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好幾天,鬼子的飛機天天飛過來轟炸,有時候白天,有時候晚上,強度也不一樣。如果是晚上,地面上的防空火炮打出來一道道橘紅色的火光,非常壯觀。
沿着防線,幾個軍合力組成了遞次縱深的防禦網,整個戰區能動員的力量都動員起來,沒完沒了地挖工事,所有人都非常疲憊。
其實陳鋒非常反感和日軍打這種工事對壘的陣地戰,鬼子的優勢是火力,而把工事修得再好,最後還是得人往裡面填。鬼子密集的炮火打過來很容易造成巨大傷亡。陳鋒覺得日軍特別喜歡攻佔大城市和重點地段,往往會不及傷亡地反覆爭奪政治意義大於軍事意義的地方。
針對這種戰法,陳鋒覺得應該保持機動,把鬼子防線拖長拖垮,同時小部隊襲擾。利用防線漏洞,用精銳部隊大膽穿插迂迴,打掉它的指揮機關、後勤給養。以優勢兵力圍攻他的小股部隊,傷他十指,不如斷他一指。甚至可以集中幾個軍,不多說,圍住他一個師團往死了打,務必全殲。
可惜當時陳鋒的這種思想在軍裡沒市場,甚至以前潘雲飛當頭的時候都不主張這種打法。幾年後,陳鋒率部起義,終於把這種打法張揚的淋漓盡致。此後在朝鮮戰爭上,陳鋒部長途奔襲,一出手就斷掉美軍一支王牌軍的後路,應用的就是這種戰法。
最好的防守是進攻,當你把敵人打得無暇打你的時候,那就贏得了戰爭主動權。
團裡的新防區是一大片開闊平原地形,非常有利日軍的機械化展開,爲了防止日軍的坦克長驅直入地衝過來,兄弟們只好在陣地前面沒完沒了地挖溝。
這天下午團裡遭到了炮擊,而且聽聲音不是山炮之類的輕型火炮,起碼是重型的榴彈炮。炮擊剛剛結束,遠處就飛過來一架小飛機,陳鋒抄起望遠鏡看,是一架炮兵較射的偵察機。看到這種飛機也就意味着不遠的地方有日軍的重型火炮,規模最少是一個聯隊的規模。
看着這架耀武揚威嗡嗡叫盤旋着的小飛機陳鋒心裡就來氣,命令所有人開火,輕重火力打了半天,小飛機好像連根飛機毛也沒掉一根,大搖大擺的飛走了。結果把陳鋒幾個氣夠嗆,看着天上直想罵娘。
戰後陳鋒的幾個孩子都去了學了軍工專業,其中兩個是搞飛機制造的,這個可能和當年陳鋒打仗時總被敵軍飛機欺負有很大關係。當年陳鋒想的最多的是,什麼時候咱中國人自己造的飛機能在天空耀武揚威啊。
陳鋒找來丁三,他想安排一次偵察,如果沒猜錯的話,陣地前面很可能部署了鬼子的一支步兵部隊,而這支部隊之所以還沒開始進攻,很可能是打算等到他們的各個戰術進攻部隊都部署到位。
丁三本打算晚上過去偵察的,但陳鋒想了想沒同意,因爲這裡部署的兄弟部隊太雜了,而且也是剛剛過來,對地形並不熟悉。
當天清晨丁三帶着排裡的兄弟出發了,他雖然現在是排長,但還是保持親身涉險的傳統,所以走在搜索隊伍的最前面。他利用一處人工林,小心地向前面搜索。等走到林子邊的時候,他看到前面飄來了淡藍色的薄霧。可能是搜索太緊張了,而且這是他當上排長後第一次執行任務,他立刻想到了毒氣彈,忙招呼大家套上防毒面具。
結果有個兄弟圖輕省,沒把防毒面具帶身上,這下蝦米了,嚇的蹲在地上。霧飄的很快,排裡的兄弟立刻被罩在霧裡面,那個沒戴面具的兄弟在霧裡面直喘粗氣。丁三突然意識到不對,如果是毒氣彈,那麼這個兄弟現在就已經開始嘔吐了。想到這兒,他把面具摘掉,感覺不到刺眼,又淺淺吸了口氣,然後招呼大家把防毒面具摘了。
