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姨娘在正房陪江氏閒話。江氏慪的不行,幾天下來臉蠟黃整個人蔫了一圈。
如今瓷窯是筠娘子一把手,服侍江氏的丫鬟都被打發到了瓷窯裡幹活。筠娘子以張舉人不識時務對平哥兒的仕途有害無益爲由,把平哥兒送到了衢州的書院進學。
白姨娘親眼目睹過江氏與筠娘子的大戲,卻撿香姨娘來說:“太太且寬心,太太這身子骨越不好,越是便宜了香姨娘了!如今筠娘連日跑山頭,老爺管鋪子燒瓷,這父女兩連宅子都不回了。香姨娘一手遮天打發丫鬟剋扣衣食,我,”白姨娘咬牙道,“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憑什麼她一個不能生養的妾反而騎在了太太頭上?”
江氏咳了下:“如今我跟禁足也沒差了,身邊連個用的人都沒有,嫁妝也被一次掏空了,也就你有良心還來陪我閒話……有些事是不能讓平哥兒曉得的,好在筠娘不敢在平哥兒頭上動刀,平哥兒進了衢州書院又有人服侍,平哥兒還寫信回來說月銀充裕先生也看好他,又有些志同道合的同窗……”江氏老了好幾歲,也就說起平哥兒有些精神,“到底平哥兒不在我身邊了!”
沒了平哥兒這個秀才傍身,江氏蹦躂不起來。
白姨娘壓住心底的不痛快。
平哥兒是宋老爺的嫡長子,自然差不到哪兒去。可是萬一她這一胎生的是兒子……酸兒辣女,她最近倒是格外喜歡吃酸的。
白姨娘伏低做小道:“我知道太太懶得爭,可是香姨娘就是個尖頭椒嗆死人的!太太可別忘了,太太纔是老爺正妻,老爺無憑無據就是知道太太使的手段還不是得忍着?老爺不日就要跟筠娘上京,只怕等老爺筠娘回來我們便是枯骨一堆了!”
江氏煩躁,她就不該當時一得意告訴了白姨娘那些見不得人的事體,萬一被捅開了……江氏恨極,往年都是她算計別人,如今……真是風水輪流轉了!
江氏和顏悅色道:“我如今纏綿病榻也淡了心思,白姨娘若要我搭把手,我也沒有推諉的道理,話說前頭若是香姨娘倒了,這中饋之權就由你來管。你可別妄想拿這勞什子的事來煩我!”
“我知道太太清心寡慾,這事也難爲不了太太。”白姨娘說出打算,江氏點頭。
瓷窯裡熱火朝天,宅子裡也忙翻了。
從宅子到瓷窯下人的冬天衣裳,香姨娘列了名單,在丫鬟的簇擁下去鎮上鋪子買好布匹,一回來就分派嬤嬤丫鬟們趕工。宋老爺特地吩咐給筠娘子做幾套好衣裳,花樣要時興的,刺繡要最好的。
香姨娘忙的後腳跟不上前腳,還沒來得及歇口茶,便聽正房那頭來使喚了。香姨娘一聽王氏大夫來給白姨娘診過脈了,據說白姨娘脈象不穩來着。丫鬟說的含糊,香姨娘眼珠一轉,扭着腰趕緊去看熱鬧。
白姨娘臉色發白的躺在正房的矮榻上,香姨娘煽風點火道:“哎呦妹妹這是怎麼了?誰叫妹妹天天往這屋裡跑來着,這不就過了病氣了罷!”
江氏的鬥志被香姨娘一下子給拔了上來:“白姨娘胎像不穩,你且安排個人下去把藥煎了。”
一包藥擱在桌上,旁邊還有王氏大夫開的藥方。
香姨娘落井下石道:“這可如何是好?嬤嬤丫鬟們都在趕做衣裳呢。”
“你……”白姨娘捂着肚子就快憋不過氣來。
正房裡是連個下人都沒有,才取回藥的宋樑家的說是瓷窯裡有事腳底抹油的溜了。
江氏指着香姨娘罵道:“你這個狐媚子,是連主母的話都要忤逆麼?老爺就算天天睡你房裡,我也是當家主母。要不是我身子不利索,這個家輪到你管麼?你爲虎作倀也罷了,你可別忘了,白姨娘肚裡的是老爺的骨肉,若是有個三長兩短……”
名正言順的算計宋老爺的骨血,香姨娘可沒這麼大膽子,趕緊腆着臉道:“瞧太太這話說的,這嬤嬤丫鬟是沒有,可是還有我呀,我親手給白姨娘煎藥去。”
香姨娘拆開藥包,連着藥方匆匆掃了一眼,麝香紅花什麼的,她都能辨個大概。
香姨娘心念幾轉,女眷看病都是到鎮上請壽安堂的王氏大夫,藥也只有到壽安堂去取。除非偶有行走郎中被叫了進來。要想在藥上動手腳,香姨娘不信。
江氏怒斥:“還不趕緊去煎?沒見白姨娘都肚子疼了麼!”
是夜,筠娘子和宋老爺在饅頭山裡燒瓷。宋福家的聲音比人先到:“老爺孃子,大事不好了,白姨娘……白姨娘有小產之兆!”
