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魚湯一股濃烈的腥味,沿着筠娘子的褙子背面滴滴噠噠的跟進了屋子。筠娘子腹中又是一陣排山倒海的噁心,趕緊換了衣裳。筠娘子只有秀棠秀嬌兩人貼身伺候,只得打發兩人一人洗褙子一人把屋裡通氣收拾乾淨。
因着事發就在筠娘子的門口,秀棠蹲下、身清理船板,筠娘子孤身一人沿着隨風搖晃的琉璃燈,往船頭方向去。
一個人攔住了她的去路。
程琦在得到丫鬟的回話後,便開始心神不寧。隱隱有十歲當年在學堂門口攔住她硬塞手爐的急切心情,而仇恨、厭惡、辛酸、悔痛、癡迷,萬重亂七八糟的心境只差沒從胸膛裡跳出來。
“表妹!”
程琦的瞳孔如同此刻搖晃的水面,琉璃燈的炫目光輝投入漣漪,蕩起黑沉的漩渦。
孤注一擲的決心,勢在必得的瘋狂。
程家人的清秀,讓他從她的臉上能看到源於血脈的相似。他們本該血脈相溶。
她穿着雨曇雲霏的褙子,瘦俏俏的人兒就像走在畫中的幻景。五色金翠錢紋勾出的孔雀眼狀斑,點綴在拖曳的百褶裙上,像一個個同他質問的眼睛。
“表哥,久違了。”
“表妹,我有話要同你說。”
程琦的眼裡帶着不容違背的狠意,真是跟六年前如出一轍。他用一碗魚湯引走她兩個丫鬟,就爲着在這裡劫住她,她若不從,他就要她好看,讓大家都看個明白,他們表兄妹的私會。她從來不是不識時務的人,他也從來不需要爲自己的卑鄙慚愧。
筠娘子就巧笑嫣然的站在他跟前,不真實的仿若是一副畫,掛在他跟前。他有些迷亂,伸手就要摸過去,驗證一下這不是他作的畫。終究還是悵然的收回了手,就是畫一副,他也不屑做如此猥瑣的舉動。
筠娘子太明白他的性子,她若乖順,他就越清高。
沒有時間給他迷亂,千言萬語梗在喉中,脫口而出的是不甘和憤懣:“表妹!他周內司一個癱子、一張蛤、蟆臉,哪及得上我人上之姿?他也只是沾了託生官宦之家的福氣,當年考中的也不過是進士頭三十名,表妹你信不信,我定能給你考個頭甲出來!他有的不過是一品官銜,他有的我日後都能有!表妹,從小父親就告訴過我,你是我的,現在我要你說……我要你是我的,你懂不懂,周內司不能給你的,我都能給你!”
程琦恨不得把心都給掏出來,“表妹,若得你,我終身不娶。”
程琦眯起了眼睛,眉間聳出陰鶩的川字。
他早已對自個的父親母親厭惡透頂。或許這便是上天對他的懲罰,當初他爲了前程一次又一次的拋棄表妹,結果反被前程連累。如今,他再也不信任何人,他要憑自個的一雙手,走出一條通天的官路來!
縱使外祖父跟母親淳淳誘導,他虛與委蛇的深處,早已埋好了自己的主張。
過了明天……表妹就是他的了!
什麼範家女婿……見鬼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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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琦負手踱到欄杆邊,江水的潮氣溼潤了他的臉。他鎖住筠娘子的眼睛,像是水汽在薄透的水晶上敷了一層,讓他恨不得伸手擦上一擦。而她一垂首,再望向他便有了如泣如訴的意味。
筠娘子悠悠啓齒:“終身不娶?我還以爲表哥要娶我呢。”
“你如今是誥命夫人,我如何強娶?當宋筠娘不再是宋筠娘,當誥命夫人喪生江裡……你便是我的了!”
“表哥的意思是?”
“周內司和內司夫人,都將死於江裡,被魚吞腹。”
筠娘子向他湊近了身子,他宛如嘆息道,“表妹你附耳過來,母親和外祖父的打算,我這就說給你聽。”
不遠處的周內司屋子門口,坐在輪椅上的周內司將兩人的親暱一覽無遺。程琦含笑的看了一眼,本不想出手,卻不能不出手,一手掌住筠娘子的腰際,把她帶到了激跳的胸膛位置。
筠娘子早已料到這一步。
程琦的手微微顫抖,褻瀆她,不是他的本意。而乖順的表妹讓他數年不安的心慢慢平靜下來,他知道她是在做戲,這也正是他拋給她的誘餌。
只要周內司看見了,這個綠帽子一旦扣下來,是個男人都會介意這段青梅竹馬罷?
