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婆很得意,完成了這一茬,那一錠黃燦燦的足金可就到手了。媒婆陰陽怪氣道,“你這個陪嫁丫鬟,還不伺候內司夫人用飯?這還沒進門就耽誤了吉時……”秀棠瞪圓了杏眼,恨不得叉腰跟媒婆幹一架,只得憤憤的附筠娘子耳邊說了這事。
讓人吃一碗糟糠,確實不是人乾的事!媒婆趕緊腆臉笑道,“內司夫人若是腹中充實,吃上一口,圓了這麼個意思,就成了!”
媒婆心裡亮堂着呢,旁邊看熱鬧的人這麼多,捅出糟糠的話,嫁不成是小,嫁成了日後還不被夫家怨懟死?宋筠娘先前與周內司成雙入對的,於理不合名節有污,這個下馬威按理說就該受着!再說這誥命都封了,難道要忤逆皇上的旨意不成?何況,她都說了,只要意思一下嚥一口,一個高嫁的小娘子這麼點虧都忍不得?
筠娘子的眼睛眯了起來,伸手接過飯,啪的一聲給擲到轎外,瓷碗被砸碎在了地上,煮熟的酒滓和穀皮引百姓爭相觀看。周宋兩家聯姻的排場哪個不嫉恨?媒婆不想筠娘子居然不要臉面給捅了出來,暗罵商戶女就是沒教養,卻也知道這事不好了,趕緊撒腿去報信。
“嘖……餵過門媳婦一碗糟糠,難道周家一家都是畜生麼,天天就吃這麼個東西!”
“皇上一說崇儉戒奢,那些個清流就回家吃粗糧,周家倒好,連穀皮都吃上了,往後啊咱們家的穀皮酒滓都往周家送……讓周家一家人吃個飽!”
“哎呀,我今個可是來吃喜酒的呀,這桌上不會就讓我吃這個罷!”
“要我說,周家此舉可是別有深意呀……糟糠,糟糠……說的是糟糠之妻呀,這不是說宋家娘子才進門就招周內司嫌棄?”
媒婆利索的又端了一碗飯過來,這回是粒粒飽滿的香米飯,訕笑,“內司夫人請接飯,剛纔是我不小心端錯了碗,這吉時就要到了……”
旁邊的人越說越不堪,筠娘子悅耳的聲音裡沒有一絲起伏:“媒婆這碗糟糠擱哪端來的,我瞧着還熱乎着呢。”
“是鍋臺上順手端的。”
“周家這是養了牲畜不成?是與不是?”
“沒……周家又不是農戶,哪能呢,”想想又道,“辦喜事買了活雞鴨,拿來喂活物的。”
“拿喜碗喂畜生,豈不是說今個上桌的人都是畜生?我可聽說了,周內司不少同僚都來吃酒呢,這是說滿朝文武都是畜生?再說,這都什麼時辰了,連雞鴨都沒宰好麼,這是吝嗇給人吃酒麼?”
“這……”
“分明就是強詞奪理!我還是第一次瞧見人家把糟糠洗的乾乾淨淨煮熟給牲畜吃的!我宋家的嫁妝前頭才送過來,你們周家這頭就給我糟糠吃,你們看不上我這個皇上欽點的‘上瑞麒麟’,想忤逆聖旨直接找皇上說去!我可都聽說了,你們周家奪起孫媳婦嫁妝來就不手軟,這是要活活把我噎死、好霸佔我的嫁妝麼?好歹毒的心思!”
媒婆就沒料到這一個剛出閣的小娘子這般冷靜厲害,本來她只是打算搪塞搪塞就能囫圇過去,結果犯鑽進了筠娘子的套,這事越說干係越大,大到她一臉冷汗沒了主張。
而大老爺大夫人很快也得了消息,正在二進房裡審人。大老爺氣的摔了好幾個杯子。他們千防萬防沒想到這節骨眼上出了岔子!最後還是一個廚房裡的嬤嬤說了,這事是老太爺吩咐的,她們下人也都是奉命行事。老太爺能幹出這事就不奇怪!
大老爺一臉凶氣,老太爺眼下躺在屋裡歇息,大夫正在看診。大老爺臉色一凌,“這天賜的好姻緣,老祖宗是得了失心瘋了罷!這事追究起來,萬一被文人上綱上線,我周家世襲的一品官位都是難保!”
大夫人也沒了主張,“那老爺咱們眼下該當如何?誰能想到這大兒媳是這樣的烈性子!我還真是愁了,這一點虧都吃不得,以後還不倚仗着一品誥命壓咱們一個頭?”
大老爺眼睛一瞪,“侍奉公婆是天理,她還敢對咱們不敬?”煩躁的擺手道,“眼下說這事也沒用,先想着哄着她舒坦、把人弄進了門再說!”
大老爺老眼一掃老太爺緊閉的房門,心下有了法子,嚷嚷着,“這是老太爺自個造的孽,可怨不得我了!我這麼做也是爲了周家着想!”
一碗飯已經涼了,大老爺領着大夫走了出來,大老爺清了清嗓子道,“教諸位見笑了,這可真的是誤會一場!你這個媒婆怎麼做事的,家醜不可外揚,我知道你這個媒婆是好心給瞞着,可是內司夫人是外人麼?”
