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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爭娶爭嫁5

第39章 爭娶爭嫁5

八月十八,秋老虎的餘熱,豔陽高照,宜嫁娶、納采、訂盟、祭祀。

秀玫擡養女的大好日子。

一早筠娘子便在銅鏡前打扮,楊武娘端坐於榻,陽光透過窗櫺照進來,筠娘子看向楊武娘。花團錦簇戴着蓋頭的楊武娘,雙手搭在膝上,百褶裙下的鞋頭珍珠顫顫的。

楊武娘就像一個新娘,等她來娶。

筠娘子彎了眉眼,歡喜的吩咐秀棠去挑衣裳,又跟秀嬌嘀咕梳髻的事。秀棠跺腳道:“秀玫擡了養女,就是宋玫娘了,娘子居然這般歡喜。”秀嬌也垮了臉。

“別人是別人的事,礙不了我的眼。我的眼裡麼……”筠娘子斜覷楊武娘,臉頰泛紅。

筠娘子的眼裡只有楊武娘。

藕色的襦裙外面是一件天青色的褙子,尋常的料子,也沒有花樣,然裙子上面用淡褐線勾出不規則的裂片。這還是筠娘子根據宋老爺燒的天青魚耳爐得來的靈感。淡褐線的開片雖不及金線來的奢華,卻恰到好處。

“娘子何故選這件衣裳?”

“父親詩中有句‘天青梨花白’,你說,父親見我穿了這件衣裳,會不會想起孃親?”筠娘子站了起身,轉了一圈。楊武娘記起那句“筠娘跟死去的太太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再瞧巧笑嫣然的筠娘子。潔白的小臉就像翩躚的一朵梨花。

楊武娘心一緊。她願一生靜坐牀上,看她梳妝更衣。

去正房路上,筠娘子順道去了恭房,楊武娘和秀嬌秀棠在外面等了半晌。筠娘子出來時臉色煞白,捂了一下肚子,秀棠趕緊盤算昨晚筠娘子吃了什麼,夜裡有沒有着涼。筠娘子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

正房,人都到齊了,就等筠娘子這個長姐入座了。

宋老爺和江氏做在主座上。左邊依次:程老爺、徐氏、程琦、宋大少爺、程羅。右邊依次:永寧郡君、香姨娘、林六娘、林七娘。永寧郡君和香姨娘中間空着兩個位子,筠娘子和楊武娘坐了過去。林七娘下方還設了個座,便是給宋玫娘留着的了。

秀玫今日一身喜慶,妃色水蓮映荷織錦半臂褙子,下面是碧色潮波紋的八幅鑼裙,跪在宋老爺和江氏面前。宋老爺面無表情,江氏看向笑的得體和藹的永寧郡君,姐妹倆一對視,暗波洶涌。

只要一禮成,秀玫便是宋玫娘,便是程家兩個少爺的表妹了,加上她的提點,還愁壓不倒林家這對雙胞姐妹?江氏壓住滿腹的噁心,擺足慈母的款,和顏悅色道:“宋福家的,你去我屋裡把烏木盒取來。”

秀玫和宋祿家的眼睛一亮。

永寧郡君也發話了:“巧了,我這邊也有烏木盒。我還特地給玫娘備了冠子,也算是儘儘我這個姨母的一點心意。”

江氏攏在袖中的指尖快把掌心給掐破了,這套冠子是當年永寧郡君給她的嫁妝,是貢品。如今她孬冠換好冠,永寧郡君卻拿好冠出來,這麼一對比,可真夠打臉的!若是再借題發揮,她便成了拿姐姐給的嫁妝充門面,這也罷了,充門面還換了湯藥,真夠寒磣的!可是眼下已經沒有退路。

宋福家的很快取了烏木盒過來,永寧郡君也讓人去取了烏木盒過來。永寧郡君抱着烏木盒,走向主座,一邊笑道:“哎呦,我今個還真要來比比,是我的烏木好些?還是妹妹的好?”

永寧郡君顯然不放過江氏了,江氏臉一黑。

兩個烏木盒一模一樣。

秀玫雙手舉起,宋福家的把江氏的烏木盒擱在她的手上,永寧郡君的盒子擱在了江氏的盒子上。秀玫被壓的一晃,永寧郡君趕緊扶了過去:“哎呦這裡面可都是好東西,你可仔細點,別給摔壞了!”

