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碎片之序章 緋色的夢
“被封住了嗎?”
她聽見低沉的聲音而擡起頭,立刻察覺身旁有人的氣息。
她無法分辨那是誰,只能注視着對方。
不過,四周盡是一片漆黑即使感覺到對方的存在,也沒辦法看清其身影和表情。
她拼命地眯起眼睛想瞧個仔細,但模糊的視野竟隨之扭曲。
這時候,她才意識到自己正在哭泣。
爲什麼呢?
即使試着去思考也無法明白。她只知道眼前有個男子全身是血,而他遍體鱗傷的模樣令人十分不忍心。
而且自己的狀況也相去不遠,隨時都有可能斷氣。
她可以感受到男子正凝視着自己,好像非常擔心。
那種情感不斷地涌金來,滿溢於整個胸口。
只不過……像這樣俯瞰着自己的身軀,總覺得不太真實。
‘被封住了嗎?’
男子無聲而語,卻是那麼地刻骨銘心,話中充滿了無止盡的悲傷,以及如同深沉黑暗般的悔恨。
‘對不起……我對不起你。’
聽到這彷彿揹負了今生今世的悔意而沉痛不已的嗚咽聲,心中突然感到一陣揪痛。
‘我不知道該怎麼賠罪纔好,我……’
男子並未出聲,但這些話語卻在她的身體裡迴盪,淹沒了她的腦海,就像要滲入胸口似地融化開來。
‘不……’
她使盡全身的力氣才勉強擠出一絲聲音,儘管語調微帶,不過至少確定自己的聲帶沒有問題,一股安心感油然而生。
‘請不要露出如此悲傷的表情,千萬不要責怪自己,我不希望看你這樣折磨自己,那並不全是你的錯。’
一股溫熱感滴落在臉頰上,但她無從判斷這是男子的血,亦或是淚水?她這才發現自己躺在地上。
於是她朝向俯望着自己的男子伸出手去。
‘但願……但願你的罪,能夠得到原諒……’
指尖觸碰到的臉頰,早已讓淚水沾溼。
得爲他拭去眼淚才行。儘管心中如此思忖,可是指尖卻不聽使喚。
眼前彷彿蒙上一層薄紗,全身的力氣頓失。
我必須把話說完,發不出聲音令人好焦急。
不行,還不行……我還沒將真正重要的話傳達給他……
可是她無法阻止自己墜入死亡的深淵,僅能去接受現實。
只要再多一點點的時間就好,我有一句話非得告訴眼前的他。
我一定要告訴他,一定要告訴他,一定要,一定要……!
發狂似的強烈,在心中澎湃洶涌。
同時,與他共度的記憶也開始飄散灑落。
憎恨、悲傷、喜悅、憤怒、悔恨、憂愁、原諒,以及……最重要的愛。
不行,我還沒讓他知道,求求你……聲音……讓我發出聲音……
男子的嗚咽與淚水使她更是焦急,然而她的喉嚨依舊無動於衷,絲毫不聽從主人的指示,最後,全憑一股意志撐起的手,也終於無力地落在胸前。
等一等!求求你!我……我對你……
無窮無盡的黑暗之中,突然映入鮮豔的色彩。
緋紅色的碎片一片片地飄零而落,將她的視野染成一片深紅。
啊……好美……
她的意識也就此永遠斷絕。
“……等一等!”
珠紀被自己的聲音猛然驚醒,她慌張地四處張望,很快就想起這裡是鄉間的公車站候車亭。像這種用來遮風避雨的小屋型候車亭,在都市裡十分難得一見,四周除了珠紀以外一個人也沒有。
珠紀在老舊的長凳上重新坐好,把抱着的行李擱在旁邊。
“又是那個奇怪的夢……?我果然還是記不起來……”
明明同樣的夢不知做過多少次,可是每次都像現在一樣,總是無法回憶起夢裡的情境。
只不過每次醒來的時候,心中都會有一股形似絕望的哀愁……
她站起身、走出候車亭,讓柔和的微風吹拂在臉上。
細微的蟲鳴與一旁灌溉溝渠中的流水聲,填滿了耳中的每個角落。
“啊~~我回來了。”
大大伸個懶腰,再深深地吸一口氣,帶着青草芬芳的涼爽空氣頓時包覆全身。
“這附近我好像有印象。”
珠紀依稀記得兒時經常跑去田邊小徑另一端的森林玩耍。
放眼朝森林反側碉邊小徑盡頭望去,完全不見一絲人影。
再看看手錶,從下車到現在都已經過快一個小時了。
雖然外婆家那邊的人說好會過來迎接,不過她不小心來得太早,所以便坐在長凳上等待,看來是不小心等到睡着了。
這個名爲‘季封村入口’的候車亭詩車的終點站,雖說是入口,其實這裡距離村子還很遠,可見得有多麼不方便。
珠紀之所以會來這裡,是因爲父母調派到國外工作,於是這段期間只能來外婆家叨擾。雖然和父母以及學校的朋友分離有些寂寞,但相對的,能見到久違的外婆倒也頗令人期待,因爲兒時數次來訪的記憶中,外婆總是那麼地慈祥。
而且,遍目所及盡是森林田圃的景色,處處可聞幽靜的蟲鳴與風的歌唱,珠紀非常喜歡這裡的環境。
就在如此眺望風景之時,幼時的回憶也漸漸覺醒了。
(說不定我還記得從這裡走到外婆家的路……)
反正從公車站到村子只有單純的一條路,照理說不可能迷路,途中應該也會遇到來迎接的人才對。
“問題是……”
珠紀回頭望向長凳上的行李。
“早知道就用寄的……”
她有點懊惱自己考慮得不夠周到。
(話說回來,如果來接的人沒開車或騎腳踏車,東西還不是得自己拿。)
“不管了,走吧!”
