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水和火火第一次相遇, 是在一片貧民區。
那次，焱是爲了任務而在跟蹤一個人。七拐八拐搭了許多破棚子的街，髒兮兮的孩子隨便地蜷縮在路邊或幾個一堆趴在地上玩泥巴。
相比之下, 你會發現, 拐角那個靠在牆壁上, 仰着頭看天的孩子乾淨很多, 瘦得也不像別的小孩那麼厲害。
焱小心地隱蔽着身形, 看着目標在拐角轉了彎。悄無聲息地跟了過去……
在經過那個孩子的一霎那，焱察覺到了一隻小手帶起的風，電光火石地抓住了孩子的手, 那隻正試圖伸向他口袋的手。
孩子的速度很快，不過這次, 他找錯了對象。焱的敏捷, 是受了專業訓練而來, 自然不是一個七八歲的小孩可以比的。
咔嚓，毫不猶豫的, 焱折斷了孩子的手腕。小孩疼得直髮抖，卻不吭一聲。眼神裡絲毫沒有流露出害怕來，他一彎腰，搏命似的一口咬在了焱手臂上。
那一口咬得狠啊，狠到最終在焱手臂上留了個深深的疤, 很多年很多年都沒有褪掉。
血從齒痕處滲出來, 焱不動聲色地怒, 手中暗暗積力, 心裡動了殺心。可是一擡頭, 看到追蹤的目標就要消失在另一個街角，焱只好立刻用力甩開了小孩, 心道呆會再收拾你……
小孩被摔到了牆角，摔得不輕，竟一下子摔暈了。
焱追着目標而去，拐過另一個彎，目標卻渺無蹤影。喪氣地往回走，焱把這次追蹤的失敗都怪在意外出現的小賊身上。到了街角，發泄地踹一腳，卻發現小孩兒毫無動靜。
不會就這麼死了吧？焱這麼想着，蹲下身去探了探小孩的呼吸，發現還活着……
許是小孩長長的睫毛太漂亮了，又或者是小孩昏迷中的樣子弱小得激起人的保護欲。那天，一向不愛多管閒事的焱出乎意料地把昏迷中的小孩抱了回去。
小孩昏迷不醒。焱好心地找了醫生給小孩兒看病。醫生給把小孩斷掉的手包紮了，然後扔下十分簡單的診斷，“這是餓的，打些葡萄糖點滴就好……”
沒多久，小孩醒了。小鹿一般的眼睛探索着四周，小心翼翼又帶點狡猾。焱在單面可視的玻璃那邊，吸一口煙，換個更舒服的姿勢，饒有興趣地觀察着小孩的行動。
小孩先探出了身子，查看了一下那個掛點滴的瓶子。瓶子上有標籤，小孩愣愣地看了半分鐘，撓撓頭，一臉困惑……
但隨即，小孩研究了一下手上的針，自己給自己拔了針。一些血涌了出來，小孩卻並不慌亂，只是習以爲常地用嘴吸了吸。
跳下了牀的小孩開始四處查看，翻東西。翻東西的動作顯然很熟練，被翻過的地方也都能整理回原來的樣子。牀頭的小櫃子裡，小孩兒翻到了一些零錢，毫不猶豫地就裝進了口袋。
東西都翻完了，小孩從衣縫裡抽出一根鐵絲，折騰那扇鎖起的門來。可是，那扇門的鎖是特製的，和平日小孩所見的貧民區的破門不一樣。小孩兒費了好多時間，也開不出。最後只得放棄，改爲砰砰地拍那鎖上的門，叫嚷，“喂，喂，有沒有人？！開門……”
焱緩緩拉開一個笑容，這個孩子挺有意思。在陌生的環境中絲毫不慌亂，還想着撈點錢纔出去……
焱拉開了門，小孩一下衝了出來，撞進焱的懷裡。
焱只輕輕一收手臂，就把小孩制住了，“你叫什麼名字？”
小孩一愣，隨機無所謂地聳肩，“沒有名字，隨便叫什麼都成。”在焱身上蹭了蹭，小孩兒認準了這個男人不普通，絕對是個可靠的飯票。小孩的狡猾一閃而過，故意嘟起了粉粉的小嘴，抱住了焱的腰，“大哥哥，我餓了……”
吃過一些東西。小孩兒纏着焱，“大哥哥，大哥哥，你叫什麼？”
“焱。”
小孩兒重複着發音，“炎？言？嚴？”
焱用洗過碗的溼手隨意地在桌上寫個漂亮的焱字。
小孩兒看了半天才訥訥地道，“這是，三個火？”火，是小孩認識的爲數不多的幾個字之一。還是他們那塊一個酒鬼難得清醒的時候教那羣孩子們的……
