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刀進行曲
大刀進行曲
只見着進來個鞋拔子臉的漢子,幾下把陳鋒搖醒了,陳鋒剛睡着,就有一絲不快,睜眼看了,是師裡面管軍需的陳善儀。
“媽的,我剛睡着,啥雞巴喜事啊。”
“哈哈,我今兒過來,帶過來五萬發子彈,四百發炮彈,三百套被裝,還有。你猜。”
“操,你還帶了幾罈子酒還差不多。”陳鋒知道他好酒,就故意這麼說。
“啥雞巴人啊,跟你說,我還帶了幾個黃花大閨女上來了。”
“操,你敢耍我,我把你剝了,當黃花大閨女給日了。”
兩人起身,陳鋒伸着懶腰,抹拉着眼屎出了團部。見着外面果然站着幾個學生模樣的小丫頭,陳鋒就有點傻了。
“介紹一下,這位是咱師裡最能整的陳鋒,這幾位妹子是文藝隊的,特地上來搞慰問演出。”陳鋒忙把陳善儀往邊上拽,“你這是演那門子戲啊,別跟我這添堵了,這幾個小丫頭要是在陣地上有個好歹,我陳鋒臉往哪兒擱啊。”
“哈哈,沒辦法,在路上她們把車攔了,說是過幾天就過年了,死活要上來給大家表演,說是不能親自上陣打仗,就讓國軍的兄弟們也能聽聽歌聲。”
“那也不行,到我這,我說了算,不能讓他們上前面去,要整就跟這整。”陳鋒堅決的說。
那邊幾個小丫頭聽着兩個人爭辯,有一個扎羊角辮的就壯着膽子開口,“你們別爭了,反正我們幾個就是要上前線去,咱們國軍的大哥哥們能上去,咱咋不能上。”
三個人急赤白臉的說了半天,陳鋒發現秀才遇到兵有理講不清是說反了,被幾個小丫頭片子說的腦袋一腦子糨糊。最後只好讓步,回團部一腳把丁三踢醒了,讓跑步過去把手槍連連長萬耀叫過來。
萬耀幾步緊着幾步就過來了,陳鋒拿着個樹枝在地上畫着,告訴萬耀怎麼走安全。交代完了,讓萬耀複述,要點都清楚,才讓他帶着一個排護送文藝隊上二營陣地去。人走了之後,想想不放心,讓丁三趕緊吃口東西,拿着槍過去盯着。安排好了,又倒在長條板凳上睡。
二營聽說來了文藝隊的,都挺激動,但不能都擁到營部來看演出。最後只能讓文藝隊演三場,各連的幾個排輪流過來看。
演出就在營部門口的空地上,地方不大,拿彈藥箱子碼了個小臺子,又找來雨布披在上面,看上去挺簡陋,但大夥都知足,打着仗呢,已經很不錯了。
演出的主要是歌曲,《黃河大合唱》《奴隸》《放下你的鞭子》《茉莉花》《一起打回老家去》《松花江》《義勇軍進行曲》,最後壓軸的是《大刀進行曲》。伴奏也特簡單,是個老師模樣的中年人,拉着手風琴。
這邊唱着,兄弟們都抱着槍,蹲在雪地裡,仰着腦袋聽,一曲唱完,大家都拼命鼓掌。那邊陣地上面冷槍冷炮照打不誤,時不時打兩槍放幾炮,給這邊的歌聲伴奏。
最後一曲《大刀進行曲》兄弟們都跟着吼,羣情激昂。在二營演出完了,又趕去了三營和一營,和在二營一樣,也是每個營演三場。等到了一營,聲音就有點啞了,但兄弟們還是喜歡,巴掌照樣山響。大家心裡都琢磨着,哪怕是爲了這些冒着性命危險來演出的小妹妹,也要把仗打漂亮了。
文藝隊演出完了,跟着陳善儀的車又回師裡了,估計回頭還要去別的團演出。陳鋒聽說各個連看了演出,士氣大振,心想着,幾個小丫頭片子,真不簡單啊。
