳鋒氣的把電話扣上,抓着水壺就要砸,丁三在邊上本來想說“是我的水壺”,但被陳鋒的表情嚇得愣沒敢說出口。陳鋒怒火中燒地慢慢把水壺放下,眼睛裡隱隱有點閃閃發光的東西流下來。
國民政府讓流血的兄弟們寒透了心。
葉成龍是在春節前後負傷的,當時強攻鬼子的一個火力點,他衝在最前面,被一發重機槍子彈打在膝蓋上,當場一條腿就斷了。
這樣有着戰功的兄弟,戰後居然被迫當乞丐,這個的國民政府還有誰會爲它送命。兄弟們打小日本不是爲了什麼國民黨,是爲了老百姓,爲了自己的妻兒老小,是爲了土地,這羣腐朽透頂,剋扣軍餉,剋扣撫卹金的政府根本不值得兄弟們爲之付出什麼。
後來團裡的軍官們湊了一筆錢,讓葉成龍在九江安了家,然後置辦下一個小香菸鋪子,這纔算有了點進項。
戰後五十多年後,葉成龍的孫子自己創業開了一家大公司,在九江人民醫院花巨資爲葉成龍做了骨髓電擊神經手術,困擾葉成龍幾十年的神經疼才被徹底根治。
這就是戰爭的代價,我們的戰鬥英雄在街頭乞討,生活落魄,戰爭的傷痛困擾了這個漢子五十多年。
當年他如果知道這一切還會冒着槍林彈雨去廝殺嗎,還會無懼死亡去衝鋒嗎,還會端着刺刀衝向火海嗎?
一個英雄被忽視的國家是危險的。
今天的人們如果看到我們的英雄被忽視、被遺忘、被嘲諷的話,戰事再次爆發的時候還會上戰場嗎?
如果我們的子孫看到汪精衛幾十年後被翻案,而那些爲國捐軀的將士死後卻沒有名字,不知道他們會做何想。
團裡的兄弟安頓好了葉成龍就接到整編的命令,上頭要求師裡將下屬的四個團分別整編,然後換裝美械。兄弟們都在議論,這下好了,估計是要被派到日本當佔領軍了,那咱們也好好耀武揚威一把。
還有的兄弟議論,要是到日本的話,那肯定要坐大火輪船。那傢伙帶勁,鐵疙瘩在水裡也不沉,呼呼地冒黑煙,嘁哩喀喳地響,坐起來可威風了。
聽着兄弟們的議論只有陳鋒和武鳴心裡暗自叫苦,因爲前幾天他們兩個到師部開會的時候一人發了本小冊子,外頭都蒙着布。把布打開,裡面放的冊子讓陳鋒和武鳴看了之後立刻心驚肉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