珠紀抱起行李,精神抖擻地邁開步伐。
不過,才走沒幾步路,她就驀然停住腳步。
沙的一聲,好像傳來踩到紙之類的清響。
“……咦?”
擡起鞋底一瞧,腳下只有泥土而已。
環顧四周也沒看到什麼特別的異狀。
珠紀心想大概是心理作用,當她再次踏出步伐的瞬間
彷彿有人按下鎂光燈似地,眼前忽然亮起一陣閃光。
同時啪嗤一聲作響,遍及全身。
“好痛!”
比起被靜電電到還要痛上好幾倍的劇痛,讓她不禁鬆開手中的揹包,也反射性地縮起身子,但在那之後什麼都沒有發生。
突然,好像有某個東西從背後穿透而過,珠紀猛然回頭一看。
“…………是誰!?”
然而一個人也沒有,明明什麼東西都沒有,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異樣感,或許該說是壓迫感,簡直就像有一道透明的牆矗立在面前。
“……境界線。”
口中不自覺地道出這句話。
這是隔離內與外的牆,並不是要保護某種東西不跑到外面去
這樣的念頭不由自主地在腦中浮現。
滿心疑惑的珠紀伸手朝那道看不見的牆壁摸去但在碰觸前就作罷了。
回想起剛纔帝痛……就讓人實在沒有勇氣去嘗試。此時身旁有鳥飛起,翅膀拍打的聲音把她不上不下的思緒拉回現實。
“……大概是睡昏頭了吧……?”
彷彿講給自己聽一般,珠紀一邊嘀咕,一邊想把掉在地上的行李撿起來,怎知就在這個時候
“咦咦咦咦~~~~~~~!?”
彎下腰才發現面前不遠處,有一隻不曉得是什麼玩意兒的小生物。
它的身體猶如一顆灰色的球,上面還長着像是拿鉛筆畫出縮線的手與腳,大小和貓差不多,不過卻用兩隻腳站立,簡直就像小學生塗鴉隨便亂畫的奇怪生物。
“這是?”
那個神秘的生物竟然發出聲音。
“它、它、它、它講話了……!?”
儘管腦袋當場陷入混亂,珠紀還是硬着頭皮思索有沒有其他可能性。
(應、應該是我聽錯了吧……?啊,我知道了!這是夢!是剛纔沒做完的夢!)
雖然珠紀用自欺欺人的解釋來說服自己,不過顯然行不通的樣子。
“這是?”
只見小灰球一蹦一蹦地跳過來,模樣還異常清晰。
“時奉之物嗎?”
神秘的生物一臉正經地指着地上的橘子,那顆橘子是珠紀從電車裡帶來準備當點心的,然後在剛纔揹包掉到地上時不小心滾出來的。
“時奉之物嗎?”
又被問了同樣的問題,可是完全聽不懂那是什麼意思。
(貢奉之物……?貢奉之物是什麼?)
雖然聽不懂,不過珠紀姑且點點頭,於是那玩意兒用手抱起橘子
“感謝。”
說完便深深一鞠躬。它的動作意外地誇張,不過抱着橘子的模樣根本就與威嚴構不上爆只能以可愛兩個字形容。
然後它就兩手捧着橘子,朝森林一蹦一跳地跑去。
“啊,等一下!不要跑!”
神秘的生物個子雖小,速度卻快得出奇,一眨眼就鑽進森林裡面了。
緊追在後的珠紀也跟着跑進森林,但是不管怎麼找,都找不到剛纔那個奇妙生物的蹤影了。
“……不見了,難道真的是做夢……?”