多年以後,脫下軍裝的陳鋒賣完菜回家,在路上被一箇中年婦女盯住了看,直看的發毛,又不好發作。那婦女問,你當年是不是在那那的打過仗,陳鋒說,是啊,你是。那婦女就回憶,當年在那那地方,我們還被組織去演出呢。陳鋒說是啊,去了好幾個營,你當時是?然後一拍腦門子想起來了,她就是當年的羊角辮子。兩人哈哈大笑,就問其他幾個小丫頭的下落。有人在解放軍圍城的時候餓死了,有的嫁了人飛去臺灣了,有的去教書了,平平靜靜的生活,有一個後來被日軍飛機炸死了。
幾十年光陰啊,兩人都在感慨。經歷過戰場,覺得這交情就分外的鐵,後來兩家就結了世代的交情,經常的走動。後來小高文革時被批鬥,陳鋒連夜把她帶過來,就這麼在她家躲了大半年。庇護反革命,這在當時可是殺頭的罪。但善人有善報,他們幾個都活到了下個世紀,安享晚年。
就在羊角辮子文藝隊演出的那天中午,二營長唐路打發人報戰果,一上午,冷槍斃殺日軍七個,但也折了個兄弟,是被擲彈筒炸的。小鬼子用擲彈筒砸,這邊嚴大勇就整他們的觀察哨,來一個就整掉他一個。炮彈砸過來,嚴大勇就端着槍往主陣地跑,因爲就主陣地挖了防炮坑。子彈颼颼的從他身邊飛過去,大勇還是啵都不打一個,冷槍照打不誤。
唐路看在眼裡,心裡就佩服,嚴大勇這名字好,光一個勇字怎地了的,還得來個大勇。
到了下午,就聽見不遠處兄弟部隊的陣地上一直傳來炮聲,估計那邊打的緊了。營裡面也往團裡報,說小鬼子怕是要反攻。陳鋒叮囑的很細,工事的側翼、縱深怎麼挖,注意清點消耗和給養,防炮擊,防小鬼子反撲。那邊一直到傍晚時分才稍稍消停點,槍聲稀稀拉拉的響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師裡面就傳了消息,其他團的陣地丟了一塊,讓各團加緊防守。師裡面一邊組織預備隊,打算把陣地再奪回來。到了半上午,師裡面下了命令,要陳鋒從自己團裡抽調出至少三百人,把挨着自己防區的那塊陣地奪回來,並至少堅守兩天,等着師裡派人去換防。陳鋒盤算着,手上實在抽不出任何一個營了,只能把作爲預備隊的教導隊派上去。
上次教導隊傷亡慘重,隊長也換了,新來的教導隊隊長以前是三營的副營長王衛華,打仗兩個刷子,呱呱叫,就是脾氣不好。不過,教導隊還有個大刀隊,七十多號人,都配着短槍,大刀,楚建明被破格提拔當的隊長,戰鬥力還不錯。
但這樣一來,團裡唯一的機動預備隊就只剩了手槍連了,但手槍連以前都是團指的警衛連,戰鬥力雖強,但團指總得有人吧。反正手心手背的都是肉,陳鋒心想着師裡也真能想轍,把難題給他了。
命令一下,教導隊就動身了,勉強拼湊了不到三百人,就朝着陣地上開過來。走之前,陳鋒去送,心裡想着,這次不知道能有多少弟兄活着回來,就看着兄弟們。
“半晌午的,兄弟們也都接着命令了,昨天兄弟部隊打的很苦,但還是把陣地丟掉了。今天你們就是要把陣地奪回來,而且還得給我守住。我陳鋒真想和你們一起去,真想跟兄弟們一起玩命衝鋒,但我得守在這,等着大夥回來。”說到這,陳鋒覺得喉嚨有點發梗,停了一下。
“兄弟們都是五尺高的漢子,那就不能讓個小日本的小瞧了咱,兄弟們今天就是要把中國人丟掉的面子再給打回來,記住我陳鋒的話,面子永遠不是別人給的,永遠是用拳頭打出來的。兄弟們,是爺們的,就拿出個樣兒,不怕舍了性命,也要給咱老百姓長把臉。”