永寧郡君果然是來打臉的:“妹妹還真捨得,這還是皇后當年賜給我的呢,我還道這等好東西妹妹要留着壓箱底呢。”

江氏不甘示弱:“姐姐說笑了,一尺冠我也用不上,這東西再好,也不及老爺給我的首飾。我倒是瞧着姐姐身上首飾沒兩件,要不回頭去妹妹房裡翻翻箱底?”

宋老爺冷哼了一聲,江氏噤了聲,暗惱怎麼在老爺面前被激起來了!

林六娘和林七娘兩姐妹活泛起來了。林六娘好奇道:“七妹你瞧,連烏木盒都是雙胞呢。”

林七娘伸長了脖子:“六姐你說,這裡面的冠子也一樣麼?”

林六娘回道:“怕也是一樣咧。”

林七娘又道:“六姐,你說你和我是一樣麼?”

林六娘頓悟:“一樣的外表,裡面也未必是一樣的。皇宮裡的東西都是孤品,這成雙成對的冠子還真是第一次見呢!”

秀玫託着兩個盒子走到筠娘子面前,跪了下來,等待筠娘子戴冠插簪。

林六娘和林七娘站了起身,好奇的比較起兩個烏木盒來,秀玫也不好發作。兩人一人一手一個盒子,比了又比,再放回去的時候,已經分不清上面下面分別是誰的了。

輪到筠娘子開盒取冠。

楊武娘正襟危坐,全神戒備。正如筠娘子所預言:冠子裡面有貓膩!

筠娘子沉着含笑,身子依然無力的靠着椅背,只伸出一隻手,撥開蓋子。精巧的低冠上綴滿金銀珠玉,只是一眼看過去,色澤略暗,非佳品。

林六娘和林七娘在一旁道:“姐姐且打開第二個瞧瞧,以後玫娘就是我們的姐妹了,自然要挑好的戴了。”這話也是無可厚非的。林七娘擅作主張把盒子抱到一旁,跟林六娘嘀嘀咕咕了起來。在座人等自然明白這是江氏和永寧郡君打擂臺呢,也只當看場猴戲,沒有在意。

筠娘子佯作疲憊的喘了口氣,左手揉了下額頭。

楊武娘一把抓住筠娘子的手,朝她搖了搖頭:她不要她涉險!

永寧郡君火上添油道:“看來筠娘不待見玫娘呢。”

筠娘子強硬的收回手,眯着眼睛,伸手撥了盒蓋!楊武娘瞳孔一縮!

宋老爺悲愴大呼:“我兒……!”

程老爺拍桌而起:“筠娘……!”

程琦面無血色,呆若木雞:“表妹……!”

江氏大呼不妙,差點暈過去。

永寧郡君“啊”了一聲,就要拔腿就跑。

徐氏臉上一抹笑意一閃而過。

鄰座的香姨娘兩腿發軟。

林六娘和林七娘正在一旁賞冠子。

宋福家的撒腿過來。

宋祿家的一臉驚懼。

秀嬌軟在了秀棠的肩頭。

“嘶嘶……”火紅的毒蛇信張狂的噴出!

只見,一條紅黑相間的“繡花蛇”,自烏木盒飛出,向筠娘子的面門撲去!

霎時。

楊武娘一個快手,抓住“繡花蛇”的蛇尾,飛身到了屋中,“啪”的一聲給擲到地上!另一隻手掄起楠木椅子,“嘣”的一聲砸上蛇頭!

“繡花蛇”暴斃!

楊武娘、宋老爺和程老爺還沒來得及鬆口氣,只見,筠娘子一口血吐了出來!

宋老爺痛呼:“快來人去請大夫,請大夫呀!”

宋老爺幾乎癱軟在了座上,筠娘子的衣裳讓他想起了程氏,這八成像的臉,那個瞬間的痛感,就仿若——程氏在他的面前,再死了一回!宋老爺潸然淚下,瞬間老了十歲。

楊武娘看着自己的手:筠娘子這次吐血是真的?是真的嗎?不!不!