正當她無奈地嘆氣時,那玩意兒剛好從草叢裡探出頭偷看,還和她四目相對。
“找到了!”
那個生物被嚇到似地跳起來,接着就迅速向山路竄去,珠紀也慌張地緊緊追在後頭。
越深入山路,空氣也變得越凜冽。
揹包很重,腳下穿的皮鞋也不適合走這種未經整修的路,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總之,珠紀現在整顆腦袋都是滿滿的好奇心,只想搞清楚那個生物是什麼東西。
在山麓的遠端有一座小祠堂,看來那個生物是想去那裡的樣子。
突然咻的一聲,感覺空氣好像變了,珠紀不禁放慢速度。
看看四周,倒是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變化。
回頭一望,往村子的路就在不遠處,所以隨時都能回去,不必擔心會迷路。
即使如此,心中卻有一股莫名的強烈騷動。
就在猶豫着是否該折返的時候,她突然察覺不對勁
(…………!)
尖叫的衝動直衝喉嚨,但是卻驚駭得發不出聲音。
在視線那端可以看到一頭怪物,那是隻有一隻眼睛的果凍狀生物,大約三公尺大,正張大它的大眼睛呆呆地望向遠方某處。
如果要用不可置信的程度而論,剛纔的小生物根本沒得比。
它從什麼時候就在那裡的?一想到這點就全身毛骨悚然。
這條山路只有單純的一條路,視野也很開闊,既然出現如此具有存在感的東西,不可能之前都沒發覺,心裡越是這麼想,恐懼感就越是從腳底升起。
(……快逃!)
儘管心中如此打算,可是卻無法移動雙腿,鞋底就像黏在地面上般動也不動。
它還沒注意到這裡、不過若是隨便亂動的話,說不定就會被它發現了,一這麼想反而更不敢動。
空氣變得很不對勁,感覺又沉又重,彷彿壓迫着臉頰和髮梢;氣味也很異常,好像帶着一種酒醉的香氣,就快要奪去人的意識。
(這裡不是我知道的世界。)
珠紀本能性地領悟到這點,同時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呼吸也急促起來。
身體和自己的意識好像快要被分離了。
(有問題,絕對有問題!)
腦袋裡開始警鐘大作。
(要趕快離開這裡,要趕快逃開才行!越快越好,最好是現在!)
本能如此催促着自己,然而另一邊的理性卻叮嚀她不要動。
抉擇的結果,珠紀決定採用理性的做法。
漫長的時間幽幽地過去這是心境上的感覺,實際上可能才過了不到十秒鐘……
終於,果凍狀的生物開始朝祠堂移動了。
(…………不會吧!?)
珠紀捂着嘴,把驚呼硬吞回肚子裡。
那個生物的腳並沒有碰觸地面,而是緩慢地浮在半空中,如滑行般地低空移動。
“……那是什麼呀?”
一不小心話就脫口而出,那個東西馬上轉過身面向珠紀。
(……噫!)
與其說是害怕,不如說是一種悲傷的情感佔據了珠紀的心。不知爲何,它的眼睛看起來好寧靜,既平靜悲傷又寂寞……
那種幽暗深沉的感覺,令人覺得只要注視着它,好像就會被吞噬進去。
(不行,會被拉住)
心念一動的瞬間,腳也跟着動了,當珠紀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正循着來時的山路全力疾奔。
森林的出口越來越近了。
(只差一點!快!)
可是剩下最後五十公尺就能離開森林的地方,珠紀暗叫一聲就停下腳步。
因爲那裡有三隻果凍狀的生物,而且它們顯然已經注意到自己,正伸長噁心的手朝這裡靠過來。
(怎麼會!)
珠紀慌張地回頭望向逃過來的路,只見剛纔那一隻怪物正搖晃着身體漸漸逼近。
珠紀被異樣的生物兩面夾擊,頓時手足無措。
腦中一片空白、完全想不出脫困的方法。
(怎麼辦?怎麼辦?這下該怎麼辦!?)
她差點就要絕望得叫喊出來,就在那一剎那一道強而有力的觸感捏住她的手。
“呀啊!”
別說想要拼命甩開了,受到鉗制的手根本連動都無法動。
只聽見自己清晰的續聲狂奏不已,簡直就要從喉嚨裡蹦出來。
(怎麼辦!被抓到了!)
正想張口尖叫,沒想到連嘴巴也跟着被捂住。
“嗚噗噗!”
結果只能發出苦悶的掙扎聲。
“不可以去那裡。”
突然傳來一道低沉的嗓音。
(呃?什麼……是誰!?)
像是在回答珠紀心中的疑問般,那雙手的主人捂着珠紀的嘴,把她的身體轉了過來。
(……太好了……是人類……!)