兄弟們都紅了眼,教導隊從團裡出來就上了公路,然後朝着陣地上開過來。走了一段,就見着往後擡的傷兵越來越多,路邊上沒來及後撤的屍體摞成個小山。
大家心裡都在點着火,倒在那兒的,都是咱國軍的將士啊,都是血性的漢子。
又走了一會兒,前面就到了路邊上臨時挖着的工事,王衛華一問,已經到了兄弟部隊的防區。這邊交接防區的兄弟就跟王衛華介紹,因爲緊靠着公路,地形很好,幾乎俯瞰整個公路,所以昨天和日軍反覆爭奪,傷亡很嚴重。
後來組織了幾次衝鋒,都不成功。然後又在地圖上畫着日軍的火力分佈,兩個人舉着望遠鏡對着地圖,做着交接。
王衛華心裡罵着他們窩囊廢,一邊舉着望遠鏡看地形,對地圖。到了中午,和團裡商量,想讓團裡的炮連給提供火力支持,然後把標定的地形和射擊諸元給送到團裡。然後又把計劃往這邊報。
陳鋒對着地圖看,又把自己的想法寫上去,讓傳令兵帶回去。王衛華見這邊基本同意了作戰計劃,就打算乘小鬼子立足不穩,把他們攆下去。
到了半下午的,這邊開始火力準備了,團裡的七五山炮照着兩百發炮彈的樣子打,足足炸了半個小時,王衛華透過望遠鏡看着日軍陣地上一片煙霧,樹幹和石塊、泥土被炸上了天,媽勒比的,心裡那個解氣啊。
小鬼子一夜之間工事不可能修的那麼好,兩百發炮彈也足夠他們尿一壺的了。這邊報告,那邊打信號彈了,王衛華知道,這是火力準備還剩最後五分鐘的意思,一揮手,楚建明就帶着人進入前出戰位。
只見楚建明把棉襖脫了,紮在腰間,身上左右斜挎着兩個手榴彈包,插了十顆手榴彈,左手提着把大刀片寒光閃閃,右手握着的二十響上面,紅綢子迎着風飄。
這邊王衛華手臂一揚,“弟兄們,跟我上。”
楚建明對天鳴槍,一馬當先,大刀隊衝在最前面,教導隊緊跟在後面,兩百多個熱血男兒組成的虎狼之師朝着日軍陣地掩殺過來。
楚建明跑在頭裡,後面的弟兄也都跟着往前衝,半路上,日軍開始冒着炮火朝這邊放槍,隊伍裡面不停的有人倒下。衝到陣地不到一百米的時候,小鬼子子彈打的向水潑的一樣密,楚建明舉着槍來回跑着朝陣地上放槍,迂迴着越來越近了,摘了手榴彈往這邊扔。
後面教導隊也把火力壓的很近,密集的打着排槍,三挺輕機槍也不停朝小鬼子陣地上招呼。因爲暴露在火線上,小鬼子就朝教導隊的機槍打,一個兄弟倒下了,另一個兄弟接過來繼續努力壓制小鬼子的火力。
兩邊的子彈紛飛,小鬼子的擲彈筒也朝着壓到陣地前面的兄弟們一顆一顆扔。教導隊傷亡嚴重,但死戰不退,楚建明帶着兄弟們互相掩護着往前衝,衝近了就扔手榴彈。彈雨中,弟兄們打紅了眼,幾乎是迎着彈片、子彈往日軍的陣地上撲。
正面這邊在強攻,側翼,一隊人也端着刺刀衝上來了,那就是教導隊裡最野的三隊,打仗嗷嗷的,有的脫了棉襖光着腦袋端着槍就上。
陣地上面雪都化了,泥裡水裡的,個個身上沒個乾地方。衣服被扯爛了,布條子掛身上。
小鬼子見頂不住了,就有跳出戰壕反衝鋒的,有放槍的,有拼上刺刀的,滾在泥裡扭打。陣地上面,大刀片砍,刺刀捅,手榴彈砸,兄弟們一身泥,臉都被燻黑了,大口地哈着熱氣,紅了眼的往陣地上撲。
鮮血,又是兄弟們的鮮血,昨天一個鍋裡吃飯的兄弟的鮮血。
