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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做夢 (2)

第10章 做夢 (2)

“同志們,”我忙擡頭向前看去,不想又碰上丁懷仁那灼人的目光,嚇得我趕緊低頭。吳靜文輕輕捅了我一下,悄聲問:“愣愣的,想什麼呢?”我說:“沒有啊。”忍不住又向前看,丁懷仁還在目不轉睛地看着我,氣得我在心裡罵:看吧,不怕爛眼睛你就看!就聽丁懷仁清了清嗓子繼續說:“古人說,‘金湯之固,非粟不守;韓白之勇,非糧不戰’。這是什麼意思呢?”丁懷仁搖頭晃腦自鳴得意,他稍作停頓又習慣性地乾咳兩聲,然後自問自答,“這就是說,一個城市即使固若金湯,如果沒有糧食也是守不住的;韓、白,就是古代的兩位大將韓非和白起,即使像他們那樣足智多謀英勇善戰,如果沒有糧食也打不了勝仗。目前瀋陽的存糧已經告急,軍隊和老百姓都要吃飯嘛,糧食只會越吃越少。俗話說‘民無糧要反,兵無糧要散’,我們不能像長春那樣坐以待斃,我們不僅要固守瀋陽,還要以瀋陽爲大本營挺進遼西,打通北寧路,收復長春乃至收復東北,所以必須搞糧食,搞糧食是我們的當務之急。”丁懷仁忽然停下,接着是吱吱地喝茶。我心想,這位處長肚子裡還真有點兒墨水,講起話來引經據典、頭頭是道,非是“金玉其外”之輩。

“那麼到哪兒去搞啊?”他又停下來,我猜他又在看我,我也不再擡頭,就聽見他繼續說,“只能到瀋陽四周去搞。我們的防地在瀋陽西部,那就到西部去搞嘛。這一次政工隊的任務就是一面搞宣傳,一面幫助徵糧,過過秤、記記賬都沒問題嘛。徵糧隊到哪裡,你們的宣傳聲勢就要造到哪裡,三不管的地方也要去。要造成一種聲勢,要顯示****的強大力量。你們回去以後分一下組,每組三四個人吧。不要擔心,每組都配置武裝士兵。窮家富戶都要徵,特別要講給那些有糧有錢的大戶,****是他們的靠山,是幫助他們保家守土的,來了別說糧食,連土地、財產、老婆都得共了去。”說到這兒他哈哈大笑,“共產共妻嘛!”聽見這怪怪的笑聲,我渾身一陣發冷。丁懷仁講完,他的秘書楊尚斌又講了一通,翻來覆去不過是重複丁懷仁的話,一個個聽得哈欠連天。我一直低着頭,一次次昏睡又一次次驚醒。

我忽然決定明天自己去看於志強。不管別人怎麼看、怎麼想,我只希望能單獨跟他多待一會兒,哪怕什麼都不說,只要感受他的存在;只要能看見他,不管蹙眉還是歡笑;只要能聽到他的聲音,不論說話還是呼吸。

上午何隊長把隊員分了組,我和劉薇、姜瑞田、樑大戈分在一組,組長是副官處派的夏侯仁上尉,副組長是樑大戈。對夏侯仁我當然一無所知,反正跟樑大戈在一組就像吃了蒼蠅似的不舒服。分組後開始準備攜帶的宣傳工具。姜瑞田找來幾隻舊油桶裝顏料,畫筆、刷子要泡軟洗淨,還要準備一些文字和圖畫資料。這些瑣碎的事情都由姜瑞田一人承當,他既願意幹又幹得好,正應了“能者多勞”那句話。姜瑞田勤快、心細、人緣好,隊裡無論男女都挺喜歡他,尤其是他總愛在我面前露一手,雖然由於緊張常常顯得有些笨手笨腳,可還是一味搶着幹。他的這些表現讓我一陣陣感到不安,因爲我知道他跟林婕早就相愛,現在他竟不顧林婕的感受,總在我面前獻殷勤,討巧逞能,不是要陷我於不義嗎?我成了什麼人?可是組已分完,我要是顯得特別敏感要求換組,反倒成了此地無銀三百兩,真是煩死人!

午飯後,我向隊長告假,說要回家取幾件衣服。吳靜文偏要在一旁揭底:“你不是剛回過家,怎麼又要回去?”“上次有幾件衣服忘拿了。”我心裡說:關你什麼事兒?

吳靜文又洗臉又梳頭,劉薇不禁問道:“你也出去呀?”吳靜文含糊地說:“嗯,出去辦點事兒。”我說要回家取衣服,其實撒了謊,在南市場車站下了電車就直奔野戰病院。我一步一回頭,生怕遇上熟人,活像剛剛偷了東西的賊。

我走進病房時,於志強正在看書。我悄悄走到牀前,不想早被他發現,事前美滋滋設計的“捂住他眼睛讓他猜”的把戲泡了湯。

“安琪,你怎麼來啦?”這話是驚喜還是不歡迎?我嗔怪地反問:“我怎麼不能來?”“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怎麼有空出來,隊裡沒事嗎?”於志強滿面笑容顯得很高興。看見他高興我自然更高興。他指着牀邊的凳子讓我坐。

