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爭娶爭嫁2
月臺上的風越來越涼,丫鬟嬤嬤紛紛下去給各自的主子取披風。
望月談笑,徹夜不眠。這是當朝過中秋的風俗。
永寧郡君很善談,將自個在京城裡的見聞娓娓道來:“我倒是極懷念京城裡的中秋,富貴人家在臺榭上放焰火,火衝上天,加上絲竹笙歌不斷,引得老遠的人都能看到。普通人家好熱鬧就去酒樓裡,都說要看才子,就去望仙樓。才子們競詩詠月,引人圍觀。明年是三年一考,那個時候舉子們都在京城裡準備會試,那等比詩場面,可就當真了不得了!哎呦,我倒是忘了,舅老爺是經常跑京城的,真真的班門弄斧了。”
“逢中秋上元,我們都是在宋家過的,聽起來還真是稀罕呢。我自幼與妹妹相依爲命,白手起家才得萬貫家財,那年妹妹有孕,我和拙荊,還有妹妹妹夫,就在這月臺上看月。吃妹妹親手做的月餅,喝妹夫釀的酒,便覺得這是千金難求的美事。雖然妹妹去了,哎,”程老爺越說越苦澀,意味不明的看向江氏坐的位置,揉了下眼睛道,“我許是酒多了,怎麼看成妹妹還坐在那裡了?”
程老爺這是一個巴掌打在江氏臉上,又一個巴掌打在永寧郡君臉上。若是程氏還在,哪有什麼江氏,那永寧郡君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了!
程家人都是一股說不上來的秀氣。程老爺感傷起來,那雙眼睛悠遠的似是能說話。程老爺醉意闌珊道:“人死如燈滅,果真不假,呵。”
程老爺這是又一巴掌打在了宋老爺臉上。
筠娘子命秀棠下去,取了月餅回來,親手送到程老爺手邊:“今年做的匆忙,估摸着味道不似往年的好,舅舅莫怪。”
剛好風起,筠娘子低咳了一聲,程老爺眼睛眯了起來。
程老爺可不是好想與的主,說話素來不羈:“娶妻當娶賢,你做了我妹夫,那是你三生有幸,是與不是?”
就“娶妻當娶賢”這五個字,在座的江氏、永寧郡君、徐氏俱是心下一個咯噔。
永寧郡君以前在皇后面前當差,那是什麼機鋒沒見過?永寧郡君轉了話題:“不知表少爺明年的會試有幾成把握?”
這話就意味深長了。幾分才學的把握,幾分打點的把握?
永寧郡君一針見血:“一家人不說二話。如今皇上用糊名制,更是嚴禁考生在卷宗上做暗語標記,然,誰不清楚,會試這一道坎,可沒那麼多的道義。會試前要是攀不上主考官或主判官什麼的,再高的才學都會被埋汰。”
可是這關係可不是想攀就能攀上的,如今從當朝宰相到翰林學士,說得上話的都是崇廉戒奢的清貴。這些清貴要想保持自個的名聲,自然不能與暴發戶同流合污。
永寧郡君大發善心道:“說來也是巧了,我家二老爺在戶部做戶部使,倒是跟幾個副判官關係都不錯。表少爺若是有名副其實的才學,我這個做姨母的不幫忙牽根線也說不過去。我還曉得皇上以農事爲本,考的多是以實事爲主。要不這樣,表少爺就以《詩經》裡的《幽風·七月》作個策論,讓我也瞧瞧表少爺的才學。”
永寧郡君這話裡就挑不出錯處。
徐氏乾巴巴道:“永寧郡君怕是不曉得,我的父親在禹州連任知府,口碑可是沒話說,連皇上都讚不絕口呢。”後面一句顯然誇大其詞。
徐老知府能連任,說到底還不是程家拿錢鋪出來的!徐氏拿這話來堵永寧郡君,可就踩在程老爺的七寸上了,程老爺帶着醉意冷哼道:“行了,不過是作個策論,程琦你就作個好了。”
程琦帶着一股桀驁,應聲去了宋老爺的書房,宋老爺命個小廝過去開門研磨。
筠娘子咳個不停,夜裡清寒,以此爲由回房去了。楊武娘也跟着退下,江氏命人給楊武娘安排的住處就在西廂、筠娘子的隔壁。
永寧郡君和程老爺徐氏住在正房旁邊的客房裡。林六娘和林七娘都在西廂。程琦、程羅在東廂。
因着永寧郡君非但不起疑楊武娘,爲了表現自己的見多識廣還各種吹噓楊家的特別之處。而其餘的人,自然是置喙不得楊國公府的娘子。
楊武娘很自然的走在筠娘子旁邊,沿着燈火鋪出來的廊子,鸚格在前面一邊提燈籠一邊打哈欠。
筠娘子走到房門外,瞥了一眼陰魂不散的楊武娘,眼睛裡的暗示很明顯。
鸚格這纔回過神來道:“今晚月色這麼好,我家武娘跟筠娘一同坐坐,筠娘這是不歡迎麼?”