珠紀當場覺得卸下一塊大石頭。
捂住口的是和自己差不多年紀的男孩子。
那人擁有一頭略微偏紅、有點翹的醒目頭髮,還有一對極爲銳利的眼神,看起來大概是附近學校的學生吧。他身上穿着有點與衆不同的學生制服,不過和他凜然的表情以及修長的身高倒是相當搭配。
一般來說,被男人從背後捂住嘴,不管對方長得如何,應該都只會感到恐懼而已,但是依現在這個狀況來說,只要對方是人類就連高興都來不及了。
“不要慌,大叫會讓神靈失控。”
那人在耳畔輕聲低喃。如果是平常的話,珠紀應當會感到害鞋或者會出聲斥責對方過於親暱的舉動,但是她現在完全沒有那種念頭,應該說她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都不曉得。
“你是玉依的血親吧?是婆婆派我過來的。”
“玉依……?”
‘玉依’一聽到這兩個字,珠紀的心便震了一下,不過現在可不是想東想西的時候。
因爲異樣的果凍狀生物正一點一點地逼近。
由於過於恐懼,珠紀一把將禁錮住她的手猛力甩開。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是誰?那又是什麼東西!?”
珠紀不禁歇斯底里地喊了出來。
“安靜一點,那些很難纏,我不想把事情鬧大,而且我對咒法也不在行。”
他說的話珠紀連一半都聽不懂,那人也不管珠紀是否明白,徑自把一張像符紙的東西遞到她的面前。
“呃?這是什麼?咒法又是?你到底在講什麼……?”
“這是婆婆特製的,可以省略很多步驟,在短時間內就能完成術式,拿着吧。”
“…………啊?”
“難道你想被帶去黃泉之國嗎?”
珠紀倒抽一口氣。她依然聽不懂這個人在說什麼,不過至少她明白一件事,所謂的‘被帶走’絕對不是件好事情。
“快準備。”
“準備什麼呀!?”
儘管回答的語氣很衝,但牙關卻不停打顫,連膝蓋也抖到幾乎站不穩。
“你別管,總之聽我的就對了。”
對方的回答帶着一點急噪,也增添了緊張感,雖然珠紀仍然摸不着頭緒,不過還是點了點頭。
實際上,珠紀根本就不知道該怎麼逃跑,所以不管對方說的方法再怎麼奇怪,再怎麼詭異,只要能讓她脫離險境就好。
“照我說的念,天爲我父,地爲我母,在之中。”
果凍狀的生物就近在咫尺了,現在能依靠的只有他而已。
於是珠紀把這些不懂含義的詞句重複唸誦了一次。
“南鬥,北斗。”
他看似冷靜地輕聲念道,但聲音中卻充斥着緊張。
即使珠紀完全處在狀況外,還是拼命把耳朵聽到的句子依樣畫葫蘆地念出來。
明明是連聽都沒聽過的語句,奇妙的是該句所對應的字詞卻朦朧地在腦海中浮現。
身體內部似乎有一種奇特的力量開始運轉,它順着血液流遍全身,最後彙集到手上拿着的符紙。
不可思議地,一種許久未曾使用的陌生感觸彷彿就要覺醒。
“三臺,玉女,左青龍,右白虎,前朱雀,後玄武,扶翼。”
爲了能讓珠紀聽清楚,他用清晰的咬字念出每一個音。
萬一失敗就完了聲調中隱約帶有此種含義,珠紀也感染到緊張的情緒。
(身體好熱,爲什麼?怎麼會……)
果凍狀生物的手已經迫近眼前了,再幾公分就會碰到臉,同時也可以感覺到背後的怪物越靠越近。
‘被帶走’這句話像走馬燈似地在腦袋中閃爍。
會被帶賺會被帶賺會被帶賺會被帶賺會被帶走……
珠紀忍不住閉上雙眼,用力捉緊他的手腕。
有力的臂膀像是做出迴應似的,也緊抱住她的身體。
“鎮定點,沒事的有我在。”
他低沉的嗓音似乎透出一種不可思議的說服力,讓她慌亂的心平靜下來。
珠紀深深地做了個深呼吸,然後擡頭望向他。
“……我該怎麼做呢?”
“拿起符紙照我說的念急急如律令!”
珠紀聽着他帶着威嚴的聲音,複誦出相同的語句。
“急急如律令!”