宋老爺和筠娘子俱是變了臉色,匆匆往正房裡趕。一路上筠娘子被荒草絆了幾次,宋老爺攙住筠娘子:“我兒莫慌,不過一個妾生的,沒了就沒了。”
“爹爹怎麼能說這種話?就算是妾生的,也是我的幺弟幺妹!”
筠娘子說完也懊惱了,就是那些翰林讀書人,把懷孕的妾提手賣了都是尋常事。宋家子嗣單薄還算看重,萬一白姨娘生的是女兒……筠娘子遍體生寒,父親如今是對平哥兒沒了指望,才留着白姨娘肚裡的種!
筠娘子壓住心底的寒意:“女兒失言了,爹爹莫怪。”
世間男子對自己的骨血都如此薄情,還指望對妻妾有幾分情面?
宋老爺不以爲然。正房已經亂成一團,白姨娘捂着肚子躺在榻上冷汗津津,香姨娘已經派人快馬加鞭請王氏大夫過來。茶几上還擱着沒見底的藥碗。
白姨娘咬牙忍着痛,只覺身下一熱,魂飛魄散。白姨娘什麼也顧不上了,手抄起裙子摸了進去。白姨娘伸出手,手上的血漬讓她一陣發暈。
江氏驚呼:“見紅了?”
筠娘子有些站不穩,宋福家的趕緊攙了過去,宋福家的在筠娘子耳邊輕聲道:“娘子日後是嫁人還是迎贅婿,這些事體都算不得什麼的。這就是做妾的命。”
白姨娘磨牙霍霍:“香姨娘!你還我的孩子!”
江氏拍拍白姨娘的手:“你且放寬心,老爺會爲你做主的。這孩子指不準還能保住,你千萬別動氣。”
香姨娘已經六神無主。她可是親眼看着白姨娘吃下藥,藥還沒吃完就嚷着肚子痛,她還只當白姨娘唬人,誰想這……
白姨娘終究沒熬到從宋家到鎮上的一來一回,白姨娘睜着無神的眼睛,直挺挺的躺着。由着身下的血溼透了牀褥,把心也給溼透。
報應!真是報應!白姨娘兩行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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筠娘子大駭,往後一退。筠娘子難掩痛意,厲喝道:“誰這麼大膽子,敢對我宋家骨血下手!”
王氏大夫趕過來的時候,已經是月上中天。
王氏大夫把了脈,開起藥方,憐憫道:“本來就身子虛,又流了第一胎,我這藥也只能調息身子,日後還能不能生養……哎,還是好好養着罷。”王氏大夫皺了眉,“今個白姨娘胎像不穩,是身子骨弱畏寒所致,我還開了個溫性保胎方子。你們宋家還有人過來抓了藥。”
白姨娘早年在瓷窯裡洗衣裳,常年手浸冷水,身子虛就是這麼來的。
香姨娘指着王氏大夫道:“可是白姨娘就是服下你的藥才小產的!”
“我壽安堂的信譽可是衆所皆知的!今個你們宋家人去取的藥,壽安堂裡都有登記。我那些藥裡,就沒一味跟白姨娘身子衝撞的!”
白姨娘頓悟:根本就是她活該!
白姨娘一手支着身子起來,□疼的發緊,嘴脣乾裂,蓬頭垢面不成人樣。白姨娘恨不得一頭撞死,目眥盡裂。
白姨娘這回是真的存了死志!
江氏掩住心底的快活:“這事可就難辦了,白姨娘確實是服了這碗藥才小產的,藥是從壽安堂買來的,也是香姨娘煎的……這要是沒個定論回頭傳了出去,壽安堂的名聲可就被王氏你丟盡嘍!要我說這也好辦,廚房裡的砂鍋還存着藥渣呢,王氏你去看看不就曉得了麼!”
王氏大夫把藥渣濾了出來擱在布上,那鑷子撥了撥。
王氏大夫下了定論:“藥裡多了一味石膏粉,石膏屬大寒,對少壯火熱之人是好東西,對體弱虛寒的則是虎狼藥!至於這虎狼藥,你們宋家是從哪裡來的,我就不得而知了!孕前三個月最關鍵,我今個來的時候便告誡白姨娘不要吃涼性瓜果了。上午吃了甜瓜,晚上用石膏,能不小產麼?”
香姨娘撲通一聲在宋老爺跟前跪下:“老爺,藥是我煎的不假,這石膏真不是我下的呀!我從哪去弄石膏?”
真是自是惡果!
白姨娘現下是連死的力氣都沒了,一個勁的默默流淚。
上次江氏說體虛畏寒是宋老爺給江氏下的藥,這便讓白姨娘惦記上了。她原以爲這是慢性藥服用一點也沒關係。
都說自個的身子自個清楚,這幾日她摸着自己隆起的肚子,想着孩子在平平穩穩的長大……她就夠了!
上午、下午還好好的,一個晚上,她的孩子,說沒就沒了!
她只不過是想爲孩子搏一把……她有什麼錯?
江氏暗樂,真是報應不爽!
白姨娘借她的手鏟除香姨娘,如今反倒把自己也賠了進去!白姨娘小產要養病,香姨娘謀害宋家骨血怕是逃不掉被杖死的命運,中饋大權,近在眼前!
宋老爺和筠娘子又趕着上京,整個宋家,還不都是她說了算!
江氏眯着眼睛與宋老爺對視:你有本事別讓香姨娘認罪!
若是捅出宋老爺給她下藥一事,那可就更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