倒是鸚格還算冷靜,把楠木椅子搬開,蛇血斑斑,蛇頭壓碎。鸚格掰開蛇嘴,大駭:“宋家的手段真是讓人大開眼界!這條毒蛇還沒拔牙,是條幼蛇,幼蛇咬了第一個人後會釋放全部毒液,再無法咬第二個人。而今個宋筠娘是鐵板釘釘開盒子的人,這條蛇,就是衝着筠娘來的!”

宋老爺目眥盡裂:“誰敢害我兒,我定要他不得好死!”宋老爺一個利劍掃過江氏,江氏肝膽俱裂。

程老爺心痛難當:“我就不該把筠娘留在宋家,查,給我查,我今個不爲筠娘討回公道就枉爲人!”

林六娘和林七娘無辜道:“呀,裡面居然有蛇,幸虧我沒開蓋子!真是嚇死我了!”

請大夫可不是一時半會兒的,查兇手顯然迫不及待。

兩個烏木盒,盒子裡的冠子都是一模一樣。一個是永寧郡君的盒子,一個是江氏的盒子。問題是:裝蛇的這一個盒子究竟是誰的?

而若是害死了筠娘,誰的好處最大?

明面上江氏這個繼母害了嫡女,盡收嫡女的嫁妝,加上又擡了養女,嫌疑最大。暗裡面永寧郡君害死筠娘,林六娘和林七娘便能搶奪筠娘子的竹馬,這個理由充分嗎?無論是江氏還是永寧郡君,她們有這麼蠢把這種事情做到明面上來嗎?

江氏撇開關係:“這個烏木盒是我讓宋福家的去取的,老爺和舅老爺想討個公道,就找宋福家的和我姐姐問個明白好了。”

宋福家的近乎癲狂,抱住神志不清的筠娘子,失聲痛哭:“娘子你給奶媽活着,你要是死了,奶媽絕不獨活,你聽到沒有,聽到沒有啊……”宋福家的轉臉看江氏,絕望和怨毒交織,恨聲道,“老爺,老奴今個就把話撂在這裡,筠娘要是沒了,老奴拿這條命來賠!這個天殺的江氏,你逼我把娘子推入蛇坑,害她丟了大半條命。如今老爺回來,娘子要好轉了,你又來二計!我是對不起娘子,我是死是活都依娘子。可是今個,我要當着老爺和舅老爺的面把你做過的每一樁一件不落的抖出來!善惡終有報,你這種毒婦,就該去下地獄!”

筠娘子勉力握住宋福家的手,眼神渙散的望向宋老爺,用最後的神智道:“女兒求……爹爹……沒有奶媽,就沒有我的今日……奶媽是有過錯……奶媽是被逼的……爹爹,饒了奶媽,否則……我死不瞑目!”

宋福家的跪了下來,直接把腦袋往桌角撞,撞出了血,才舒坦了點。宋福家的一臉猙獰,如野獸咆哮,把江氏從筠娘一歲開始做的一樁樁細數了個遍。這個節骨點上香姨娘自然要出來作證了。

宋老爺一巴掌掄了過去,江氏跌到地上。宋老爺毫不留情的拳打腳踢起來,恨道:“你這個毒婦!身爲繼母,殘害嫡女,我要把你送官!我要休妻!休妻!”

宋大少爺跪了下來,一把抱住宋老爺的腿:“父親,你無憑無據聽一個奴才妄言,父親,你這是偏聽偏信啊!”

程老爺扯住宋老爺:“眼下我們先解決眼前這樁,證據確鑿才能送這個毒婦見官,你這般打死她,牢獄之災的就是妹夫你啊!你把自己搭進去,筠娘怎麼辦?”

可是那些陳年舊事哪有什麼證據?宋老爺眼睛眯了起來:明的不行,他就來暗的!

江氏算是明白了,宋老爺心裡從來就只有程氏,她主持中饋操持家務獨守空房這麼多年,終究比不上一個死人!她就是恨不得筠娘死,筠娘就是她咽喉裡的魚刺,每每都在提醒她,她是個繼妻!

江氏猖狂一笑:“老爺你沒有證據就辱打正妻,見官就見官,我要和離!”江氏看着搖頭落淚的宋大少爺,閉上了眼睛,“就是可憐了我的平哥兒啊!”

宋老爺冷哼道:“永寧郡君,今個你也逃不掉嫌疑。蛇是從哪個盒子裡冒出來的,你倒給解釋解釋。如若不然,就讓你們姐妹倆到官府大牢裡好好解釋!”