就在這個瞬間,高舉的符紙放出紅色的閃光,把眼前所見的一切事物全部染成深紅色。
符紙隨即化作一道煙霧散去,此時四周的空間除了紅色以外不見其他色彩。
而果凍狀的生物則維持伸長手的姿勢靜止不動。
仔細一看,連隨風搖曳的樹木,也像圖畫一般牢牢釘着不再動彈。
不僅是顏色與動作,連聲音也消失了;不論是蟲鳴或鳥啼,甚至連風吹樹葉的聲音都無影無蹤。
“……不會吧,爲什麼……?時間好像停下來了一樣。”
珠紀忽然感到一陣無力,覺得身體重得不得了,差點就要當場倒下了,幸好對方及時扶住自己。
“……啊!”
羞恥心頓時襲上心頭,她趕緊慌張地想把手甩開,但對方好像不想鬆手的樣子,而且還抱得更緊。不知爲何,珠紀覺得對方靛溫莫名地懷念,不過現在並沒有餘力去思考原因。
“別發呆!趁現在快住”
接着手被一把抓住,被強硬地拉着開始奔跑,兩人穿過果凍狀生物的兩旁,腳不停歇地破風疾奔,風打在臉上有些。
我這輩子恐怕沒跑這麼快過吧。正當珠紀如此思索時,發現他們已經奔出山路了,在回到公車站的瞬間清一色深紅的世界乍然消失。
鳥叫聲、蟲鳴聲、樹木的呢喃、風的耳語,也全都回來了。
(……是原來的世界!太好了,得救了!)
雖然經歷了一堆莫名其妙的事情,但至少可以確定自己已經平安回到原來的世界,然而心情一放鬆,剛纔的恐懼感立刻涌上來,全身又開始止不住地打顫。
“你會怕嗎?”
儘管那人的語調像在說風涼話,但語氣中仍然聽得出一絲關心。
不過一想起剛纔被男人抱在懷裡,簡直讓她羞得無地自容,口氣也跟着急噪了起來。
“當然會怕啊!那是什麼東西!?剛纔視野爲什麼會變紅?你又是誰!?”
其實珠紀害怕得想哭,之所以沒哭出來全是硬撐的。
他像是有點驚訝地注視着珠紀,然後輕嘆一口氣。
“……你叫什麼名字?”
“春日珠紀……”
“我叫鬼崎,鬼崎拓磨,是婆婆命令我來幫你帶路的。”
珠紀擡頭望向這個名叫鬼崎拓磨的男孩子。
他的雙眼綻放出自信滿滿的光芒,但在瞳孔的深處卻好像隱藏着一縷異樣的寂寞,算是個帶點神秘感的人。
wωω● тt kān● C○像他這種感覺不易親近的人,是珠紀在以前的學校從未碰過的類型。
“剛纔……我剛纔做的動作又是?”
“你遇到俗稱的‘神隱’,差一點就要被帶去另一個世界了,至於你剛纔做的那個動作,是較簡易的‘護身加持’。”
拓磨隨口應答,說得輕描淡寫。
“……我完全聽不懂。”
“嗯,我想也是。我帶你去找婆婆,免得你又差點被帶走。”
拓磨丟下這句話就邁開腳步向前走。
“等、等一下!什麼婆婆!?你說的婆婆到底是誰?”
“……這還用問?當然是你的外婆啊!”
回頭望過來的臉上掛着不可置信的表情,他長得很帥氣,更是令人不是滋味。
“所以……你就是外婆說會來迎接的人?”
一如此問完,只見他用不可置否的表情點點頭,然後又再踏步前進。
“等等,等一下,等我啦!”
珠紀背起擺在一旁的大行李,手忙腳亂地從他背後追上去。
“鬼崎大哥,歡迎您回來。”
抵達外婆家時,出來迎接的是一名沒見過的少女。
她的年紀看起來和珠紀差不多,端莊又嬌小的身形與和服十分地搭。
尖巧的下巴與剪齊的頭髮,讓她的小臉看起來顯得更小。
(好可愛,真像日本娃娃……)
面對如此難得一見的清秀少女,珠紀竟然不知不覺地看呆了。
少女用清澈而又文靜的聲調向拓磨詢問。
“哦,她是春日珠紀,到的時間好像比預定還早,而且一來就遇到麻煩事,差點被帶去黃泉之國。”
拓磨講得頗不耐煩的樣子,還回頭瞄了珠紀一眼。
“……喂,別把我說的好像製造麻煩者一樣好嗎?”