“兒媳洗耳恭聽。”筠娘子好笑道。
大夫適時開了口,“酒糟有活血行氣、健脾潤肺之效,老太爺胸悶氣喘氣血兩虧,多吃酒糟有益無害。”
筠娘子自然不會就憑這麼一句話就放過他們,“我這還沒進門就打翻了老太爺的藥,怕是……我見這藥還熱氣騰騰的,料想老太爺等着吃呢,老太爺萬一因爲我這一個無心之失、婚宴上不上桌,這該如何是好?”
大老爺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沒想到這人給了臉還不行,爲了讓筠娘子寬心,訕笑的又補充一句道,“無妨,鍋裡還在煮呢,老太爺剛好歇下了,等上桌時再吃。”
有人嗤笑開了,“咱們今個剛好能瞧瞧周老太爺跟牲畜同吃一物了!”
新房在三進房的東廂,尋常人家圖熱鬧,隨大人來吃酒的孩童會簇擁在新房門口,攔着新郎進門。媒婆會拿着盛碎銀彩果的花鬥,向門首撒去,孩童們爭着撿拾。孩童們圖錢果,大人們可不一樣了,文人成親的話最是風雅,通常會有文人的幾個好友拿準備好的對子謎面攔新房。
今年的大舉因周內司進言謄卷制,很多同僚官宦子弟被淘汰,當初與周內司在禹州牡丹園流觴曲水的新學文人倒是中了大半。敵友都在,一邊借詩含沙射影周內司的,一邊打起擂來,以至於周內司被推過來時,兩邊都已經紅了眼要抄手。越鬧越不像話,院子裡很快擠滿看熱鬧的賓客。
一波未平,賓客教唆自個的孩子過去攔新房,媒婆正要撒錢果。
一個七八歲模樣的男童哭道:“好嚇人的蛤、蟆臉,母親我剛碰到他的衣裳,會不會我也變成一隻癩蛤、蟆?”
一女童哭求:“母親我害怕,嗚……!”
一悍婦教訓:“來之前我怎麼跟你說的,你還哭!看我不打死你!”
一女童尖叫:“嫂子休要哄我!太醫都說了周內司活不長了,這晦氣錢,誰愛撿撿去!”
真不吉利!
周內司轉過輪椅,不加蓋頭遮掩的蛤、蟆臉一覽無遺,明明眼睛都成一條縫了,就那樣定定的掃過這些人。芹竹指着剛纔說話的人,挨個說這是哪家的閨女,那是哪家的媳婦。多半都是二房人沾親帶故的,始作俑者被他眼裡的森寒攝的魂不附體,一個個行了禮撒腿就跑。
總算是清淨了!
周內司的輪椅轉了過來,紅對聯掛在新房門邊,門前吊着一雙喜字八寶琉璃燈,窗櫺上也糊着喜字。周內司居然不敢向前,調轉了方向。
芹竹知他心中難過,小心道:“爺?奴婢當初就說了咱們要加緊防範,是爺由着他們來。夫人還在屋裡等爺呢!”
他雙手拳起,黯然閉目:“爺什麼都能受着,唯獨捨不得連累她也受着……周家做的越過分,日後周家滅門時、她才能沒有負擔的改嫁!有周無元、有元無周……”
“爺心裡都明白,那咱就進屋罷!”
“爺還要拿周內司的身份糟踐她,讓她斷了對周內司的念想……爺……爺捨不得吶!”
“這麼多年不都忍過來了?爺再忍忍?”
“爺忍夠了!”
門吱呀一聲開了,外間箱籠案桌都貼上了大喜剪紙,秀棠秀嬌恭恭敬敬的給他行了禮。剛纔屋外的事秀棠秀嬌也聽的清楚,周內司攜着一身冷氣進屋,秀棠秀嬌擔心周內司心裡不痛快,秀棠忍不住多嘴道,“娘子說如魚飲水冷暖自知,大喜之日,旁人歡喜不歡喜那是旁人的事,自個心頭歡喜就成了。”
她是歡喜嫁給周內司的!
紅漆喜牀擺在裡間的西北角,喜牀上鋪着厚厚實實的紅緞雙喜字大被褥,喜慶的綵緞百子喜被、鴛鴦戲水的喜枕。銷金帳上掛着龍鳳呈祥的帳簾。
雙手交叉,端坐於牀上的新娘美好的不切實際,周內司只覺她身上的雲霞五彩帔肩和百花襉裙讓她瞬間長開了一般,柔美窈窕更甚。
媒婆抱着裝滿同心金錢、五色彩果的金盤子,準備撒帳。媒婆的笑裡是遮掩不住的嘲諷,“周內司趕緊坐上牀,我要撒帳嘍!撒了帳才能早生貴子呀!”
周內司這纔回過神來,眼前的新房和新娘……又想起屈死的雙親,他該在自己的本家娶她、叩拜高堂!周家?他怎麼能在周家娶她?
筠娘子只覺周身莫名的一層寒意,倒是冷靜了些許。周內司轉着輪椅過來,停在了牀邊,雙臂撐着輪椅就要往牀上挪。
他們已有三個月未見,她還不曾問他雅岷江的那次落水是不是吃了大苦。她不敢問他是不是知道了周司輔救的她,他是不是介意上了這茬?
筠娘子憐他辛苦,不消他開口,一手穿到他膝膕,一手摟住他的腰。隔着滑膩的綢緞,她的聲音悅耳動聽,“內司,我抱你上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