永寧郡君悠閒道:“妹夫這話說的,我來宋家做客,與筠娘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的,作甚麼要害她?其實有一樁嘛,是連我妹妹都不曉得的。這兩個烏木盒看似同胞,卻也是分姐姐和妹妹的。”

江氏算是明白了:一切都是她這個姐姐搗的鬼!

“說!”宋老爺沒了耐心。

“這盒蓋上有首《賀新郎》,共一百十六字,上片五十七字,下片五十九字,此乃皇后所作。這兩個盒子嘛,裝冠子的盒子爲姐姐盒,上面作了上片。裝梳釵簪的盒子是妹妹盒,上面作了下片。老爺也曉得裝冠子的盒子是我當年給妹妹的嫁妝。自然,只要瞧瞧這冒出毒蛇的盒子上面,是《賀新郎》的上片還是下片不就成了?”

“正是上片。”宋老爺的心裡盤算開了:永寧郡君就算是送冠子,怎麼可能這麼巧跟江氏送的一模一樣?只怕這姐妹兩都不是個好的!

江氏把盒子抱在懷中,不可置信道:“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江氏今個一早才檢查過了盒子,上面正是《賀新郎》,江氏不通詩歌認的字也不多,又豈會注意這首詩?而要想放毒蛇的人,自然要處心積慮,宋福家的去取盒子,永寧郡君的人都在屋裡,根本不可能有這個機會!也就是說,毒蛇是一早就放好的。從一開始,毒蛇就是放在江氏的盒子裡!

——好個永寧郡君!

永寧郡君也不想想,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她們可是姐妹倆呀!

——不對,永寧郡君要達到的目的,不是江氏,而是宋筠娘!

眼下證據確鑿,江氏依然狡辯:“姐姐倒是會洗脫嫌疑,除非有皇后指證,否則誰能說明白,冠子是放在上片的盒子裡?那就見官好了,讓皇后來評理。”

永寧郡君威脅道:“我家二老爺是戶部使,在皇上跟前都是說的上話的,妹妹你可別忘了。”

“我想姐姐也別忘了,姐姐難道是記憶超羣麼,連我的冠子都給定的一模一樣。還真是奇了!”

“妹妹你……”

“行啊,這件事我還正想討個公道呢,這樣罷,不光是冠子,還有做冠子的鋪子,一個不剩的都給我見官!這個官司,我還就非打不可了!我行得正坐的直,就是死也要死個明白!”

要是往日,宋老爺興許還有興致給江氏正名,此刻,宋老爺心裡通通亮。宋老爺看了一眼宋大少爺,他終歸只有這麼一個兒子,對付江氏他有的是辦法,但這事也要做的神不知鬼不覺的,防止傷了兒子的情面。畢竟他常年不在家,兒子自然跟江氏親,這事要是鬧下去那是連這個香火都保不住了!

其實說到底,江氏是元兇,他便是主使。若沒他的縱容,江氏敢對筠娘使這麼多的手段?

如今宋家垮了,筠娘都這等光景了,他這個一家之主,造了一手孽啊!

宋老爺的眼睛閉了又開,開了又閉:“江氏,禁足。眼下筠娘病着,主持中饋的事,就香姨娘你來罷。香姨娘你可得給我記好,沒有什麼比筠孃的病更重要,你明白麼?”

香姨娘眉飛色舞道:“我這就差人去楊武孃的莊子上請楊陳氏大夫。楊陳氏大夫可是比壽安堂的大夫還高明呢,老爺請放心,筠娘福大命大,是一定能好的。”

筠娘子已經倒在了宋福家的懷裡,奄奄一息,秀棠和秀嬌哭做一團。

筠娘子還能好麼?宋老爺不作樂觀。

宋老爺發落道:“宋祿家的、秀玫,這幾年你們沒少做‘好事’,看來是我們宋家養不起你們這等奴才。香姨娘,宋祿一家人,你給賣了罷。”

秀玫呆愣,她的養女之夢盡在眼前,就這樣碎的乾乾淨淨麼?