珠紀越聽越不甘示弱,也不客氣地回嘴了。
“您來得真早,幸好一切平安無事。”
少女用略顯生硬的聲調說道,並且以有如鞠躬範本姿勢,對珠紀畢恭畢敬地深深行禮。
“……啊,那個……”
見到少女如此拘謹憚度,珠紀一時之間也手足無措。
“你可以不用那麼恭敬,反正這也還沒正式繼承。”
拓磨柔聲對少女說道。
但一回過頭來,他又在珠紀面前擺出原先的粗魯態度。
“還有,這東西你要我幫你拿多久啊。”
大行李被硬生生地塞了回來。
(……什麼嘛,態度差這麼多。)
剛纔在路上時,珠紀走到上氣不接下氣,他就一聲不吭地把那袋行李拿去背,當時還滿感激的,不過看到他現在這種態度,剛剛的好感一口氣全部扣光了。
“美鶴,你帶她進去吧,我要休息一下。”
拓磨丟下這句話之後,就消失在走廊盡頭了。
“真搞不清楚這人到底是好人還是討厭鬼。”
珠紀喃喃地說道,美鶴的肩膀隨即微微一顫。
“鬼崎大哥人很好。”
她斬釘截鐵回答的表情,雖然端莊卻顯得極爲冷淡。
珠紀不知道該怎麼回話纔好,只好點了點頭。
“……啊,對了,我重新自我介紹,我叫春日珠紀,從今天開始要在這裡打擾了,請多多指教。”
“諸多失禮還請您見涼,我是宇賀谷家的支系、言藏家的長女,名叫美鶴。”
美鶴以完美的角度彎腰鞠躬回了一個禮。
“呃……支系什麼的我聽不懂,不過你可不可以別那麼拘謹?被年齡相近的女孩子這樣對待,感覺好奇怪……”
美鶴在一瞬間睜大了雙眼,臉上的表情也緩和許多。
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轉頭望去,見到走廊上有一個穿着黑色西裝的男子正往這邊走來,他的身材偏瘦又有點駝背,給人的印象並不是很起眼。
“宇賀谷女士身體不舒服,我還來叨擾,真是不好意思啊。”
那人一邊搖着手,一邊朝美賀說話,輕佻的腔調倒是和他很搭。
相對的,美鶴收起剛纔柔和的表情,變回不帶一絲感情憚度向對方行禮。珠紀心想,既然這個人是外婆的客人,那我也……於是學美鶴低頭致意,但該名男子卻突然停下腳步,並且把視線投向珠紀。
“啊,你就是那個宇賀谷女士的孫女,嗯~~名字好像是……”
不認識的人突然熟捻地和自己搭話,害珠紀有點不知所措。
“春日,我叫春日珠紀,請問你是……?”
“對對對,就是珠紀,以前聽宇賀女士談過你。我叫蘆屋正隆,啊,漢字寫成‘蘆屋的千金’的‘蘆屋’,還有‘正確’的‘正’和‘隆’,只是一個小小的公務員,專門負責神社佛寺的調查,所以有時會來這裡請教一些問題,也請你多多指教啦。”
灰暗的舊西裝、鬆垮垮的領帶、再配上眼鏡和邋遢的鬍渣……
還在念高中的珠紀當然不會有在當公務員的朋友,不過他看起來確實頗有那種感覺。
(公務員在做神社佛寺的調查……是鄉公所的人嗎?)
蘆屋盯着珠紀的臉好一會兒,接着興致盎然地說道:
“中正、司空的氣色不錯,逝相有‘宿願將可實現’的徵兆。”
“呃,什麼?”
“啊~~抱歉,占卜面相是我的興趣。”
原來是這樣呀,珠紀好像也只能如此回答,美鶴則是解圍似地以冷峻的語氣開口:
“蘆屋先生,回去的路上請您小心。”
言下之意就是下逐客令,這點珠紀也聽得出來。
“唉~~抱歉抱歉,我扯太多了,我等一下還有工作要做,先告辭啦那麼啦,有緣再見咯。”
廬屋露出狡黠的笑容,穿上擺在水泥土踏腳石上的舊皮鞋後就走了,美鶴目送他離開後,隨即又向珠紀行了一個禮。
“客人已經回去了,現在我帶您去見婆婆請往這邊走。”
美鶴優雅流暢地移動腳步朝走廊走去,珠紀也慌張地追了過去。
“婆婆,人帶來了。”
來到的地方是外婆的房間。
珠紀一踏入房裡,美鶴就關上背後的拉門,透過紙門映照進來的柔光灑遍了房間每個角落,焚香飄散的淡淡香氣令人感到十分懷念。
在房間深處,珠紀的外婆宇賀谷靜紀正背對着坐在書桌前。
記憶中的外婆個子雖小但頗具威嚴,不過這麼久沒見,感覺她好像又變得更瘦小了。
看外婆似乎沒有回頭的意思,珠紀思索着該如何向對方打招呼。
“外婆好,我是珠紀,我來打擾了。”
珠紀一出聲,外婆才終於轉身面向孫女,她盯着珠紀瞧了好一陣子,讓珠紀心裡不禁有點發毛。
“大老遠的,一路辛苦你了。”
回憶裡的外婆總是那麼和藹可親,還會講很多迷信咒語和古老的故事給孫女聽,是珠紀最佩服的人,不過現在卻好像變了個人似的,臉上失去了以往的溫情,簡直就像正在忍受着非常痛苦煎熬的事情。
“好久不見了,珠紀,他謬得好嗎?”
