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繼續向前,徐氏和程琦心照不宣的回了各自的屋子,筠娘子情緒不佳,周內司自然是想做她的小尾巴。霧霾遮天障目,他不跟緊一點,她便會隨時消散在了霧裡。
輪椅的聲音咯吱咯吱的,筠娘子眼下是一丁兒都聽不得,回頭準備趕他,眉頭擰了起來……輪椅上的周內司一手轉輪、一手捂着肚子,蛤、蟆臉一臉扭曲,弓着背生不如死的模樣。
“內司大人哪裡不適?”
被抓包了!周內司趕緊把背挺起來,要做男子漢。可是這肚子……果然耍流氓是有報應的,糯米糰子的水可不是白喝的!周內司指了指肚子,低下了腦袋,臉面全無。
他是要出恭?
“芹竹呢?”筠娘子下意識的看過去,周內司像是印證她猜想一樣,點了點頭。真是一個矯情的婢女!主子罰奴才本就是天經地義的,她倒好!
筠娘子這頭在糾結,周內司被憋的想死的心都有了,考慮着要不要咳嗽一下讓她回神,問題是這一旦咳下去……萬一開了水閘怎麼辦?
筠娘子想通的時候,周內司已然兩手捂住肚子肝腸寸斷了!筠娘子臉紅紅的,咬了咬嘴脣才支吾出一句:“事出突然,就由筠娘服侍內司大人罷。”言罷,推着輪椅就走。
程家人樣樣講究,船上的恭房薰了香沒有異味,筠娘子把周內司推進去,生怕旁人看見,忙不迭關上了門。整個空間狹庂起來。筠娘子拈起几上的紅棗,給自己和周內司塞住了鼻子。周內司此時反倒不急了,她涼颼颼的小手觸到他的臉,給他塞紅棗的模樣溫柔至極。
太賢惠了!周內司心裡別提多美了,噌的一聲把紅棗給噴掉,筠娘子以爲自己挑的棗子太小,沒塞緊,臉又紅了一圈。周內司早就發現了她這個特徵,喜歡的不行。
筠娘子在棗盤裡撥了又撥,挑了兩個最大的棗子,堵住了他的鼻子!
再也不犯傻了!……周內司被堵的呼吸不暢時,如是想。
誰能告訴她下一步該怎麼辦?
兩人大眼對小眼的一會,周內司伸手指了指腰間的袍面。筠娘子明白了他的暗示,恨不得能奪門而出,臉已經紅的滴血,又想着沐浴那天用鞭子抽他,把他的褲子都給抽破了,露出白花花的肉。他不是一身皰疹麼?筠娘子再是好奇,總不能扒了他的褲子檢查一番罷,心想這人真是命好,要是屁股上都是皰疹,天天做輪椅上還不給捂爛了?
扒就扒罷,反正都是自個的夫君!
筠娘子蹲下來,把他的袍子先給掀上腰部,手擱在了他的褲腰上,周內司心跳加速,看着這兩隻小手在腰上作亂,他自認不是柳下惠,腦子一陣發熱,鼻子又熱又堵,整個人就快憋過氣去。周內司從未想過此生會有這樣的待遇,居然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在最意氣風發的年紀淪爲了下奴,情、愛對他本就是無稽之談,身爲楊武孃的時候,被她拐上、牀,夜夜挺屍到天明!周內司深刻覺得身爲男人的尊嚴掉光光,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她永遠都不會知道他這麼愚蠢過,這樣一想又稍稍心定了一些,暗忖等他用真面目示她的時候,一定要做好**的功課!
周內司的手一把緊握她就要突破防線的手,暗示她,他可以自己來!
誰想扒他的褲子?……筠娘子欲哭無淚,一巴掌拍上了他的腦門,強詞奪理道,“自個會扒,還不乖乖的扒掉!”
周內司害羞的低下了腦袋。筠娘子恨不得撞死在牆上,眼下到底該怎麼辦?