宋祿家的哀求的抱住宋老爺的腿:“求老爺看在我家那口子爲家窯鞠躬盡瘁的份上,放過我們一家呀。我家那口子爲老爺管了這麼多年的賬,何曾徇私過?老爺……”

宋老爺一腳踹開她:“現在跟我說忠心?宋祿做的都叫什麼事,沒見到信就擅作主張買了一個季度的瓷土和釉料,這也罷了,三裡鄉的鄉老明明都鬆了口,他爲了給筠娘使絆子就置家窯不顧!要沒程家頂着,我宋家就毀在宋祿這等奴才手上了!我要不是看在宋祿這麼多年的功勞上,你們一家都甭想善終!香姨娘,把她們兩的嘴巴給我塞住,再讓她們在我面前晃,你也別主持中饋了!”

宋祿家的和秀玫被嗚嗚的拖走,不說被主子賣掉的奴才沒幾個有好下場,就說香姨娘也不是個好的,到時候把他們在主子家的作爲給散播出去,他們……還不如死了算了!

筠娘子被攙回了房,壽安堂的王氏大夫和楊陳氏大夫都來瞧過。當着所有人的面,搖了搖頭。楊陳氏直接撂了話:“且安排後事罷。”

楊武娘心急如焚,也沒法單獨問楊陳氏,急的都快站不穩了:筠娘真的吐血了?

這是連僥倖的機會都不給留個,宋老爺和程老爺對視。

程老爺雙目噴火,恨不得把宋家都給燒個乾淨。程老爺深吸口氣道:“程羅,筠娘眼下的光景,我不瞞你,你當着宋老爺的面說,你娶還是不娶?”程老爺像在談生意般,“程羅,你娶了筠娘,我就允了你,帶你見見世面,教你做生意。自然,能跟在我後面學做生意的,肯定不是一個庶子了。”這已經是最後通牒。

程羅跪下,鏗鏘有力道:“父親,我心繫表妹,非她不娶。”

宋老爺一臉頹敗,如今宋家破產,筠孃的情況也瞞不住了,他還怎麼指望程琦?眼下只要有個人能把筠娘子娶回去,好讓她死後不做孤魂野鬼,就成了!

就在這時,秀棠過來哭道:“娘子,娘子想見見大表少爺。”

眼下已顧不得男女之防了,程琦一個箭步衝進去。帳幔垂下,屋裡是窒息的血腥味。秀嬌打起帳幔,筠娘子勉力睜眼,低喚:“表哥……”

程琦跪在牀邊,兩行淚下。

筠娘子彎起脣角,齒縫都是血漬,這是要說臨終話了。

“表哥……我一直心願是……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程琦渾身哆嗦,一個念頭倏然閃過。筠娘子就快死了,他娶她也是成的,不過是留個牌位給她,服喪過後照樣能娶徐家女,照樣能做官。可是他真要娶一個死人麼?萬一筠娘子又好了,他的前程,不就什麼都沒了?

爲什麼兩者不能兼得?

不對,不對,筠娘都快死了,他該面對失去她的現實。不!不!程琦心裡咆哮不止。

總是這樣,總是在最後關頭,才明白自己想要什麼。他的心,說是狼心狗肺也不爲過!

筠娘子無視他的煎熬,又添了把火:“八歲那年,我便明白……連表哥也恨不得我死……我生亦何歡……咳咳!”淚水滾下,“表哥,你走罷。”

秀嬌唾道:“表少爺你是要遭天譴的!娘子八歲時,真的勾引你了麼?你卻累及娘子差點名聲盡毀性命不保!如今筠娘都不行了,筠娘死都是你的鬼,這輩子都纏着你不放!”

“秀嬌!”筠娘子已經無力喝斥,“告訴父親,我寧可做孤魂野鬼,也不嫁程羅。”

程琦跌跌撞撞的走了出來。做了虧心事,自然怕鬼敲門。一股怨意從心底涌上。

程琦終歸是怕的,木然道:“表妹,我娶了,還請姑父、父親、母親成全。”言罷,撲通一聲跪下。

徐氏指着程琦腦門怒道:“你中什麼邪了!明年就是三年一考,丈夫爲妻子是要服喪一年的!你還要不要前程了?你以爲你外祖父做禹州知府能做到老死呀,我好不容易把你的仕途都鋪好,三年會有多少變故,你明不明白?”

程老爺發問:“程琦,你真想好娶筠娘了?”