‘他們’指的是珠紀的父母,聽到外婆這句話,珠紀纔鬆下一口氣,然後用笑臉迴應。
(太好了,外婆還是和以前一樣……)
“嗯,爸爸媽媽都過得很好,昨天還打國際電話來過外婆,跟你說唷,可是你不要笑我,剛剛我來這裡的路上啊……”
珠紀將問候帶過,話題一轉就喋喋不休地講起途中遇到的謎樣生物,她不認爲外婆會全信,只不過不找個人一吐爲快實在憋不住。
其實,她曾經問過帶她來這裡的鬼崎拓磨,但他老是一副嫌麻煩的樣子,不管怎麼問,回的都只有‘去問婆婆或大蛇兄’、‘我口才不好不會說明’這兩句話而已。
(對了,大蛇兄又是誰呀?)
在那之後,珠紀不死心地纏着他追問了三十分鐘左右,問到最後也累了,乾脆就專心地走路。
然後她想起拓磨之前曾經說過,那張符紙是外婆準備的,既然是這樣的話……說不定外婆可以給自己一個合理的解釋。
不管怎麼說,自己都已經遇到那麼可怕的事情了,卻對那樣東西的真面目和由來一無所知,這不是珠紀的個性所能接受的。
“雖然這段經歷聽起來很像假的,不過真的發生了唷!”
珠紀片片斷斷地把當時的狀況描述得又亂又冗長,不過外婆還是一邊點頭,一邊把它聽到最後。
“你說的我都明白,因爲結界的波動以及沉淪之神的騷動也有傳來這裡。”
結果外婆的迴應讓珠紀目瞪口呆。
“……沉淪……神?”
“是的,你明白嗎?神靈正在騷動,現在這個村子和神的世界越來越近了,而且這也和你有關係。”
珠紀完全聽不懂外婆在講什麼,所以只能微微搖着頭。
外婆看珠紀這個樣子便輕輕微笑,然後和藹地繼續說明:
“你有聽過八百萬衆神嗎?”
珠紀又靜默地搖。
“優於常宅無謂尊、無謂善,亦不論功大,不專獨於良善;即使爲惡者、爲邪魔歪道,凡世人之敬畏宅皆所謂神。”
外婆吟唱似地念出一連串深奧的詞句。
“我說得太突然了嗎……這些話的意思就是,‘世上一切不可思議的事物都可稱之爲神’。”
“呃,可是,所謂的神不是……?”
“所謂的神並不一定全都是神聖的、也不全是好的;當中也有可怕的、邪惡的、或是悲傷的神,像攻擊你的就是沉淪神。”
“……沉淪神?”
“沒錯,它是十分悲傷的神喔,因爲被人們遺忘、變得再也沒有人去祭拜它,所以感到很寂寞,最後纔會不分對象,只想抓一個人陪在身爆如果被它帶走就永遠回不來了。”
“難道,那就是大家所說的……神隱?可是它看起來簡直就像……”
“像妖怪?”
珠紀回想起那個果凍狀的怪物,於是輕輕點頭。
“妖怪、妖異、惡鬼它們和神都是一樣的,當神不再受到奉祀時,妖怪就會由此而誕生,因此妖怪和神可說是表裡一體。”
“可是,爲什麼那種東西會找上我?我什麼都……”
“當你進到村子的時候,有沒有感覺到什麼?”
珠紀用力點點頭,畢竟當時的劇痛實在叫人很難忘記。
“那是世世代代封印這個村子的結界,因爲你是玉依的繼承宅所以反應也會比較明顯。”
玉依一聽到這兩個字,珠紀腦袋的角落就莫名地隱隱作痛,連胸口也跟着發疼。
“你知道那是封印什麼的結界嗎?”
我怎麼可能會知道呢?明明這麼想,珠紀的嘴竟然擅自動了。
“……鬼斬丸。”
話才一出口,之前在夢中見到的情景,就隨着洶涌的情感揚起波瀾,鮮明地浮現於腦海之中。
以往總是模糊不清的影像,還是第一次變得如此清晰。
‘被封住了嗎?’
