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的“人”, 不，正確說法應該是由於被異獸基因感染而後天轉變成的人形異獸，並沒有逃跑或攻擊的意思, 就站在窗臺邊, 靜靜的看着寧以安。
這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 兩鬢有些斑白, 棱角分明的臉龐透着風霜之色, 眼神裡是淡淡的疲憊與執拗的堅持。
寧以安並沒有放下戒備，將刀橫在身前，審視着對方的同時, 心裡忽然有些熟悉的感覺。
中年男人牽起淺淺的微笑，“寧以安？”
“你是……”寧以安遲疑着, 記憶中的面孔要年輕很多, 但輪廓依稀還對的上, “當年搗毀研究所的隊長……？
男人愣了愣，凝眉想了一下, 才道，“你是那時的兩個小孩子中的一個？”
寧以安點點頭，“謝謝你當初放了我們自由，但是，我並不會因此對你手下留情的。”
對方露出苦笑, “放心, 雖然走投無路變成了異獸, 但我至今還是屬於人類這一方的——自我介紹一下吧, 我叫程建輝。”
這句話讓寧以安放下了刀, 改握在身側。雖然戒備還在，但眼前的這個人值得他用尊重的姿態進行交談, “程指揮，你怎麼變成了異獸？”
程建輝嘆了口氣，“當初和老吳的最後一通電話，你應該聽到了，我試圖帶人突圍，雖然順利從C級爲主的異獸潮中逃出來了，但全都負了傷，還受到了十幾只B級異獸的追蹤，身邊的隊員逐漸犧牲，最後只剩下了5人。”
說到這裡，這位軍人眼眶微紅，“大家不願意坐以待斃，我調查國內的精神力案件十餘年，對大量資料瞭然於心，便提出設法困住一隻B級異獸，並進行換血，用異獸的血液掩蓋我們身爲人類的氣息……終於，在又犧牲了一位隊員之後，我們捕獲了一隻B級；
“一隻B級異獸的血大概夠我們四人藏匿三天左右，但沒想到，正在我們抽血時，又有幾隻B級追了上來，我被隊員直接打暈，當我醒來時，身邊已沒有了人，背後也長出了兩隻觸手。”
寧以安心中複雜，卻不得不繼續問道，“你這半年來是怎麼過的？”
“當我變成異獸之後，便對周圍其他異獸的存在有了感應，並且進入了它們的交流‘頻道’，它們能直接通過精神力進行交流，但低級異獸無法感應高級異獸的存在，高級異獸卻可以對低級異獸直接進行操縱，並且，每隔一定的範圍，便會有一隻異獸擔任‘首領’的位置，首領連同級都能控制。”
程建輝將他所知的消息一一道來，寧以安一邊聽，一邊在心中同自己的觀察相互對照，確定程建輝說的都是真的。
“現在C市的首領是什麼等級？”
“A級，但我感應不到它的具體階位。從三個月前開始，這位首領就很少發佈命令了，大概是因爲C市的人類據點幾乎已經全被它消滅完了吧，它也找不到什麼事做了。”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寧以安想了想，“可以告訴我，成爲異獸還有哪些負面影響嗎？”
程建輝一怔，不確定地道，“爲什麼這麼問，難道你——”
“不，我沒有想要變成異獸的意思，只是問問。”寧以安看出了他的意思，解釋道。
“負面影響……只能將精神力作爲食物、隨時可能會被它們控制行爲、再也沒法享受作爲一個人類的五感，或許還要算上，沒有歸屬的寂寞，”程建輝苦笑着搖搖頭，“或許聽起來很奇怪，但一輩子都只能活在異獸當中，面對等級比自己低的人類，難以控制自己的食慾，這種生活，真的每一天都是折磨。”
寧以安默然，他想起了予平，予平是不是也，在過着這樣的日子呢。
“異獸，是沒法自殺的吧？”寧以安遲疑地問。
“算是可以吧，可以主動去招惹一些危險，但沒法自傷，”程建輝深吸了一口氣，“我之所以堅持到現在，是因爲我始終試圖去尋找能夠挽救人類的契機。今天我專門留下來，除了讓你殺掉我之外，也是想要請求你——”
