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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特殊 (3)

第72章 特殊 (3)

“同志們,都說說自己的心裡話嘛,起義以後原來的國民黨軍隊轉變爲人民解放軍,一定都有些想法,隨便嘮嘮,想到什麼說什麼,不要有顧慮。咱們的同志說過,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言者無罪,聞者足戒。看看,哪位同志先帶個頭嘛。”你看我,我看他,人人低頭緘口不語。秦指導員笑眯眯地在大家臉上掃來掃去,那從容不迫的樣子反而讓我替他着急,心裡嘀咕:怎麼都不說話呀?誰先開個頭呀?這麼僵着多叫人家下不來臺呀?我真想先帶個頭說點什麼卻又缺乏足夠的勇氣。平時能說會道的,怎麼現在都變成啞巴了?我看看姜瑞田,又看看吳安一,還有陶冶,林婕,都耷拉着腦袋不吱聲。我何苦着急呢?心想:未必像他們自己宣揚的那樣好,這纔剛來幾天,誰能料到明天會怎樣後天會怎樣?都不肯講話自有不講的道理,就這樣一直悶到吃晚飯竟沒有一個人開口。秦指導員依然不急不慍和顏悅色,的官兒都這樣有涵養嗎?還是出於政治需要的矯揉造作?

“同志們,”他笑容可掬地說,“今天咱們學會了好幾首歌,收穫不小嘛,美中不足的是沒討論起來,這也很自然,都還不習慣,慢慢習慣就好了。討論,在俄語中叫‘席明奈爾',是非常好的學習方法,也是發揚民主集思廣益的良好形式。”我心想:這些土八路外表“土”,內裡“洋”着吶,這不也講上俄語了,真是叫人看不明白摸不透的!

晚上沒有安排活動,我偷偷去找丁懷仁,現在他已經不能獨處一室了,跟他住在一起的是幾個團政工室主任。我一走進院子就看見政工處的勤務兵劉長順正在洋井邊上壓水,見了我立即乖巧地跑進屋去把丁懷仁叫出來。

丁懷仁拉長臉冷冷地說:“你來幹什麼?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麼時候,讓他們知道了咱們的關係對你對我都有麻煩。彆着急,先看看形勢再說,找機會就帶你走,咱們不能擎等着被他們整死。”“咱倆的關係誰不清楚,能瞞得住嗎?現在全東北都是的天下,能走得了嗎?再說咱們也沒做什麼壞事,也不會把咱們怎麼樣,聽說整訓一結束就會安排工作,想留下就留下,不想留下隨便去哪兒都行,到時候名正言順地離開多好。”“你怎麼能相信他們的話?誰說你沒幹過壞事兒?演反對的戲,唱反對的歌,你寫在牆上的那些標語不都是罵的?這叫****反革命,他們把咱們叫做反動派,在他們看來咱們犯的可都是滔天大罪。傻丫頭,還要往北開呢,到時候纔跟你算總賬。長不了,****一定會打回來的,美國能袖手旁觀?委員長能心甘情願把東北讓給?給就等於給俄大鼻子,他們比小日本還壞呢,千萬別信那一套。好啦,以後別來找我,有事我去找你。”聽了丁懷仁這番似是而非的說詞,我不由得心慌意亂沒了主張,如果真像他說的那樣,豈不是羊入虎口沒活路了嗎?我的身孕日見顯露,我一個人如何應對呀?

“老丁”,每逢有求於他時總是用這個我特別討厭又不得不用的稱呼,“你看我的肚子已經大起來了,你總得拿個主意呀,要不然就把事情公開正式結婚,在政工處也不是什麼秘密啦。”他立刻打斷我:“不行,不行,”他又是搖頭又是擺手,把眼睛瞪得溜圓,“還不到時候,還不到時候,你容我再想想辦法。”“什麼辦法?還用你的損招把孩子打掉,對不對?”一想起他用墮胎藥假充保胎藥騙我,幾乎要了我的命,就恨得咬碎牙根,“告訴你,這次說什麼我也要把孩子生下來,不管你要不要做孩子的爸爸,我是一定要做孩子的媽媽,而且要做一個好媽媽把孩子養大。”“你急什麼?”他扮出笑臉說,“我又沒說不要這孩子,我是在想什麼時候找個適當的機會宣佈我們的關係然後結婚。”“哼,你又在用花言巧語騙我,這一次我決不上當,你也休想再打什麼壞主意!”