程琦滿腦子都是筠娘子的怨魂別纏着他,點了點頭。程老爺面上欣慰。

“老爺!”徐氏忍無可忍道,“如今我程家已是禹州首富,這等滔天富有,還不是靠我徐家?老爺督人造船不假,若沒我父親的打點,老爺這船能開到京城的護城河麼?都說經商爲下品,緣由什麼?那是你就是賺再多的錢,這錢都是捂不暖的!程琦做的一手好文章又一表人才,只要程琦做了官,我程家就是富貴兩全了!”

徐氏話是沒錯,卻是打了程老爺的臉。程老爺一掌拍上桌子,爾後握拳。

徐氏還在喋喋不休,程老爺一巴掌甩上她的臉,徐氏瞪大了眼睛。

“今個是在妹夫家,我外甥女生死之際,我不想多說,既然程琦自個願意娶筠娘,那就這麼定了!”程老爺眯起眼睛,“別以爲我離開你徐家就活不成了,我告訴你,再不久,我連禹州知府都不稀罕!”

徐氏捂臉嚎道:“你有本事,你有本事就休了我算了!”

“你別以爲我不敢!”

宋老爺眼一熱:“你這個做舅舅的沒話說,指不準筠娘嫁給程琦就能好過來。”

程老爺苦笑:“你這是拿我家程琦給筠娘‘沖喜’呢。”

徐氏大駭:原來是打這個主意,如果筠娘好了起來,程琦斷了仕途,她徐家是連個用處都沒了,日後以程老爺的脾性,怕是就是魚死網破的結局!徐氏心裡緊張的很,這些年來,徐家倚仗着這點沒少給程家臉色看,要不是程老爺貪禹州首富這個名頭,哪還有徐家的今日?若程家斷了銀兩,徐老知府怕是沒兩年光景了!

徐氏不禁悲從中來。程老爺本就是個薄情寡義的,美妾不斷,而她這個正妻早就人老珠黃了!

徐氏一腳踹上跪着的程羅的脊背:“筠娘就要被你大兄娶走了,你還不說句話?”

香姨娘移動蓮步而來,閒悠悠道:“程羅,你可要好好孝順你母親,你母親難得留下了你……說來也是柳姨娘有福氣,別的妾都被灌了藥,獨獨她逃過了!舅太太可是把徐家那種腌臢手段用的如火純情呢,話說你姨娘生前,跟我還是說的上話的,嘖嘖,柳姨娘平日身子骨還是很不錯的,就那般去了,真是……”香姨娘恨極了徐氏當年給她灌藥一事,如今的她也不畏懼這些,逮着機會還不上綱上線!

雖說無憑無據,程家沒斷過風言風語,加上徐氏這番作態,程老爺臉色是鶩色瀰漫。程羅的心彷彿都被捅穿了。香姨娘見好就收,徐氏恨不得把香姨娘的嘴給撕碎了。

一言驚醒夢中人。宋老爺一個激靈,就算筠娘嫁到程家,萬一徐氏趁程老爺不在家,害了筠娘性命,又當如何?

宋老爺撫了撫須:“程琦,你要娶筠娘也成,你在我跟前立誓,筠娘若去了,你終身不續娶!”

徐氏冷哼:“荒唐!你這是要我程家斷子絕孫嗎?”

宋老爺厲聲道:“我有限制程琦納妾麼?怎麼就斷子絕孫了?程琦娶了我女兒,難道還想娶徐家女不成?”

程羅面如土色:“父親、母親、姑父,我這輩子心繫筠娘一人,若得之,終身不續娶納妾養通房!”

程羅心都在滴血。他若不爭,這輩子還有什麼?科舉無緣,生意若是再爭不到,他就跟廢物無異了!合該都是命。

程老爺老臉上的褶子揪起,哈哈一笑道:“妹夫瞧見了罷。我把筠娘許配給程羅自是不差的。”

“可是筠娘寧死不嫁程羅。”宋老爺凝思。陷入僵局。

僵局被永寧郡君打破了:“我說妹夫老爺和舅老爺,依我看呀,筠娘是程琦和程羅都嫁不得。這嫁給任何一方,擡頭不見低頭見的,這不是生生的讓兄弟兩鬩牆麼?我呢,就給我林家五少爺說個親,弘哥兒是二老爺的嫡子,二老爺以前在登州做知府逢時疫,散盡家財博得美名,如今在京裡做戶部使。實話說罷,我這次從禹州過來便是有備而來的,呶,這裡是弘哥兒的生辰八字,我還跟筠孃的合過呢,兩人還真是天作的一雙呢。指不準筠娘嫁過去便好了,就是筠娘好不了了,這個主我也是能做的。”