子彈、彈片夾着熱浪,鋼鐵與鋼鐵,意志和意志,廝殺着,呼喊着,奔跑着,衝鋒着,一羣毫不畏死的漢子,就那麼把鮮血揮灑在身子底下的這片國土上了。
千百年來,這片沃土讓多少暴君多少外族垂涎,又有多少熱血男兒爲這片沃土獻上了頭顱。沒有人可以在這片沃土上暴政,沒有人可以在這片沃土上蹂躪,沒有人可以,因爲這羣漢子世代的活着,活在這片沃土上。
鉛灰色的天,雲低低的壓着,陣地上面到處是屍體,碎石,斷木,血肉模糊的軀幹,槍聲停下了,風夾着雪花一片一片落了下來,落在活着的兄弟們身上,也落在那些倒在血泊裡的國軍將士身上。
鮮血還沒有流乾,那些鮮血一滴一滴,滲進泥裡,擁抱着曾經誓死捍衛的國土。
楚建明拖過來幾具日軍的屍體,堆成個垛子,站在上面衝着陣地上高聲的喊:“兄弟們,我們贏了,我們贏了。小日本,滾你媽的完蛋操。”
王衛華精疲力盡,一屁股坐在陣地上,點着一根菸,深深的吸了一口,環顧着這片陣地。一百多具日軍的屍體扔在這了,但教導隊在剛纔的廝殺中也傷亡過半,剩下的兄弟也累的夠嗆。他趕緊讓人擡傷員下去,這邊匆忙把戰報寫了,打發人送到團部去。
陳鋒在望遠鏡裡看了心裡揪着,見陣地上停了槍聲,心裡更是七上八下的。趕緊着人去問,說是陣地拿下了,正往下面擡傷員呢。陳鋒把能動員的人都動員起來了,彈藥、給養和飯菜往陣地上送。叮囑了一些話,還把團裡抽調出的幾門八一迫擊炮也給陣地上送了過去。
陣地上也沒閒着,王衛華來回的看地形,把累癱了的兄弟從地上拽起來,用日軍留下的工具修工事。槍支損壞了的,就從地上揀小鬼子的三八槍,把陣地上能利用的木頭都利用上,打漏了的沙包重新灌上土,石頭從泥里扣出來,碼實了加固工事,能用的招也都用上了。儘量把工事和防炮坑往深了挖,日軍屍體也被廢物利用,摞起來當掩體。
大家又餓又冷,路不好走,等了好久,被裝和彈藥還有飯菜才送上來,王衛華跟大夥一起抓了團紅薯飯就填,顧不上啥埋汰不埋汰了,肚子先填飽了要緊。後來多少年過去了,王衛華再回想那段日子,當時那身體,真是特殊材料做的啊。
大夥緊着時間吃,吃完後又開始修工事,王衛華把正面擺在陣地最容易發起衝鋒的緩坡上,然後把繳獲的機槍佈置到了側翼。槍法好的也儘量去側翼,這樣日軍再進攻的時候,就無疑是往這個火力口袋裡鑽。楚建明帶着兄弟們守在正面,同時也作爲縱深的預備隊,如果日軍衝過來了,隨時準備反衝鋒。
這時迫擊炮雪中送炭的送上來了,丁三扛了八發炮彈,累的腰都伸不直了,王衛華看着眼熱,一把摟住,啥話都說不出。
迫擊炮被佈置在縱深,試射了幾發,都按陣地前沿裝定好了射擊諸元。丁三揣着沉甸甸的陣亡名單,擡着傷員往回撤。王衛華抓緊着快黑天的工夫,在陣地四處巡查,檢查任何一個可能疏漏的地方。
走到魏自強邊上,看他肩膀上被彈片豁了老大道口子,就讓他撤下去,魏自強死活不下去。王衛華知道他要面子,也不勉強,就幫他看傷口,然後找了條繃帶給包上。兩個人正在忙活,聽見那邊有人喊着什麼,王衛華就起身看,結果一伸腦袋,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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