筠娘子:“我要歇息了。”
鸚格:“沒事,筠娘房裡不是有榻麼,筠娘睡榻,我家武娘睡牀,這也成。”
鸚格不確定的看了一眼楊武娘:“武娘你覺得呢?要不同睡一牀?”
楊武娘搖了下頭。
鸚格爲難:“牀太硬,被子不軟和,屋裡一股藥味和血腥味。要不用點薰香?換牀被子?”
楊武娘一腳踹了過去。
鸚格汗顏,睡意全無:“那武孃的意思是我們回自個的房間?”
楊武娘一腳把門踹開,徑自走了進去。
筠娘子:“……”
燈掌起。筠娘子坐在椅子上,支着右手撐着臉,神色平靜,不知在想些什麼。燈火照亮她的臉,靜謐而且神秘。楊武娘坐在對面,似乎在發呆。
筠娘子忽然道:“秀棠,快,給我拿炭火和茶具來,我要點茶。”
鸚格善解人意道:“筠娘不用這麼客氣,我家武娘夜裡不喝茶的。”
筠娘子皺眉道:“我是想表哥這麼晚還寫策論,太辛苦,便想着點杯茶給他提提神。”
今晚宋家的下人都是徹夜不眠的,秀棠很快把東西準備齊整。筠娘子用扇子加大火,很快把水煮好,一邊倒水一邊攪茶。整個動作下來,不消一刻鐘。可想而知這茶點的該有多粗糙,楊武娘這才寬心了很多。
筠娘子命秀棠取了口脂過來,用指尖點了下,在一個黑瓷杯盞下面,寫了一行字。
筠娘子剛一寫完,楊武娘便伸手奪了過去。楊武孃的手都在抖,恨不能把黑瓷杯給摔了!楊武孃的冷氣讓筠娘子驚的渾身哆嗦。
筠娘子記起一句魔咒:楊武娘喜歡我。整個人只差沒暈過去。
秀棠怕楊武娘把杯子摔了,奪了過去,看了下面的字,整個人都樂了。
“表哥,汝不憐我?”
秀棠把點好的茶倒進黑瓷杯裡,端到托盤裡,蓋上杯蓋,開心道:“表少爺一來,娘子的精神都好多了。有舅老爺給娘子做主,他程家賴不掉的。阿彌陀佛,娘子終於開始好了。我去給表少爺送茶去。”
筠娘子沒有說話,幾番想脫口給楊武娘解釋,又暗惱。她有什麼好心虛的,她就算喜歡程琦,不也順理成章的?楊武娘只是一個姐妹,有什麼資格生氣?她幹嘛要跟她解釋?
秀棠是足足兩刻鐘後纔回來。秀棠擱下托盤,跺了跺腳,惱道:“林六娘和林七娘真是太過分了!我剛出西廂,就被她們給堵住了。娘子給表少爺點杯茶,這有何不可?兩人硬說娘子有私自相授之嫌,把茶杯端起來查了不算,還把杯蓋揭開了。還好娘子的字是在杯底。然後這兩人還拿這個藉口命丫鬟跟着我。我把茶遞給門外的宋裡,就回來了。真真是氣死人了!”
筠娘子心裡落了數:“永寧郡君這篇策論裡,有貓膩。”
“哦?”
“首先,永寧郡君有這麼好心關心表哥的前程麼!程家還沒允她什麼呢,她這麼急着要看錶哥的才學作甚麼?如果說是審婿,也說的通。可是這樣一來的話,她幹嘛讓六娘和七娘堵着秀棠,我跟表哥青梅竹馬,這是六娘和七娘爭也爭不來的。不管怎麼樣,絕對不能讓表哥寫出這篇策論!”
“所以娘子才點了茶過去?”
“是呀,我親手點的茶,表哥肯定會喝完。表哥和舅舅都有個習慣,就是喝完茶,把杯底看看,找找下面的落款,只要不是我宋家的青瓷,這個習慣幾乎是雷打不動的。”
“也就是說娘子是故意這麼寫的?”
秀棠有些失落,楊武娘有些振奮,鸚格快嘴道:“這句話能改變程少爺的決定?”
“對呀,如果表哥心裡有我,我都這般說了,他自然明白永寧郡君這是選他爲婿的意圖。表哥如果不想辜負我,這篇策論自然是寫不成了。”筠娘子說的很是輕快,雙眼卻是闔上,右手的十指點上眉頭中間,來來回回的揉着,似乎這樣能揉走疲憊。
秀棠探究筠娘子話語中的情意,愈發失望,“娘子還是不能原諒表少爺當年的作爲麼?娘子既然能原諒我娘,爲何不原諒表少爺?娘子心裡如果沒表少爺,又何必在乎表少爺娶誰?”
筠娘子真想把楊武娘攆走,可是似乎她真有求於她。
筠娘子正色道:“秀棠,奶媽確定那天永寧郡君在跟蹤她?”