周內司伸手指了指恭桶,筠娘子醍醐灌頂,只要扶他上了恭桶,就沒自個的事了!筠娘子架着他的咯吱窩,累的氣喘吁吁,他倒又矯情起來了!兩腿不用,死都攙不起來。筠娘子看着這個扶不上牆的爛泥,罵又罵不得,恨的牙癢癢。
指望他的腿是沒用的了,那就只能指望他的兩手臂了。筠娘子總算有了解決之道:“我自然比不上芹竹力氣大,你要是不想憋死,就聽我的話,用手臂撐在椅子上得力,我一鼓作氣,把你抱到恭桶上!”
待筠娘子一手穿到他膝膕,一手摟住他的腰。筠娘子腹誹:腰這麼細,真不像個男人!
周內司是個聰明的,雙臂趕緊撐上椅子,給筠娘子省力,好讓筠娘子把他攔腰抱起!恭桶後面有案,周內司一手撐上去,筠娘子順勢把他扔上了恭桶!
筠娘子擦了把臉上的汗,頗有成就感的出去了。周內司坐在恭桶上想:難怪女人都喜歡被男人抱了,這被人抱的滋味真銷、魂!
想到待會完事後還能被抱一次,臉上從高興、激動轉向了沮喪,懊惱道:“還是做癱子的好!周內司你看到了罷,你多命好呀,真讓人嫉妒!”
霧霾已經重到對面不識人了,船平穩前行,前面一道龐大的黑影,“嘭”的一聲大船整個一震!
“嘭……嘭……嘭……”
船身巨大,臨時改向是不可能的,程來遠眼睜睜的看着變故猝不及防,掌舵的手頹廢的放了下來。
“觸礁!觸礁了!”
“不好了!船漏水了!”
“要沉了,要沉了!”
甲板上滿是慌亂奔走的下人,船檐上懸着的琉璃燈禁不住這樣的顛簸,已有兩個摔到了板上。船在往下沉。
“殺!”
“殺!”
“是水匪!”
“水匪來了!”
“保護太太和大少爺!”
“保護周內司和內司大人!”
“快放救急船!”
“太太這邊,少爺這邊,趕緊上船!”
筠娘子在秀棠秀嬌的簇擁下,程來遠已經在候着她們了,“娘子趕緊上船!”
一條小船已經放在了水上,筠娘子的頭頂剛好有一盞琉璃燈搖搖晃晃,程琦遠遠的看見筠娘子上船,急呼:“表妹!表妹!”
筠娘子朝秀棠秀嬌道:“你們快去找周內司,我先上船了!有程師傅在,你們不用擔心,找周內司要緊!”秀棠秀嬌向來聽話,趕緊忙不迭的在霧靄的迷宮中尋找周內司!
不!
不!
表妹不能上小船!
他們不是都說好了嗎?
徐氏一把扯住程琦,捂住他的嘴:“你這個逆子!你怎麼到現在還執迷不悟?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告訴你這個計劃!”
這纔是讓周內司和宋筠娘不讓人起疑的最好的死法!
一路向北,是上京城!那一路向南呢?
南段多暗礁,乍入的船十之八、九都逃不掉,也是水匪的根據地!
先是觸礁漏水,然後是水匪突襲,周內司和宋筠娘自然要乘小船逃生……
範參政那邊早就打好招呼了,水匪已經候在船下面就等着狙擊小船上的人!
水匪圖什麼?自然是圖錢財!
大船沉沒在即,水匪搬金銀財寶還來不及呢,徐氏會跟水匪談判,拿一船的好東西換了一船下人的性命,博得美名!
待水匪打完了劫,範參政的船會開過來,拯救他們一船人的性命!
屆時這事就是上報朝廷,也是徐氏和程琦仁善,把逃命的機會給了周內司和宋筠娘,結果運氣不好罷了!
而範參政聞聲來救人,救的不及時罷了!
徐氏裝模作樣的尖叫:“來人!程來遠那個叛徒呢!我明明是讓他往北開,他怎麼偏偏往南開?這下好了,又是觸礁,又是水匪,我一船人的性命,都喪在這個惡奴手中了!我要殺了他!”
水面翻涌,程琦使出渾身的力氣,一把扯開徐氏,慌張的跑到了欄杆旁,筠娘子已經上了小船,程來遠划起槳來!芹竹也已經推着周內司過來,準備上船。
筠娘子身在霧中,擡頭看了看宛如蜃樓一樣的大船,就要消失在程琦和周內司的視線裡!