‘對不起。’
‘我對不起你。’
‘我不知道該怎麼賠罪纔好。’
那些不成聲的話語、黑暗,以及飄零堆積的赤紅色影子……
明明不斷重複夢過好幾回,偏偏醒來後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對,就薯斬丸,那是我們自神代的遠古時期開始就一直在守護的東西。它是最初之神的化身,擁有足以毀滅世界的強大力量”
外婆講的這些話,珠紀連一半都無法理解,不過本能告訴她,外婆並沒有騙自己。
“我們的血裡面流着管理者的血脈,也就是玉依姬的血脈,我們能看見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就是證據。”
(我知道,這我能夠明白……所以我纔看得到那種東西?像是那個奇怪的小生物,還有像果凍一樣的妖怪……)
這原本應該是超脫現實又荒謬無比的事,珠紀居然毫無質疑地接受了。
她還想起另一件事,之所以會覺得那個小生物有點眼熟,是因爲小時候就見過它的關係,記得自己還曾經把它畫在素描本上。
(啊……原來它說的貢奉之物,是指拜拜用的供品……)
珠紀直到現在才明白那個生物神所講的意思是什麼。
“但是血脈的封印已經減弱了,神也開始蠢蠢欲動,人的世界和神的世界變得越來越近,再這麼下去鬼斬丸可能會復活不過,我們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這件事發生。”
每當聽到鬼斬丸這個字詞,就感覺胸口一陣揪結,甚至難過得想哭。
“不然的話,神的世界與人的世界之間的平衡將會崩潰,宇賀谷家的人世世代代封印的鬼斬丸,就具備瞭如此強大的力量。”
在夢中見到的寂寥與黑暗,又悄然在腦海中浮現。
“珠紀,你必須再次把鬼斬丸封印起來,因爲你是玉依血脈的繼承宅我會叫你回來這裡就是爲了這個原因。”
外婆嚴肅地一邊述說緣由,一邊直視着珠紀。
(要我去封印?封印那個鬼斬丸……?)
這是開玩笑的吧?心裡雖然這麼想,然而本能告訴她這是真的。
“……會有危險嗎?”
“嗯,失敗的話可能會死吧。”
(會死?)
對珠紀而言,聽到這種毫無真實性可言的結果,只覺得荒誕到不知該說什麼纔好,不過,她猛然想起那個果凍狀怪物搖晃的手,因而直覺地聯想到死這個字眼,不由得全身打起哆嗦。
差點被帶走的感受、潮溼沉重的空氣、幾乎會誘人失神的香氣。
不管哪一種,她都不想再體驗到第二次了。
“……外婆這麼突然……這麼突然對我講這些,我根本就聽不懂。”
外婆似乎早就預料到珠紀會這麼回答,所以只是和藹地點點頭。
“也是,對你來說可能太突然了……抱歉,這本來應該是我的責任,可惜我無能爲力,因爲我已經過了做玉依姬的期限。”
外婆遙望着遠方,喃喃自語般地說道:
“時候到了你自然會明白的,毀滅遲早會到來,這和你的意願無關……”
房內一時沉默無語。
想問的、想說的多到像山一樣,可是卻全然不知道該從何處着手纔好,珠紀的腦袋今天已經不堪負荷,開始在抗議罷工了。
“先不用想那麼多,今天你應該也累了,就好好休息吧。”
外婆的聲音聽起來莫名地遙遠,聽到這句話,珠紀也從她的房間告退了。
“婆婆交待過,在您和她談完之後,要我把這個轉交給您。”
一走出外婆的房間,珠紀就被在走廊外待命的美鶴叫住。
美鶴往自己的手掌上吹了一口氣,然後那裡就冒出一隻小生物。
那隻只有手掌般大小的小生物長得很像白色的狐狸,用後腳站在美鶴的手掌上,歪着小腦袋滴溜溜地瞧着珠紀。
“這是俗稱‘尾先狐’的一種妖異,代代侍奉本家,負責貼身守護主人。”
“……妖異!它長得這麼可愛耶!?”
仔細一看才發現它的確有二條尾巴,而且從那炯炯有神的雙眼當中,似乎能感覺到普通小動物所沒有的聰慧。
“好、好可愛……”
珠紀忍不住低聲讚歎,她一伸出手,小狐狸立刻靈巧地跳上去微微鳴叫一聲。
聽到這如小貓般可愛的叫聲,讓人不禁想要好好疼愛它。
“我可以養嗎?是要給我的嗎?”
“是的,它會守在您身邊隨時保護您的,這也是它的職責。”
美鶴在一瞬間有些寂寞地垂下眼簾,但又抿抿脣再度擡起頭。
“我帶您去您的房間……請往這邊走。”
走在老舊又令人懷念的走廊上時,美鶴就像過來時一樣,如行雲流水般地以悠然的腳步前進。
於是珠紀把手中的尾先狐放到肩膀上,從後面跟上美鶴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