永寧郡君趁勝追擊:“我林家是官宦之家,雖說清寒了些,可是名聲好呀。主要是,若是兩位老爺同意,平哥兒將來的登科,還有大表少爺明年的龍門一跳,我林家自然不推諉。”

宋老爺沉思。江氏他是廢定了,可是平哥兒終歸是自個的獨子,他宋家若說出路,怕是也只能指着平哥兒了。宋老爺接過林五少爺的生辰八字。

宋老爺匆匆看了生辰八字,倏然一驚,念及永寧郡君的嫌疑,肚子裡一團火:永寧郡君還真是雪中送炭啊!宋老爺不動聲色的把生辰八字塞進袖中,他倒要看看永寧郡君在玩什麼把戲!

徐氏只覺這個永寧郡君不簡單:“程琦是我的兒子,你休來置喙!”

永寧郡君不急:只要程琦在宋家的一天,她有的是辦法讓程琦娶了林六娘和林七娘!

秀棠進來,撲到筠娘子的牀邊,悲呼:“娘子怕是這輩子都不能得償所願了,老爺……老爺怕是要信了永寧郡君的蠱惑,要把娘子嫁給林五少爺!”

筠娘子要起身,秀棠趕緊拿靠枕給她枕上,秀棠拭淚:“娘子莫再嚇我了,秀棠受不住。”

秀棠給筠娘子餵了水。筠娘子淡淡道:“永寧郡君演了一場好戲,可惜表哥就是個不中用的,要不然她憑什麼這般猖狂?”

“難道娘子真要嫁到林家麼?”

筠娘子心下荒涼,閉上眼睛:“我已有了萬全之策,我不嫁表哥、不嫁程羅,我要嫁的人是……秀棠,你且把武娘叫進來,我有話與武娘說,沒我的吩咐,你和秀嬌都不得進來。”

楊武娘已經迫不及待要見她,衝進來,卻緩了腳步,怕驚着她,這種前所未有的恐懼,與那日筠娘在蛇羣裡重疊起來。楊武娘早就明白一個事實:她非她不可。

筠娘子莞爾一笑。這個時候了,她還笑的出來,笑的又甜又飄渺。楊武娘心如刀絞。

楊武娘壓抑不住滿腔的浪潮洶涌,又不得發出聲音,困獸般絕望。

筠娘子笑道:“筠娘感激武娘陪我的這幾日。今日武娘坐在榻上,陽光落在你的蓋頭上,我以爲你是我的新娘。卻又產生幻覺,覺得該坐在榻上的人是我。想想真是令人發笑,你是我的新娘,和我是你的新娘,都是沒差的。我感覺快活,卻又羞恥。可是我怕我不說,你再也聽不到。”筠娘子仿若一顆隨時會隕落的星辰。

楊武娘心裡的那根弦徹底崩裂。楊武娘此刻只有一個念頭:筠娘真的吐血了麼?

楊武娘坐在牀沿,一把抄起筠娘子的手臂,從左手臂到右手臂,捋上袖子,赤條條的兩條胳膊上都是一道接一道的刀疤,都是筠娘子前段日子裝吐血割出來的。

都已結疤,都是舊傷,根本沒有新傷。今天吐的血,又是從哪裡來的?

楊武娘已經失了心智,瘋狂的扯掉筠娘子的褙子和襦裙,把她的中衣褂子給掀開,筠娘子白嫩的腰間一覽無遺。

楊武娘頭疼欲裂:她是瘋了不成,腰上割了傷,怎麼能吮吸的到?

對了!對了!腿上!一定是腿上!

兩條褲腳被捲到了腿根處,反反覆覆,腿上光潔一片。

楊武娘這才反應過來:她嚇着筠娘了!她碰了筠娘了!

名節有多重要!她會娶她!從衢州跟過來時,她就做了這個決定!

她該怎麼辦?告訴她真相?她會不會嚇到?會不會因着婚前被她碰了而羞憤?她會不會覺得她是個登徒子?她會不會覺得她是在侮辱她?