只聽程來遠驚呼:“筠娘!小船漏水了!”
“小船要散了!”
“筠娘!”
“撲通!”
程來遠撲騰在江面,痛呼:“有沒有會水的婢女?救救筠娘!救人呀!”
男女授受不親,程來遠就是會水,他一個奴才要是碰了筠娘子,筠娘子還怎麼嫁人?
悽愴的聲音在江面縈繞不息:“我可憐的筠娘啊!”
徐氏跑的快,又一把扯住程琦,這是拉也拉不住了,程琦面上一層詭異的笑容:“母親,孩兒救了表妹,表妹就只能是孩兒的了!孩兒累了,厭惡了這世道,這一定是上天對我的報應,我一而再的棄表妹要仕途……不!不!孩兒什麼都不想要了,什麼宰相夢,什麼青天凌雲志,都通通見鬼去罷!”
人在做命運抉擇的時候,會更明白自己想要什麼。
“你瘋了不成?你拿什麼救她?那些水匪可是刀子不長眼的!”
程琦發瘋了一樣犟開徐氏,撲通一聲跳下了水!船上傳來徐氏淒厲絕望的嘶啞聲:“我兒!我兒!”
“我兒,我兒就這樣沒了麼,不,不,上天不公呀!我兒,爲娘悔了,爲娘寧可死在你的手上成全你和宋筠娘,也不要你死呀!爲娘悔了!我兒,你聽見了麼?你想要什麼,爲娘都給你,你這是生生的剮爲孃的心肝呀!來人!快去救我兒!”
筠娘子的身體已經被冰冷的江水包圍,她張開嘴,想要說話,卻是一嘴巴的冷水,已經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程來遠眼睜睜的看着筠娘子沉了下去,爬上大船時,老淚縱橫。下霧之前,筠娘子特地去見了他,一見面便用了幼時的稱呼,“遠叔!”
敦厚的程來遠激動的難以言表,“筠娘還信老奴,真好!”言罷,抹了下眼淚,“你既然相信老奴,就該知道老奴不是見財起意之人,老奴……”
“遠叔無需多說,筠娘心裡有數,”筠娘子眼裡一片清明,“二表哥兩次示警,還請遠叔代爲轉達筠孃的謝意。連二表哥都能看出這船有問題,何況周內司?周內司執意要走,要往徐知府和範參政的套裡鑽,我身爲他的內人,只能助他一臂之力,不是麼?”
程來遠啞然,筠娘子的聲音裡都是疲憊。筠娘子站了起身,一身蕭索,冷清的笑將開來,“遠叔高看筠娘了,才五歲的小人兒就曉得舅舅的好,呵,真是諷刺呀,筠娘當年只知道有舅舅在的一天,就能吃一天飽飯,舅舅走的一路,我就抱着他的腿哭了一路,可是舅舅沒有帶我走,把我留在吃人的宋家!表哥、奶媽、舅舅……你知道我這麼多年是怎麼過來的麼,算計着一頓飽飯一件衣裳一牀被褥一個銅板,使出全身的本事討他們的歡心!果真還是徐氏看的明白呀,什麼青梅竹馬?什麼不是母女勝似母女?什麼舅甥血濃於水?呵,筠娘還真不懂呢。”
如果沒有過武娘,她可以這樣囫圇一輩子。因爲嘗過真情的美好,她再也沒有辦法自欺欺人。
程來遠老眼痠澀,筠娘子已然下定了決心:“遠叔,這船上只有你能幫我了!”
“筠娘想做什麼?”
“……”
“不!筠娘你糊塗啊!”
“……”
“老奴死也不能答應!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你是青娘拿命來換的,你這個不孝女!”
“周內司最多隻有兩年的壽命了,而我這一輩子還那麼長,這幾十年的寡婦生活,我該怎麼熬下去?我是一個人,一個活生生的人,什麼一品誥命、富貴榮華,那些都是死物!遠叔,你當我是瘋了罷,我需要一個理由,這個理由能讓我心甘情願下半生都守在墳墓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