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以安醒來的時候, 是深夜。
“予平?”他喊了一聲。
沒有人回答。
他猛然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翻身下牀,向外跑去。
衝到門口, 他徒勞地大聲呼喚, “予平!予平!你在哪裡?”
暗沉的天色下, 漆黑的街道鬼氣森森, 甚至聽到了少年聲嘶力竭的回聲。
幾隻C級異獸經過這裡, 晃動着觸手感知了一下,發現對方實力遠遠高出自己,便迅速地離去了。
寧以安佇立在街道中央, 身後拉出淡淡的影子。
無意識地握了握拳,他發現手裡抓着一封信, 慌忙展開, 卻越看臉色越蒼白。
致你的世界:
以安, 對不起,我騙了你。水裡我放了安眠藥。
我, 現在很安全,今後也會一直安全下去。
但我不能跟你在一起。
不知道你有沒有發現,我們倆的精神力已經不能互相感應了。
所以,哪怕網絡、通訊恢復,你也很難找到我。
以安, 你是個好孩子, 生活是非常有趣的, 雖然現在被稱爲末世, 但也有很多值得你嘗試、體驗的東西。
世界比你想象中要豐富、美好很多, 不要滿心裡只想着我了,多多接觸那些值得你花心思的東西吧。
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等你真正成爲了一個成熟、強大的青年——不,男人,我就回來看你,好不好?
以安,以安——那個時候,如果我回來了,我就永遠留在你身邊,保護你,照顧你。
——左予平留
寧以安咬着牙齒將紙條一縷縷撕碎。
騙子!騙子!騙子!
他眼裡帶着絕望,無力地跪倒在黑暗中。
爲什麼要騙我,爲什麼要離開我,甚至連一句原因也不提及。
我不是、不是已經可以保護你了嗎?我不是孩子了!
我——真的可以好好照顧你的……
爲什麼,不相信我……
眼淚一滴滴落下,寧以安捂住嘴,拼命想要壓抑住哽咽。
不許哭!不許哭!
那個會溫柔的安撫你的人,已經拋棄你了。
拋棄你這個愛哭鬼了!
你這個廢物!廢物!廢物!
左予平連夜離開了C市。
他簡單的在路過的超市裡蒐羅了些衣物、生活用品,扔到隨手撬開的一輛越野車上。
他早就私下找陸靜柔學會了開車,就是準備着這一天。
坐進車裡,踩下油門,左予平白皙漂亮的臉上已沒有了哭泣的痕跡,只剩下一片冰冷。
副駕駛的位置上攤開了一張地圖,上面標示着從C市到B市的路線。
他感覺的到,鈴木真理子就在那裡。
夜色沉沉,高速路上只有兩側的樹影婆娑。
路上他碰到了一羣正向C市進發的C級異獸,大概是因爲附近小縣城的“糧食”已經吃光了,它們便向大城市遷徙。
左予平嚥了口唾沫,按下腦海中翻涌的食慾。
你是人類!
他喘着氣塞了一個蛋糕到嘴裡。
原本香甜可口的糕點此時變得淡而無味,只有軟糯的口感還在。
哈,味覺也開始消失了嗎。左予平自嘲。
當背後的觸手徹底長出時,大概他的思維也會開始慢慢變化吧。不知道是變成喬尼那樣的高級異獸,還是變成E級那樣只知道進食的章魚呢?
左予平淡漠地想着。隨它吧,總之現在已經離開以安了,怎麼樣都無所謂了。
孤獨的黑色越野在長長的,看不見盡頭的道路上行駛着。
前方一片黑暗。
小心地將撕碎的紙條一點點的撿起來,寧以安沿着街道,找了個飾品店,將紙屑塞到一個護身符裡。
將護身符掛到脖子上,寧以安辨別了一下方向,向孤兒院走去。
他已經試過了,無論怎麼使用精神力,也找不到左予平的那一絲波動了。
呆坐了好久,他終於想起自己還有事情沒做——院長還沉睡在那個地窖裡啊。
他走得並不快,甚至有點慢——予平如果打定主意不出現在他面前,他是找不到他的。
已經再沒有什麼想做的事了,所以,慢一點吧,至少現在還能有個方向。
可再慢,一個小時後,孤兒院還是到了。
洞口外,異獸們的屍體還密密麻麻的堆積在地上,噁心黏膩的觸感,踩上去令人很不舒服。
寧以安卻沒什麼感覺,麻木地走了下去。
地窖裡傳出哀哀的哭聲。
孩子們已經回來了,那兩名老師跪在院長身邊,正爲他擦洗臉頰。
一個小男孩哭着問,“怪獸被消滅後,院長爺爺還能醒來嗎?”
其中的那位女老師摸了摸他的頭,“能醒來,只要我們好好的照顧他,院長就一定能醒來的。”
另一位男老師則低聲道,“但是院長爺爺醒來過後也只能做植物人了哦,我們拉鉤鉤,等院長醒來後,也要堅持耐心照顧他,好不好?”
孩子們齊聲回答,“好!”
童稚的聲音在地窖裡迴盪,裡面是全無保留的真摯。
寧以安走過去,苦澀地道,“對不起,院長是爲了救我,才——”
“不,”女老師望着他,搖了搖頭,“院長他是爲了救我們所有人,才被異獸襲擊的。”
“如果當初他選擇拋棄孩子,回到家裡和有異能的兒子呆在一起;如果他當初心存惡念,獨自逃進地窖——這裡本來也只有他一個人知道;如果他不一次次冒着危險,看護有異能的那幾個孩子練習殺異獸;如果他……”女老師說着說着,抹了把眼淚,“他太固執了,自己的安危永遠放在最後。”
寧以安無言。
沉默良久,他忽然問道,“如果有一天,院長不告而別,那會是爲什麼呢?”
女老師認真地想了想,“或許是爲了給我們找尋新的希望,或許是他生病了,不想拖累我們——總之,一定是爲了我們好。”
男老師此時輕聲道,“你的那位同伴,離去了嗎?”
寧以安點了點頭。
“他有對你說什麼期望嗎?”
“有,他希望我感受世界的美好,希望我能變成成熟強大的人。”
“那就按他說的做吧,”男老師說,“因爲這一定是他拼盡一切也想給你的東西,如果你做得到,至少也能讓他放心了。”
寧以安抿了抿脣,眼眶微紅,“可是,他都離開我了……”
“要是他以後又回來了呢?你難道不想他回來的時候,見到的是一個更好、更讓他放心的你嗎?”
“……想。”寧以安空茫的眸子終於漸漸的出現了焦點,“而且,這大概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吧。”
女老師聽了這話,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積極一點,他一定會回來的!就像院長,他也一定會醒來的!”
“嗯。”寧以安點了下頭,摸摸胸口的護身符,彷彿是在說服自己。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身,“你們需要我幫忙做些什麼嗎?”
兩名老師相互對視一眼,“嗯,可能會有點難爲你——我們想去投靠最近的Q高中訓練點,你可以帶我們去嗎?……當然,我們人太多了,非常招惹異獸,你遠遠地照應一下我們就行了。”
“沒有那麼困難,我可以直接在你們前面帶路。”寧以安站起身,“最好現在就走,隔得越久,越有可能碰上異獸的下一次攻城。”
他們雖然都不覺得眼前這個年輕男孩真能輕鬆帶他們過去,但還是道,“那就謝謝了。”
“不用謝。”他簡單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