“大哥哥叫火火，那我以後就叫水水好不好？”看着小孩兒高興的樣子，焱隨意地恩了一聲，算是沒有異議。反正，小孩子隨便叫什麼都和他沒關，不是麼？
可是，焱沒想到的是，小孩兒絕對是塊牛皮糖，而且算是賴上焱了。幾次焱想把小孩送走，小孩都哭鬧不止，或者乾脆掛在他身上，成了個甩不掉的包袱……
時間久了，焱也習慣了。就當養了個兒子，要回家了見不到小孩兒，還真是不舒服得很。
漸漸的，焱的師父發現了小孩兒有好天分，便也順便對小孩兒進行一些訓練。水水的各方面水準都提高得飛快，繼承了小時候就乾的行當，在當大盜這種職業上水平尤其強大。
一晃七八年過去了。水水長大了。
不知道是水水小時候營養不良導致發育不好，還是天生的。水水長到十六歲的時候，依然只到焱肩膀那麼高，再加上白白嫩嫩的娃娃臉，看起來儼然像個十三四歲的孩子……
水水一直和焱住在一起。直到那一天，水水十六歲生日的時候，焱扔給水水一串鑰匙作爲生日禮物。
“你大了，可以獨立生活了。”焱坐在水水對面，桌子上還有他親自給水水挑的蛋糕。原本還高高興興對着蛋糕流口水的水水立刻慌了神。這是水水第一次那麼明顯地慌張，整個小臉都皺了起來，“爲什麼趕我走？你不要我了？”那聲音急得，都快哭出來了，“不要趕我走，我保證以後我乖乖洗碗，不再偷懶。我保證什麼都聽你的，絕對不調皮……”
焱搖了搖頭，“不是你調皮，也不是我不要你了。只是你大了，該有自己的空間了，總和我擠在一處不好。”其實，他又何嘗捨得小孩兒走呢。這麼多年，水水的身影已經印在了他心上。每天除了任務，想到的都是水水。縱然水水很能惹麻煩，可他跟着處理麻煩的時候卻一點也不覺得煩……
焱拒絕去想他對水水的過度關心到底屬於什麼感情。大概是親情吧，焱一邊這麼告訴自己，一邊卻被水水可能會離開他這個想法而擾亂着心緒。本能地察覺到這種煩惱會愈演愈烈，這種情緒會很危險。焱果決地決定結束這奇怪的似兄弟又似父子的同居關係……
所以焱買了房子送給水水，環境很好的一套二居室，不大，卻有很溫馨的佈置。
水水卻捂住耳朵猛搖頭，“我不要聽解釋。你不能拋棄我，我只有你一個……給我多少套房子也不搬走，絕、不、搬、走！”
焱嘆了口氣，把水水拉入懷中安慰道，“好，不走，不走……我怎麼會拋棄你呢……”
從此以後，水水是更黏焱了。每天不等到焱回家，決不睡覺。每天早上也戀戀不捨地扒拉着焱，左看右看生怕一眨眼就不見了人。
焱表面對此頗感無奈，心底裡卻是不討厭這種黏糊，甚至一些暖意漫上心頭，讓人不捨得放開。
比兄弟更親的相依爲命的感情，隔了一層紙的感情，雖然溫吞，卻也暖人心。可人心總是不知足的。某些悄悄生長起來的愛情萌芽，讓少年懵懂的心彷徨，惴惴。
那一次，焱因爲任務中的麻煩被困住了身。歸來已經是三天後，受了傷的焱推開家門，就看到屋子裡一地狼藉，水水縮在中間的沙發上，可憐兮兮的像個被人遺棄的小貓。
小貓看到焱推門而入的時候，猛然像活過來了一樣，撲到焱懷裡，“火火，我好擔心你。怕你再也不回來了……”
焱安慰地揉了揉水水的頭，“怎麼會呢？只是一點小麻煩罷了……”努力擺出一個笑容，卻遮不住疲憊和蒼白。他已經三天沒合過眼了。
身子被水水支撐着，焱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還未沾牀竟就陷入了沉沉的睡眠之中……
水水無奈地嘆了口氣，揉揉自己浮腫帶着黑眼圈的眼，一步一步地把焱搬去牀上放平，還小心翼翼地給他拖去了衣服，蓋上被子。
焱睡了足足一天一夜，再醒過來的時候，精神狀態儼然已經恢復。洗個澡，換上乾淨衣服。環顧四周，居然已經打掃得乾乾淨淨的了。
焱驚訝地擡頭看向推門而入的水水，“你打掃了屋子？”
水水笑着奔過去，“怎麼可能，我請了清潔公司，還請了個廚師。做了一桌好吃的，等着你醒了跟你大吃一頓……”