他就是要逼得表妹無路可去,只得乖乖的回到他的懷抱。
他用手摸了摸她的髮髻,眷戀的輕笑道,“好多年沒有揪你的小辮子了,要怪就怪你,才八歲就對我生疏。你若一早對我像對周內司那樣,如今,你早就是我的人了。”
而低眉的筠娘子,脣角勾起詭異的笑意。
周內司轉着馬車離開,很快筠娘子和程琦一前一後的到了船頭。
筠娘子走到周內司的旁邊,周內司轉了下輪子,往旁邊傾了傾。周內司低着頭,自顧自的玩着手指甲,筠娘子見他這般防備,纔不會往他身上貼呢,索性向前走了幾步,與他拉開距離。
周內司的委屈上升成了有苦難言的悒鬱。趕緊把輪子往前轉了轉,繼續做她的小尾巴。筠娘子聽到後面的輪子聲音,脣角幾不可見的彎了彎。
周內司怎麼可能釋懷,人家青梅竹馬郎才女貌,日後生了孩子也是眉眼秀氣精緻。到底,這不是他能拼的過的!再說,要不是程琦當年的糊塗,筠娘子的芳心如今還不都是他的?這麼想來,周內司自然而然的把輪椅往後面挪了挪。
程琦示威的走到了筠娘子的身側,仿若要給她遮風擋雨,這個臭不要臉的!周內司往前轉了轉輪椅,他纔不要讓程琦得逞,這個綠帽子他忍了!
只聽程琦朗聲道,“大家不要慌,我和表妹,自然會爲大家做主。”
呸!還我和表妹?
好個郎情妾意的表哥表妹,我……我走還不成麼?周內司又想打退堂鼓。
可憐的周內司已經聽不見周遭的一切了,進三步、退三步,如此反反覆覆。芹竹看他那個傻樣,還以爲他是轉輪子玩呢。
筠娘子瞭解了原委後,很快拍了板:“程師傅說的在理,眼下也沒有更好的法子,這江面寬廣隨波逐流的話不定會遇上什麼,依我看自然是保命爲上。咱們就趕緊分船罷!人命關天,奴才命也是命,我向來一視同仁,我建議所有的貴重物品全部棄之,能擠多少人便上多少人。我和周內司加上奴才們,兩條小船足矣。至於你們怎麼個分派法,這便是程家的家務事了,我和周內司就不摻和了!芹竹,推好周內司,咱們走!”
“慢!”徐氏冷笑,“內司夫人這是什麼意思?什麼一視同仁?你的奴才就是命值錢,我程家的奴才就不當人了麼?如果我程家下人只能走五成,就沒你們全部走的道理!”
徐氏慫恿道,“你們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就是!”
“就是!”
誰都想保命,自然一呼百應。“若我執意如此呢?”
徐氏眼角的魚尾紋勾出完美的弧度,“諸位說說,若是能省下兩條小船,那可是能走不少人吶!是不是這麼理兒?”
真是可惜了一船的金銀財寶和牡丹了!徐氏暗恨,若是這條船不能如期把這兩人帶到死路,不若就此給解決掉!
筠娘子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程琦,“表哥以爲呢?”
程琦當着這麼多人面,一把把徐氏推倒,指着倒在地上的徐氏,恨道,“船坐不下是罷,那就拿你的命來換表妹的!”程琦不由分說一把拽起徐氏,把她往欄杆上一推,雕欄在推搡中搖搖晃晃,徐氏大駭的看了一眼身後的大江,眼前的程琦雙眼猩紅面目猙獰,“你再敢說一句,我現在就要你死!”
程琦是真的動了殺心,冷笑道,“母親毒害周內司不成,再起殺心,把周內司推入江中,天理昭昭連累自個也墜入江中!”
對呀,這纔是最好的結局!
周內司和母親一道身亡,死無對證,還哪來毒殺周內司的官司?屆時他給表妹改名換姓,養在身邊,讓她一輩子依附他給他做寵妾……她有選擇的餘地麼?範參政要的不過就是周內司和誥命夫人的兩條人命,只要他做到了,父親還是禹州首富,他依然是坐在金山上的首富之子!
天助他也!
程琦示威的看着周內司,表妹可從來都是識時務的人!他們之前不清白了,又被周內司抓了個正着,表妹還能向着誰,自是想都不用想!
徐氏顯然沒想到他會弒母,心如刀絞,老淚滑下,在夜風中被吹的一臉的涼。難道讓她跟自個的兒子搖尾乞憐麼,徐氏憤憤的剮了一眼筠娘子,就是這個禍水,讓他們一次又一次母子離心!
“好,好你個程琦!你們這些下人給我聽清楚了,老爺身陷囹圄,我若死了,家父會讓他活着出來麼?老爺遲早被定罪,程家還能保住多少家產,可都憑家父和範參政的一句話了,沒了這座金山,你們這些下人又有什麼好日子過?”
“我的好母親!你以爲外祖父真在意你這個庶女的命麼?你以爲他們真的是要父親的命麼?我若答應了聯姻,官商聯手,範參政的好處會有多大?我的好母親,這不是你一早把我推給範參政的打算麼!如今兜兜轉轉又回到了原地而已,而這一次,我的命運,任何人,都休想染指!你們這些下人都聽明白了罷,今日但凡站我這邊的,日後程家的榮華富貴都少不得你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