“乖乖,你說什麼吶?我要做爸爸了高興還來不及,第一我要感謝上天,第二我要感謝你。親愛的,我絕不會辜負你,一定會把事情處理得妥妥當當,再耐心等一等好嗎?還有一件事必須囑咐囑咐你,還記得嗎,我帶你去北市場那家雜貨鋪?”我忙點頭。“這件事絕對不能對任何人講,尤其不能對解放軍的人講,你就當沒有這回事,記住了嗎?”我又點頭。“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就是跟他們合夥做筆生意,生性多疑,你一說出去,他們就會刨根問底小題大做,記住,對誰都不能說,別引火燒身!”我知道他又在騙我,這絕不是生意上的事,做生意何須那樣詭密?他分明是向雜貨鋪老闆要一份什麼名單。從於志強他們的話裡,我知道了軍統是怎麼回事以及它的性質和活動。我記得姜瑞田就說過,身爲政工處長的丁懷仁肯定是軍統的人,還有樑大戈、何勇,甚至徐偉,很可能都是他們組織裡的人,是丁懷仁的直接下屬,他們都是的天敵,一旦發生不測我能擺脫干係嗎?想到這裡不禁心驚肉跳。

丁懷仁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拍拍我的肩膀說:“乖乖,別擔心,沒事的,即使出了什麼問題還有我頂着嘛。好啦,別愁眉苦臉的,該幹什麼幹什麼,放心,我一定找機會帶你離開這個鬼地方,到你一直嚮往的自由世界去。”他親暱地握住我的手,故做悠閒地把我送到住處的大院門前。

沒進屋就聽見吵吵嚷嚷十分熱鬧,等我推門進去都立刻閉上嘴巴,扮出極不自然的微笑,我馬上意識到他們正在熱烈談論的對象就是我。嘴長在人家臉上,想怎麼說想說什麼都是人家的自由,哪個人前不說人,哪個背後無人說?所以我也用了同樣不自然的微笑回報給大家。

“安琪,外面挺冷吧?”陶冶沒話找話地問。

“不太冷。”我生硬地回答。雖然心裡明白她是想調解一下尷尬的氣氛,可還是難以消除內心的沮喪。

陶冶並不在意:“這裡比瀋陽冷多了,咱們這套衣服已經抗不住了。”“士兵都發冬裝了,沒等發給咱們就起義了,咱們的冬裝誰發呀?”嚴鳳裹着毛毯坐在電燈下面縫着磨出窟窿的毛襪子。

“當然是解放軍嘛。”林婕放下手裡剛剛買來的一本小說,連連打着哈欠,“咱們以後就得穿解放軍制服了。”“老天爺,讓我穿土八路的衣服還不如殺了我。”胡美麗正在對着鏡子用一隻只賽璐璐的卡子卷頭髮。

“至於嗎?當****穿****制服,現在是解放軍了就得穿解放軍制服,你不想穿也得穿。”“我跟李芳芯的想法一樣,這叫彼一時此一時,現在咱們已經是解放軍了還能繼續穿****的制服嗎?再說這些老美穿剩下的破爛兒有什麼好?我早就穿夠了。解放軍的制服確實是‘土’了點,可到底是中國人自己的東西,穿在身上心裡舒服。”“哎喲,又被****一個!”胡美麗拍着手嘻嘻地笑。

“別胡扯,林婕說的有道理,這我就在想的物質條件這樣差,卻總是打勝仗,這就說明人家作戰勇敢,敢打敢拼。聽說師部就潛伏着好幾個,連師長身邊也有他們的人,難道他們就不怕抓不怕死?不是挺費解嗎?可細細一想,這正是出奇的地方,他們都是跟咱們完全不同的人,可爲什麼不同,不同在什麼地方,我還是沒想明白。”“太嚇人了,陶冶你八成也是潛伏的吧?”胡美麗極盡誇張地大喊大叫。

