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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仇恨 (1)

第26章 仇恨 (1)

一覺醒來已經是晚上六點多,吊燈沒開,只有牀邊的檯燈亮着。我慌忙坐起,只覺得頭昏腦漲渾身痠懶,下部隱隱不適。一套嶄新的內衣內褲放在枕邊,我穿來的那件旗袍搭在椅背上。我趕緊穿好衣服,草草地洗過臉梳了頭,在鏡子裡照見了我一臉蒼白憔悴,發腫的眼泡紅紅的。我決定馬上離開,可是房門卻被鎖上了,我急得哭了起來。忽然聽見有開鎖的聲音,我猜一定是那個老渾蛋回來了,嚇得我縮成一團不知所措,不料進來的卻是個穿着一身白制服的人,他推着鐵架子似的小車子,上面放着杯盤之類的東西。

我邊向後退邊問:“你是誰?你要幹什麼?”“小姐,您好,我是茶房,給您送晚飯來了,是剛纔一位軍爺關照過的。”“他還說什麼啦?”我問。

“沒說什麼,只是吩咐等小姐醒了就把晚飯送過來。”他畢恭畢敬地回答。

“放這兒吧,你可以走了。”他剛要走,“對了,我問一下,這是什麼地方?”他轉身回答:“這是東北飯店,您住的是610套房。您還有什麼吩咐嗎?”“沒事了,你出去吧。”“是,請小姐慢用。”他指着牆上的一個紅色電鈕說:“有什麼事情請您摁一下電鈴,我會馬上過來。”“知道了。”茶房走後我立即穿上鞋,悄悄開門,見走廊上空無一人,便躡手躡腳地向樓梯走去。回隊還是回家?什麼都不及細想,現在只求趕快逃離虎口。

我剛走下樓梯就被一個穿軍服的人攔住。

“安小姐,丁處長吩咐過,讓我開車送您回隊。”他肩章上釘着兩條鐵槓槓,是個中尉,大概是政工處的,不過從未見過。

“不用,我自己回去。”“這是丁處長吩咐的,您自己回去我要捱罵的。請吧,車子就在外面。”我不知道他們葫蘆裡裝的什麼藥,我試探地問:“那就送我回家吧。”“還是回隊吧,我擅自送您回家處座那兒不好交代。”我知道爭已無用,只能聽憑擺佈,俘虜似的鑽進專門押送我的吉普車,隔着車窗我看見大樓門楣的上方高懸着“東北飯店”幾個血色大字。隨着車體的顛簸,這幾個字不停地在眼前跳躍,鬼打牆似的揮之不去。“東北飯店”,你是埋藏我的墳墓,你是刻在我墓碑上的銘文——屈辱和仇恨,我要讓胡美麗、丁懷仁還有那個老渾蛋一起下地獄,萬劫不復!我設計着一個又一個施行報復的辦法,又一個接一個地被否定。用最骯髒的話罵他們嗎?對他們毫髮無損,反倒埋汰了自己;打他們嗎?我沒有足夠的力氣,而且如同小孩子游戲;抓他們撓他們,他們的皮比象皮還厚,抓不壞撓不破;把事情的真相講出來,那等於往自己身上潑髒水,得意的是他們,受害的是自己;最好就是用刀用槍置他們於死地,結果仇是報了,而自己也要搭上性命,用我的命去抵他們豬狗不如的命值嗎?在冥思苦想中,車子已經駛進沙金廠大門,再轉過彎“嘎”地一聲停靠在政工隊寢室門前。

“安小姐,到了。”中尉怪模怪樣地對我笑笑說:“沒別的事我回去交差了。”我急忙下車,不知怎麼兩腿抖得厲害,險些跪在地上。我心慌意亂地推門進去,忽覺兩眼發黑天旋地轉。