媽的,是普通的晨霧,可能是水氣重,所以顏色有點藍而已,丁三想想就好笑,自己怎麼跟個新兵蛋子似的。他走到蹲地上喘粗氣地兄弟邊上,輕輕抱着他,然後拍着他的背安撫說不是毒氣彈,是早上的霧,你看我們都把面具摘了。
被緊張弄得失控的兄弟慢慢平靜下來,他也意識到這是場普通的晨霧,慢慢地呼吸變得平靜,他看着丁三和藹的目光,而自己剛纔被嚇得哭了一臉的淚。
隊伍重新出發,丁三親自帶領一個班走在最前面,他對自己的直覺很自信,如果有危險發生,他相信自己能第一時間察覺到。但直覺往往會欺騙自己,當他在林中被所謂的毒氣彈搞得緊張兮兮的時候,日軍的一支小部隊已經察覺到了動靜。
在霧裡面大家的能見度都很低,丁三似乎覺得自己身邊已經沒有其他兄弟了,而是孤零零地一個人。這時他看到前面怎麼有個黃色的影子,霎那間他意識到,是鬼子。與此同時對面的黃影子開了一槍。玉皇大帝外加菩薩保佑,丁三在想這個鬼子一定是個新兵,這麼近居然沒打中自己。
丁三在槍聲響起的同時就撥開了保險,端起了衝鋒槍一頓掃射,同時大聲命令大家一邊開火一邊掩護撤退。
大家手忙腳亂的撤退,丁三留在後面,他使的是衝鋒槍,火力能壓制住鬼子。子彈嗖嗖地划過來,這種子彈聲音最嚇人,表明子彈彈道離自己很近。丁三也沒在意就打空了彈匣子,他正在換彈匣的時候一個鬼子衝的近了,端着刺刀就捅,丁三把空槍將就着當棍子使,往後退的時候被地上的屍體拌了一下,一屁股坐地上,那個鬼子衝過來,高高舉起步槍,刺刀對摺丁三就要捅。
這時一蓬子血從鬼子胸前飛出來,丁三左手端着手槍從地上跳起來,對着鬼子連續開槍,直到子彈全部打光,嘎巴一聲空倉掛機。丁三驚得出了一身冷汗,幸虧手槍早上着膛,而且在地上他幾乎是用最快的速度拽出手槍掰開保險。
當勤務兵的時候,丁三一直保持着隨身帶手槍的習慣,執行任務前手槍子彈上滿,頂上火,關上保險。他擦槍油給的少,基本上乾擦,槍械保養得非常好。後來他不當勤務兵了,手槍也就上繳了。現在用的這支手槍以前是陳鋒的,丁三晉升爲排長的時候陳鋒送給他當禮物,沒想到這次救了自己一命。
丁三一邊掩護排裡的兄弟往回撤一邊朝身後的鬼子開槍壓制,一直衝到一大片稻田邊上的時候,他突然聽見一聲象是鋼銼在鐵條上飛快銼過的聲音。緊跟着,他被一股巨大的氣浪拋向空中,氣浪帶着烤人的溫度和致命的彈片把丁三象塊溼抹布一樣擰出鮮血,然後重重地摜在地上。
丁三掙扎着睜開眼睛,發現面前一片白色,日他舅子的,自己不是死了到黃泉路上了吧。白色迅速消散,他看到一個手電筒的光線,他眼睛適應了一下,瞳孔迅速收縮。手電筒被拿開,一箇中年人低頭看着他,張張嘴,丁三覺得自己頭非常疼,他伸手想抓槍,這時才發現自己躺在牀山。
那個中年人輕輕地按着丁三,嘴上說着什麼,丁三聽着好像在水裡聽岸上的人說話一樣。那個中年人做了個手勢,丁三明白過來,他要扶自己起來。這時幾隻胳膊把丁三的上身慢慢扶起來,丁三的視角從天花板慢慢移下來,扶他起來的時候,他覺得整個上身都鑽心的疼痛。
他背後被墊上枕頭,從這個角度看人很費勁,他覺得好像脖子上裹了一層厚厚的紗布,他把眼睛使勁往下看,差不多看到鼻尖的時候纔看到自己的牀前圍了好幾個人,有穿軍服的,也有不穿軍服的,還有幾個護士。