“是的,而且永寧郡君上牛車的時候,樑嬸瞧見了林六娘把烏木盒抱着。”
筠娘子拿不準永寧郡君的意圖:“她到底想做些什麼?”
既然想不明白,只能應付:“八月十八是秀玫擡養女的日子,永寧郡君定是想在冠子裡動手腳。怕是不是爲了對付秀玫,還是意在我。你們可別忘了,我是長姐,是要給秀玫戴冠插簪的。武娘既然來我宋家作客,不妨多待些時日,到時候還請武娘坐在我的身側。”
有楊武娘保駕,筠娘子眉眼裡閃過楊武娘掐掉她脖子上的蛇,抱着她騰空而起。那個畫面,她永世難忘。
筠娘子看向楊武娘,心肺疼痛難當。筠娘子脫口而出:“秀棠秀嬌,莫再我面前提表哥了。我想要的,不是表哥那樣的。”
她想要的,是能救她於水火之中的——英雄!
楊武娘握住她的手,她居然覺得武娘手上的香膏都那麼好聞。一定是月色太美,楊武娘朝她點了下頭,表示會幫她。她忽然有點想哭。卻更想笑。卻笑也笑不出來,哭也哭不出來。
這個夜晚透着難言的溫馨,秀棠下去給端了茶點過來。主僕同坐一桌,其樂融融。
秀棠似乎是有了些醉意:“娘子仁善,我娘都那樣對娘子,娘子還能以德報怨。娘說怪她愚笨,這一次她一定爲娘子護好嫁妝。”
“如今母親與宋祿一家生了間隙,父親又忌憚上了母親。好不容易贏回了父親的心,我的婚事有父親做主,自然不會差。如今永寧郡君又開始出招,真是一刻都不得消停!哎。”
秀棠笑道:“有太太在呢,娘子不用怕。”
筠娘子好笑的點了下秀棠的額頭:“你哪隻眼睛看到了?”
“如果不是太太相助,秀玫怎麼可能把自己反閂到饅頭山裡?我可是看的很清楚,饅頭山裡一個人都沒有。”
“誰跟你說沒有人了?真是個傻的。”
“啊?”秀棠仔細回想,當時宋老爺先進去,然後她們三人進去。然後是宋樑家的過來稟告江氏也過來了。
筠娘子心裡難得的愜意,笑眯眯道:“母親過來,還需要宋樑家的親自過來稟告麼?”
秀棠皺眉。
“如秀玫所言,我確實遠遠的瞧見秀玫跟香姨娘一道進來了。不過我沒在意這茬,畢竟除非筠娘讓我們來收拾,我們這些下人平時都不來饅頭山的。我拾掇好廢坯後,就去廚房裡準備晚飯了。”
“回老爺太太,這個我和宋海家的,應該還有旁人,都瞧見了,一個白天,只有香姨娘來過。”
——都是宋樑家的片面之詞!
“其實很簡單。”筠娘子緩緩道,“白天的時候肯定有人注意到饅頭山,香姨娘肯定要提前過來下藥,這時候宋樑家的是目擊證人。香姨娘帶秀玫進去的時候,已經是太陽落山了,瓷窯裡的都下工了,自然沒人注意饅頭山。香姨娘怕秀玫跑了出去,就把門鎖了。這時候,只需要一個人拿着鑰匙把鎖開了,再反閂了,把鑰匙擱在桌子上,這個人的所爲自然會被誤解成秀玫自己做的。”
秀棠、秀嬌和鸚格異口同聲道:“那這個人去哪裡了?”
“這個人,哪裡都沒去,其實就在門後面。父親擔心香姨娘做些什麼不能見人的,所以心急如焚,就先進去了。我們尾隨其後,注意力都在秀玫身上。這個人完全可以趁機出去。不巧的是,這個人出去的時候,正碰上母親了。所以就進來稟告順便作證了。”
“樑嬸的鑰匙……”
“這把鑰匙是我給她的。香姨娘既然打起了秀玫的主意,最好的辦法就是把秀玫藥倒鎖在饅頭山裡。所以,我只需要讓宋樑家的盯梢就成了。”
秀棠恍然大悟:“樑嬸這是立了大功了!”
“要怪只能怪母親自個,我都病成這樣,還讓我吃瓷窯裡的飯。瓷窯裡的廚房裡的嬤嬤們,可都不聽母親的,這是個最好的傳消息的法子,不是麼?秀棠你每天去端飯送剩飯,問題就在飯裡面。母親以爲我病入膏肓,自然就鬆懈了。”
已是下半夜,筠娘子愈發疲憊。
楊武娘告辭的時候,筠娘子睡眼惺忪的望着她:“武娘要是不嫌棄,可與我共睡一牀。”
筠娘子暗歎:楊武娘再尊貴,也是個可憐的,女生男相,嫁人不好嫁罷了,還導致娘子們避而遠之。
她不該嫌棄武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