客廳裡已經都準備好了，玻璃桌上一圈蠟燭。幾盤精緻的菜放在最中央，旁邊還有紅酒，玻璃杯。
“好了，點上蠟燭你們可以走了。”水水叉腰神氣地指揮道。那幾個呆在一邊等着的人立刻上前點了蠟燭，然後便離開了。
“來，坐吧。”水水開了紅酒，主動給兩人倒上酒。
面對殷勤的有些過分的水水，焱皺了皺眉，卻也沒有阻止水水的舉動。
可一頓浪漫有情調的燭光晚餐才吃了一半，焱就覺得了不對勁。酒裡有藥！那感覺像極了某種黑市上很著名的□□……
疑惑的目光看向水水，水水卻彷彿什麼都不知道一般，高興地吃着菜。
焱皺眉，遲疑了一下，卻還是把那杯酒喝了下去。
隨後的事情便模糊了，焱只記得全身都很熱，腦子一片空白。懷裡的白皙光滑的身體扭來扭去，抽離了他最後的理智……
……
厚重的窗簾擋住了明媚的陽光。房間裡有些昏暗。焱睜開眼，就看到懷裡光溜溜的水水香甜的睡顏，頭還枕着他的胳膊……
胳膊被壓得發麻，焱卻害怕吵醒水水而不敢動。不用去看，那種黏膩的感覺焱就知道發生了什麼。
焱就這麼躺着。原本不願意去深究的事情此刻卻格外清晰起來。藥是水水下的，水水是喜歡着自己的吧。甚至不惜用這種方式，來逼迫自己去面對。那麼自己對他……
側過臉看水水縮成一團的樣子，真是個沒有安全感的孩子呢……
水水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長長的睫毛抖了抖，才睜開眼。
“醒了？”
水水點點頭，沒有說話。身子卻靠過來，整個兒蹭在焱身上。
焱動了動發麻的胳膊，把水水摟了過去，“有不舒服麼？”
水水委屈地嘟起嘴，“我明明有做準備工作，可是還是好疼。之前有藥的作用沒覺得，現在好難受……”
焱直視着水水，認真地道，“就算是藥的作用，我也會負責的。我們交往吧……”
水水一愣，什麼神色迅速變換，最後笑嘻嘻地在焱胸膛蹭蹭，“好。那，那你要對我好哦。”
焱休息了一段時間，專門陪着水水，照顧水水。水水卻是越來越淘氣，越來越調皮，把焱當個傭人使喚來使喚去的。焱時常忍無可忍訓斥水水幾句，水水就會耷拉着腦袋一臉可憐相，可過不了半天，又開始闖禍……
焱對着水水最沒轍，硬不起心來，生不起氣來，每每都以哭笑不得地寵着水水收場。
可一日，焱回家的時候，發現桌子上有張紙條，只有一句歪歪扭扭的話，“我出去玩”。水水不見了蹤影……
焱以爲水水只是隨便地跑四周玩玩，也沒在意。準備好了晚餐，卻一直等到半夜也沒等着人回來。這下焱着急了，出門尋找，找了半夜，把水水喜歡去的地方都找遍了，仍找不到……
平時裡已經習慣了水水的存在。現在水水忽然不見了，焱才覺得心裡好像被剜掉了一塊一樣疼。水水已經深深地住進了他心裡……
第二日一早，心急如焚的焱就動用了任務中的情報網，全世界範圍內找他跑掉的小貓。
小貓跑得很快，像泥鰍一樣滑溜。零星的一些消息來自全世界各地……
焱爽性放下了手頭的工作，拒絕了所有的委託，每天在坐立不安中度過。一有什麼消息就親自前往。可小貓卻存心跟他玩捉迷藏一樣，行蹤飄忽不定，卻又故意留下一些小線索讓他找。
功夫不負有心人，又或者小貓玩累了終於想回家了。
終於焱找到了水水，把水水帶回了家。焱抱着幾個月不見的水水，心彷彿又滿滿的了。
“好高興，你能來找我，說明你是在乎我的對不對？如果你一點都不緊張，也許我就真的不會回來了……”水水縮在焱懷裡，歪着小腦袋說。
焱低低地笑了，“小東西，真能折騰人。我算是栽在你手上了，誰讓我那麼愛你呢？”
“哈，你終於說出來了。我以爲你永遠都不會說了呢……”，水水得意地笑了，送上了香吻一個，“我也愛你……”
水火本不容，可他們在一起，卻可以摩擦出滿滿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