這位堪稱鐵血的軍人忽然單膝跪下，“寧以安，去B市吧！”
寧以安一驚，連忙將他扶起，“程指揮！”
程建輝推開他的手，拒絕他的攙扶，“或許這樣有些無恥，但哪怕是看在我曾經幫過你一把份上，請你去B市一趟。”
寧以安無法，只好蹲下身問道，“爲什麼？”
“鈴木真理子所在的位置，就是B市，最近她似乎受到了好幾次人類的伏擊，但由於她的精神控制力太強，等級低的人類哪怕瞄準了她，也沒法開槍……你現在至少也是A級上階了吧？B市那邊的最高級也只有A級初階，根本奈何不了她，所以，我希望你能到B市去協助那邊的異能者。”
寧以安倒沒什麼不願意的，現在基地這邊就算沒有他，一時半刻也出不了什麼大亂子，去B市一趟，沿路還能順便感應一下予平的蹤跡，只是他必須要問清楚，“鈴木真理子連續中招幾次，會不會等我到了已經跑到其他地方去了？”
“B市似乎掌握了什麼十分關鍵的信息，能夠準確地定位她的所在，哪怕她跑了，應該也能追上。”
寧以安點點頭，“但是就算殺了鈴木真理子，也會有其他異獸接替她的位置吧？本質上有什麼區別。”
“不，沒人能取代她的位置，聽那些異獸的討論，剩下的所有異獸最多都只能達到A級巔峰，S級只有她一個。她殺了很多剛剛成長起來的異能高手，並且十分了解人類的情況，很多毒辣的戰術都是她教授下去的，必須除掉。”
“好，我答應你。”寧以安回答，“你快起來吧。”
程建輝如釋重負，緩緩站起身，臉上露出一點喜悅，更多的是解脫，“殺了她，就算異獸繼續不斷的進化，我們也算是看到頭了，人類一定會出現越來越多的擁有精神免疫的A級高手，生存的火種一定能慢慢燃起的。”
寧以安不置可否，只是笑着點頭。
程建輝伸出手，似乎想要拍拍寧以安的肩膀，卻又一頓，收了回去，“好了，寧以安，你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寧以安搖搖頭，“剩下的資料，我們在各個基地中已經基本收集齊全了，應該沒什麼了。”
程建輝露出欣慰的笑容，“嗯，小夥子，你一定要繼續加油，未來，就看你們的了。”
寧以安深深地注視着他，果然，程建輝的下一句話是，“好了，接下來，就拜託你殺掉我吧！”
緊了緊手指，寧以安看着將後背暴露給他的這位拯救了無數人的指揮官，卻無言以對。戰爭爆發後的日子裡，他已經經歷了太多的犧牲離別，每一場都是無奈與遺憾。
然而，僅僅頓了幾秒，他便揮刀而下。
他也已經知道，忍耐和決心，是每個領導者必須學會的東西。
現在的他，做到了這一點，程建輝也早已如是。
在最後的幾秒，寧以安乾啞地對程建輝道，“我不會辜負你的期望和付出。”
是的，他如此承諾。
當寧以安整理好情緒，回到訓練點後，便對林嘉、陸靜柔、李小柳、李修傑這幾個同隊的成員說了自己準備去B市的打算。
知道了來龍去脈，他們立刻告訴寧以安，願意一起去。
寧以安也沒有推辭，宜早不宜遲，他們將孤兒院的孩子們交給從一起從Q高中出來的值得信賴的異能者後，便立刻分頭行動，開始收拾需要的物資，準備第二日便啓程。
寧以安召集起基地的異能者們，大致講了事情的經過，並交代由一位A級初階的異能者暫代指揮官的職責。
林嘉和父母告別，兩位老人雖然不捨，但都紅着眼睛支持了林嘉的選擇。
2X16年1月16日，天氣漸漸轉寒，但這天卻是個美麗的晴天。
一行五人，乘坐一輛經過改裝的越野車，在李小柳的異能庇護下，順利啓程，駛向遠方。
沒有人在身後送別，他們的親人、朋友、戰友們，只是呆在地下基地中默默地爲他們祈禱，願平安歸來。
寂靜的城市，無人的鄉村，他們沿着公路一路遠去，向着所有人追尋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