楊武娘就要一巴掌掄上自己的臉,筠娘子一把抓住她的手。筠娘子安慰道:“武娘,我不怪你。”

筠娘子的胳膊和兩條腿都是赤條條的,筠娘子身子坐正,向楊武娘傾去。

筠娘子一把抱住她,頭枕在她的肩上。筠娘子志得意滿:看來這幾日的功夫沒白下,楊武娘這麼着急她,楊武娘根本就是喜歡她!

筠娘子壓住心底澎湃的森寒:她早該清楚,楊武娘若不是有見不得人的企圖,又豈會一而再再而三的置生死於不顧來助她?

楊武娘喜歡女人!更喜歡她宋筠娘!

仿若一把利刃直捅心肺,拔/出來又捅進去,翻來覆去。這就是她的英雄!真是諷刺!

筠娘子柔情萬種的貼了臉過去,隔着蓋頭,兩人的鼻尖相抵。筠娘子低聲笑:“我好開心,武娘。你又救了我,你是我的英雄,武娘。”

筠娘子吹了下蓋頭,滑溜的蓋頭貼緊楊武孃的臉,這張精緻的輪廓讓她心一跳。

筠娘子薄涼的嘴脣自楊武孃的額頭親了上去,就如同那日手指執着帕子給她淨面一樣,細緻溫存。

筠娘子親過楊武孃的眼睛,淚水滲入蓋頭,鹹澀的讓她情難自禁。筠娘子忘情的嗔喚:“武娘……武娘……”

從臉頰一路向下,直到脣角。

楊武娘不知所措,腦子裡仿若京城裡上元節天空爆破的焰火,一朵接着一朵,沒完沒了。

筠娘子親上了她的脣瓣,輾轉廝磨。筠娘子闔上了眼睛,忘我繾綣。

兩人都沉迷其中。楊武娘環上筠娘子的肩頭,捧着她的腦袋。不敢褻瀆她,只能前前後後、來來回回的廝磨。

楊武娘快活的飄飄然。

心裡有個聲音格外清晰:“我不是非要得到你,就算近了你的身,我也忍得住。筠娘,從我在馬車縫裡見着你的第一眼,我便明白,你是我這麼多年在尋找的人。”

好景終有時。

筠娘子喃喃道:“武娘,眼下我需要你的幫助,你還願意幫我嗎?”

楊武娘點了點頭,又用力的點了點頭。

筠娘子臉上一層甜蜜的障眼色,甜糯道:“都說你父親楊驃騎盡得你祖父真傳,英勇無敵。又說你二叔不相上下。其實,最令人扼腕的是你三叔,那纔是真正的無人可敵!只能說天妒英才,你三叔一人力敵敵軍上萬,不消被背後一箭射中,戰場陣亡。皇上要給你三叔冊封,你祖父推諉說護國不力不予受封。你三叔長埋地下何等悽慘!”

楊武娘皺眉,不明她說楊府的家事作甚。

筠娘子說了打算:“武娘,我願嫁給你三叔!”

楊武娘不可置信的看着她:那個人已經死了!死了!

筠娘子下了牀,朝她跪了下來:“武娘,你若憐我,讓我嫁給你三叔罷!若我熬不過這一關,就跟你三叔到地下做鬼夫妻去!若我熬過了,楊國公府豈會連個未亡人都容不得?其實憑楊國公府的名聲,給你三叔冥婚也是使得的,只不過你祖父性情剛直接受不了而已。就當是你們楊府可憐於我,讓我有條活路。”

筠娘子說了好處:“武娘既然喜歡我,我也喜歡武娘。我嫁到楊國公府,日後你還是能見我的。武娘需要什麼,我都願意給。”

所有的風花雪月都是幻覺,這纔是筠娘子打的主意!早在中秋當夜,就開始好了的謀劃!

筠娘子朝楊武娘磕頭,眼睛眨了一下:先用楊國公府把永寧郡君和程家都打發走,合着她又死不掉,楊武娘這頭,她回頭再想辦法圓過來!

日更一萬的感覺,確實略酸爽!

下面是斷更警報:明天一早回老家,可能要到中秋當晚才能回來。下更應該是中秋次日。抱歉!

特別感謝偉大的咩咩的第二顆地雷!祝親們中秋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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