“明天徵糧隊就要下去了,午後沒安排活動就來看看你。”我把剛買的蘋果拿出來削皮。

“你幹啥要花錢呢?”於志強接過蘋果大口大口地咬,大口大口地嚼,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就像吃到自己嘴裡一樣甜絲絲的。

“你也吃,我來削。”於志強揀一個最大的就要削皮。

我順手奪下,“我不想吃。”接着就講起昨天開會今天分組的情形,他饒有興致地聽着,還插話問些細節。我見他聽得津津有味,一種美美的幸福感盪漾在心頭。

“老弟,好福氣,才住幾天就有這麼多人來看你。這位漂亮小姐一定是你女朋友嘍?”躺在鄰牀上的病號操着廣東口音說。

“不,她是我的同事。”於志強的話讓我感到悵然若失,不過那老廣的話還是讓我高興。

“同事?朋友?一樣嘛。”廣東佬哈哈大笑。

這個人看上去有三十多歲,禿頭頂,臉瘦瘦的,深瞘在額頭下的眼睛滯澀無神,薄薄的貧血的嘴邊,圍着稀疏的黃鬍子。他的左腿已截掉,裹着厚厚的紗布。

我悄悄問於志強,他的腿是怎麼傷的,那個老廣聽見了,接話說:“唉,觸黴頭啊,在新民屯跟不曉得從哪裡過來的老八碰上,他們都是輕武器,打一陣就撤了,我們有死有傷,估計他們也有傷亡,可沒見一個人影。我在交火時被他們的子彈掐斷了腿。我們幾個弟兄被送到這裡就沒人管了,也不曉得將來會怎麼樣。現在到處都在打仗,鐵路不通,想回家也回不成。媽的,真是觸黴頭啊!”說完轉過身去,面朝牆壁再也無話。

於志強告訴我,他叫鄺阿福,是新×軍的老兵,一九四○年加入××師,隨中國遠征軍進入緬甸作戰,一九四二年英軍的一個師在仁安羌被日軍包圍,向中隊求援,他們團打退了日本兵,救英國人突圍成功,英國女王授皇家自由勳章給師長。這個鄺阿福在那次戰鬥中受傷,子彈從他的右鎖骨穿過。傷好後趕上組建新×軍,他被編在××師。日本投降後新×軍由美國空軍運到東北,參加剿共內戰。民國三十六年春天新×軍在吉林與****作戰損失慘重,鄺阿福第二次負傷。傷愈後又被編入暫編××師當上副排長。暫編××師原爲僞滿洲國國兵,被日本人派到關內剿共,“八一五”光復後又被改編爲****保安隊,用美國飛機運回東北。新×軍在吉林損兵折將以後,爲補充兵源將這支保安隊改編爲新×軍暫編××師,這個曾經效忠過日本侵略者的漢奸隊伍,搖身一變就成了國民黨王牌軍,而這個曾在抗戰中立過功,在****戰場上兩次負傷的老兵,如今成了只剩一條腿的瘸子,而且前途未卜。

“唉,可憐的老兵!”於志強無限傷感地結束了這個廣東佬的故事。

我望着鄺阿福一聳一聳的肩膀,猜不出他是在鼾睡還是在啜泣。

“想不到咱們師竟是一支替日本侵略者賣命、屠殺過自己同胞的漢奸隊伍!”我一想到這件事心裡就發堵。

“在中央軍裡這樣的隊伍有的是。‘八一五’光復後,南京‘汪’字號的,東北‘滿’字號的,都被改編成中央軍,衣服一換誰能認出誰啊?就說咱們這號稱‘王牌軍’的新×軍,如今老兵還剩多少?現在的三個師還不是這兩年七拼八湊的?”“於志強,我就是不明白,你說爲啥全副美式裝備的****就打不過土八路呢?”來政工隊以後對國家的事、軍隊的事多知道不少,我就常常想這個一直也想不明白的問題。

“這個問題我也常常想。你看,德、意、日法西斯想當初多兇惡,張牙舞爪不可一世,可到頭來還是失敗了,滅亡了。我記得《孟子》裡有些話說得非常深刻:‘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寡助之至,親戚叛之;多助之至,天下順之。’我想德、意、日法西斯壓迫人民,就必然要遭到人民的反抗,能不失敗、不滅亡嗎?至於咱們跟的戰爭,到底誰是誰非,說老實話我也搞不太清楚。”我一字不漏地聽着、想着。於志強僅僅大我兩歲,自然也短不了通常的孩子氣,可是一到做起事來,就又嚴肅又認真。他從不閒扯,說的話總是有理有據令人信服,這正是他與衆不同的地方,也是我特別欣賞和佩服的地方。我又忽然問他:“照你的意思,咱們跟打仗是不得人心嘍?”“我有這樣的意思嗎?不過你提出的問題確實是一個十分敏感嚴肅的問題。真的,到現在爲止我還沒有真正弄明白,所以暫時沒有答案。”於志強看看房門又看看面壁躺着的老兵,似乎有所顧忌地把話岔開。他又問起下鄉徵糧的事,我也漫不經心地逐一回答,氣氛變得沉悶起來。我順手拿起放在枕邊的一本厚厚的書,只見封面上印着兩個手寫體大字“子夜”,上次來就見他正在看這本書。

“這書好看嗎?”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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