這時有個人軍服筆挺,是上好的呢子,胸前一排子勳表,他抓起丁三的手握着,丁三覺得他動作太生硬,自己的肋部一陣刺痛。那人說了什麼丁三壓根聽不見,正在努力試圖聽的時候,突然一道相機的閃光燈閃了一下,丁三覺得腦袋嗡了一下,噁心的很難受。那個軍官見拍完了照,手一鬆,丁三的胳膊無力地掉了下來,砸在牀面上,他再次昏了過去。
等他再醒過來,聽力恢復了一點,他聽護士說,自己昏迷了整整一個星期,上午纔剛剛醒過來,主治的醫生聽說他醒過來就趕緊過來看。上午一個大官來醫院視察,聽說一個昏迷了一個星期的排長醒過來,就過來慰問,帶着記者拍了照就走了。護士說你很走運,估計照片會上報紙。
丁三聽力損失了很多,護士費了半天勁纔講明白。丁三問的就更費勁了,他的頸部取出了一發彈片,現在脖子上包着紗布。兩個人差不多花了十幾分鍾,丁三才搞清楚自己傷勢。
偵查的那天,他是被一發迫擊炮彈擊中的,身上七處傷,肋骨斷了三根,腰上、肩膀上、背上和大腿都取出了彈片。用護士的話說,是三個醫生花了兩個多小時才把他重新縫起來的,而在此之前他就像幾大塊互相沒什麼大關係,卻連在一起的碎肉。
丁三突然在想,自己傷這麼重,估計一時半會好不了,沒準等仗打完了都沒好,這樣一來自己就不用打仗了。丁三不知道有塞翁失馬焉知禍福的成語,要是知道他一定能用上。總之自己還活着,而且遠離戰場,這裡可以喝到熱水,甚至還可以讓護士喂他糖水喝,他很知足。
糟糕的是自己恢復的出了奇的快,甚至想慢點都沒戲。兩個星期後丁三已經能在攙扶下下地了。但新的問題暴露出來,由於腦部受創,他的平衡能力很差,一走路就發暈,噁心的想吐。
至於腦部是怎麼受創的,醫生也搞不清楚,是爆炸的氣浪還是他掉在地面摔的,誰都不知道。但丁三倒覺得這不是什麼壞事,至少醫院不會讓他路都走不了的情況下回部隊。
而現在他已經可以不吃流食了,醫院的手擀麪和米飯敞開了吃,以前在前沿,經常要吃冰冷的窩頭,而現在可以吃上熱的飯菜,丁三覺得簡直過的跟個神仙一樣。
到了晚上,有時候疼痛會折磨的徹夜難寐,這個時候他會想起自己的愛人小高,想起部隊的兄弟,想起很多人。但他見不到他想的人,這就是他孃的戰爭,把你所愛的人和你分隔開。
爲了見到他們,你就必須拿起步槍,反正丁三就是這麼認爲的。他不知道什麼國軍不國軍的,反正自己必須打仗,等打完了仗纔能有好日子過,道理就是這麼簡單。
但他所期待的好日子最終還是沒過上,他短暫的戎馬生涯,最後鑄就他人生的輝煌,同時也讓更多的中國人過上了好日子。那個年代丁三這樣的普通軍人數不勝數,當他們的後代過上當年他們在戰壕裡談論的好日子的時候,丁三的骸骨正安靜地長眠於朝鮮的某個山谷中。但這所有的所有,丁三都覺得值得,管他孃的那麼多,他相信自己深愛着的女人還活着,自己爲了她也要活着,也要打仗,就他孃的這麼簡單。
確實是這樣,後來小高被批鬥的時候,她曾經想過自殺,但是她相信丁三還活着,活在自己的心窩裡面,所以她最後挺了過來,看着丁三的女兒嫁了人生了子。
事實上像丁三這樣的軍人會一直活着,活在光榮中,活在輝煌中,活在今天每個得到他們庇護的老百姓的心窩子裡面。(他媽的,寫到這兒我自己哭了,真他媽的沒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