“安琪,你回來啦?好些了嗎?你把我嚇壞了。”真是出乎意外,頭一個招呼我的竟是那個坑我、害我的“畫皮女鬼”胡美麗,她溫情脈脈軟聲細語地走到我的面前。我強壓怒火冷冷地說:“真得好好謝謝你呢。”“自家姐妹,謝什麼嘛。”說着就過來攙我,被我不動聲色地狠狠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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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靜文、陶冶、李芳芯、林婕都跑過來圍住我問長問短。

“你怎麼啦?舞會沒結束你就沒影了,你去哪啦?”陶冶使勁搖着我的手。

不等我回答,胡美麗搶先說:“昨晚上安琪陪我去廁所不知怎麼就暈倒了,嚇死我了,我立即報告了何隊長、丁處長,是丁處長派人把安琪送回家的。”陶冶嗔怪地:“昨晚上你怎麼沒說,讓大家乾着急,你這個人是怎麼回事兒?”“我見大夥玩得挺開心的就沒說,也是怕你們惦記嘛,我想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她可能累着了,休息休息就好了。”胡美麗編得似乎合情合理,居然把大家騙得深信不疑。

“安琪,你的臉色怎麼這樣難看,白呲喇的,要是病了趕快去醫院看看,別大發了。”陶冶端詳着我的臉擔心地說。

我冷笑着:“沒病,是鬼纏身了。”胡美麗不敢正眼看我,臉紅一陣白一陣。

“嗯,還真有這事兒,我就聽說過什麼狐仙黃仙附體的,要真是這樣得趕快治,跳大神兒的就專門驅鬼治病。”李芳芯煞有介事地說。

“什麼狐仙黃仙?”胡美麗有意把話題引開。

“狐仙,就是狐狸成精;黃仙,就是黃鼠狼成精。你胡美麗八成就是狐狸精變的,哈哈哈哈。”李芳芯的解釋雖屬無稽之談,卻正合我意。

“李芳芯火眼金睛,讓胡美麗現世現報原形畢露。她說的沒錯,胡美麗真是狐狸精變的。哈哈哈哈。”我不失時機地再出重拳,我要讓她啞巴吃黃連有苦難言。

林婕不解地說:“安琪,你怎麼啦,今兒個說話怎麼這樣難聽?”“沒事兒,沒事兒,安琪在開玩笑嘛。”胡美麗心裡明白,如果我說出事實真相,她的醜惡嘴臉就將暴露無遺,所以假借爲我開脫來保護自己。

“說胡美麗是狐狸精變的,當然沒人相信,不過什麼黃仙、狐仙附體的事兒還真有,我就見過跳大神兒的跟附體的狐仙對話吶。”李芳芯邊說邊扭邊唱:“天靈靈,地靈靈,狐仙大神降門庭,你老訓示我聽真,弟子必當依令行。”那滑稽樣兒把大家逗得彎腰捂肚子笑個不停。

“該死的李芳芯,”陶冶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可受不了啦!”姐妹們開懷的笑聲,難以驅散蒙在我心頭的陰霾,那一聲聲笑,像一記記重錘痛擊着還在流血的心。我又冷得不行,連旗袍也沒脫就急忙躺到牀上,用被子緊緊裹住身體,可還是渾身哆嗦牙齒打戰,頭疼得像要炸裂,忽而像抱着冰,忽而像烤着火,一個似人非人的怪物向我襲來,忽而大,忽而小,忽而迸着金星,忽而舞着彩條,忽而隨雲飄拂,忽而跌入深谷,我快要死了吧?我快要死了吧……

聽陶冶說,我不吃不喝整整睡了一天,被子溼了,褥子溼了,旗袍溼得像洗過,而且褶褶巴巴的沒了模樣。這是劉薇借給我的,弄成這樣怎麼還人家呀?陶冶告訴我發燒到四十度,不住嘴地說些叫人聽不懂的話,又是找了衛生隊打針吃藥才慢慢地退了燒。