“說起潛伏的,我又想起那個入隊不久因爲撒傳單被憲兵隊抓走的於志強,從那以後就再也沒有消息。現在全東北都成了的天下,他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了吧?他一個普普通通的學生怎麼也成了?而且敢在****的集會上撒傳單,這膽子也夠大的了!這個於志強肯定也是派進來的。”劉薇從香菸盒裡捏出一支菸,用將要燃盡的菸頭對上火繼續吸着。我發現她的煙量越來越大,常常就悶坐在那裡一連能吸上兩三支。

劉薇的話也自然勾起我對於志強的牽掛和思念,是呀,瀋陽都解放了,他會不會被救出來了?他是好人,好人就應該得到好報,我默默地爲他祈福。

大家還在七嘴八舌地爭論着,有人站在胡美麗一邊,有人站在陶冶一邊,吵得沸反盈天,結果陶冶成了多數派,都認爲當了解放軍就該穿解放軍制服,不管它‘土'不‘土',好看不好看,都應該穿,****的制服再好看,現在已成敗軍好看也變得難看了。胡美麗雖然心裡不服,也只得宣佈“反正小胳膊擰不過大腿,我能不穿嗎?我敢不穿嗎?”我自始至終沒講話,只管躺在炕上想着我一個人的心事,剪不斷理還亂難消的愁,直到聽見一聲聲公雞打鳴,才懶懶地合上眼睛,昏昏沉沉地走進夢鄉,開始自編自演那些荒誕的故事。

十一月四日於志強來了,他身着解放軍制服精神抖擻地站在我面前,我喜不自禁地迎上去,他卻冷冷地說:“別靠近我,你身上太髒。”我急得哭起來。

“你哭什麼?你不是活得挺自在嗎?有人給你買漂亮衣服,買貴重首飾,帶你住上等賓館,給你快樂給你滿足。你別在我面前裝成可憐兮兮的樣子。”我投進他的懷裡哭訴着:“不是這樣,不是這樣,我不是情願的呀!”於志強狠狠地把我推倒在地上,這時丁懷仁過來扶我,於志強搶上前拉起我,丁懷仁掏出手槍逼向於志強吼道:“你是****,我現在就槍斃你!”我用身體擋住於志強,於志強猛地推開我衝向丁懷仁,丁懷仁扣動扳機,槍口冒出火光,於志強撲倒在地上,殷紅的血泉涌似的從胸口汩汩流出,我跑過去不停地呼喊他的名字,可是任憑使出全身的力氣也喊不出來。

“安琪,安琪,醒醒,是不是做夢啦?”我睜開眼睛,陶冶正在用力搖晃我的肩膀,其餘的人也都圍過來問長問短。

“怎麼了,做噩夢了吧?”“準是夢見什麼嚇人的事兒了。”“是魘着了,我也有過,夢見從高處掉下來,還夢見過鬼吶,青面獠牙的,想喊又喊不出來,嚇死人!”“我聽人家說做惡夢不吉利,是遭災遇難的先兆,可準了。”胡美麗撇着嘴酸溜溜地說。

林婕一向看不上胡美麗,又不屑於跟她計較:“是,我怎麼可能什麼都懂呢?再說我纔讀過幾本書?夠不上這個‘多'字,而且讀的全是閒書,沒什麼用處。”“林婕,你也不用謙虛,我就服你,你讀的書就是多嘛,書讀的多自然就懂的多,這有什麼奇怪的?”胡美麗氣不急地接過話:“哼,你就會拍馬屁。”嚴鳳拉開鴨絨袋一躍坐起:“胡美麗,你罵誰呢?我就拍了,怎麼了?你讓我拍還嫌你臭呢。”“又吵,又吵,”劉薇坐起來點上一支菸連吸了兩口,“困死了,連個安穩覺也睡不成!”“大姐,是我把大家吵醒的。”我忙賠不是,“都怨我,對不起,對不起。”我看看腕上的手錶說:“離起牀時間還有一會兒,咱們接着睡吧。”“天也快亮了,誰還睡得着?”嚴鳳披上衣服推門出去,一股冷風從門外吹進來,夾着片片晶瑩的雪花,就聽嚴鳳一聲驚叫:“呀,下雪了!”窗紙漸漸發白,嘀嘀答答的起牀號響起,現在起牀、就寢、開飯都要吹號,一切活動都是很正規的軍事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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