“真是嚇死人,怎麼一發燒就這麼厲害?你的體質太弱了。”吳靜文幫我脫掉溼衣服。

這時老郭給我端來一碗清湯,裡面臥着兩個荷包蛋。

“姑娘,餓了吧?一天沒吃東西了,先吃點兒清淡的,晚上我給你做面吃。”我抖着雙手接過碗,鼻子一酸兩汪熱淚奪眶而出,止不住抽抽搭搭地哭起來。

“這孩子,哭什麼吶,快吃吧。”老郭像受了感染,眼睛也溼潤了。

肚子在咕咕叫,我的確餓了,在衆目睽睽之下也顧不得矜持,一口氣把兩個雞蛋吃完又喝光了湯,身子虛得像沒了分量。

林婕取過毛巾讓我擦汗,“安琪,聽吳安一說,你是坐吉普車回來的,你不是回家了嗎?誰派的車去接你呀?”她疑惑不解地問。

“是嗎?你是坐吉普車回來的?誰派的車呀?”王亞芬也興沖沖地跟着問。

我一時語塞,說我回家那是胡美麗編出來的瞎話,說我沒回家,這一天多又是去了哪裡?如果照胡美麗的瞎話說,吉普車又是怎麼回事?我正心慌意亂無以答對,胡美麗趕緊接過話:“這還用問,那天是丁處長派人送安琪的,自然也是丁處長派人接回來的唄,摳着、撓着問個沒完,真沒勁。”她又在替我圓場。哼,你裝得再像我也要把你的狐狸尾巴拽出來,暴露給大家看。

吳靜文不禁質疑道:“胡美麗,你怎麼啥都知道,不等安琪回答你都替她說了?”“我不也是瞎猜的嘛。”“胡美麗,你也太會猜了,一猜一個準兒,能掐會算吧?”李芳芯存心奚落她。

“你們幹啥都衝我來呀,我招誰惹誰啦?”胡美麗終因心中有鬼惱羞成怒。

我心裡說,別人說你幾句就受不住了,以後有讓你更受不住的時候,讓你知道什麼叫自作孽不可逃。我現在沒心情跟她糾纏,遂拿起那件溼透的旗袍對劉薇說:“大姐,你看這衣服弄成這樣,真是對不起,我也不知道應該怎麼洗,怕洗壞了——”“放那兒吧,我自己處理。”“大姐,你看——”我心裡十分愧疚,想說幾句道歉的話,又不知說什麼好。

劉薇很不耐煩地說:“哎呀,叫你不用管嘛,還囉嗦個啥?”我嚇得趕緊閉嘴,看情形她一定碰上什麼不順心的事兒了。我小心翼翼地把衣服疊好放到她牀上。

“安琪,你跟我出來一下。”劉薇用命令的口吻說,邊說邊往外走,我急忙跟上。

走到一處僻靜的地方劉薇站住,直截了當地問我:“安琪,今天你要跟我說實話,前天舞會上到底怎麼回事?那天晚上你去哪兒啦?”我囁嚅着,心裡慌慌地沒了主意,不知道該不該跟她實話實說。

“安琪,怎麼,信不過我?我可是像對親妹妹似的不掖不藏的什麼都跟你說,你怎麼——”劉薇拉我坐到一隻破木箱上。

“大姐,我不是有心瞞着你,這些事情怎麼說得出口呀?”“安琪,我是你姐姐,有什麼話不能跟大姐說呢?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大姐一定幫你,給你做主。”我再也忍不住,不禁號啕痛哭。

“我猜到了,我猜到了。”劉薇一把拉過我的手,我一頭撲進她懷裡,讓錐心泣血的淚水宣泄着滿腹的委屈和仇恨。

“哭吧,哭出來心裡會好受些。”她輕輕地在我頭上撫摩着梳理着,像個慈祥的媽媽。我漸漸止住哭泣。我真希望讓時間凝結,就這樣長久地依偎在她懷裡,傾聽她的心跳,感受她的體溫,做個永遠也長不大的乖孩子,一任風狂雨驟電閃雷鳴,都不會有危險,都不會害怕。

“安琪,坐起來,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我。”我不情願地坐直身體,開始從頭到尾把事情的經過講給她聽,她邊聽邊控制不住地罵人,又點上香菸一口接一口地猛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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