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永寧郡君
永寧郡君來了!
筠娘子去正房請安的時候,人還沒進去,就聽見一室童言稚語。
一女童:“表哥都考中秀才了,好生厲害,明年就去考舉人麼?”
又一女童:“一看錶哥腹有詩書成竹在胸,我們呀,就等着表哥明年的喜報罷!”
宋大少爺摺扇一開,得意洋洋:“我自然要瞧瞧我的腹中墨深幾許,能比得過多少人!”
宋大少爺正得意時,女童話鋒一轉。
一女童:“可是我聽人說‘考舉人是過江,考進士是登青天’,還說這年頭舉人如過江之鯽,又有幾人能魚躍龍門?”
又一女童:“要我說,有學識的大多給埋汰了,如今會試貓膩多着呢,有的人一舉登科,有的人考一輩子。只要會試點了名做貢生,那就是離三甲差不離了。”
一女童:“當今皇上幾番恩科,哪有都給埋汰的道理?”
宋大少爺變了臉色:“恩科也能算科舉麼?休得胡言!”
兩個女童趕緊道歉,江氏笑道:“平哥兒才十一,就是心性高,兩位表妹可較真不得!平哥兒去給我點碗龍井茶來。”
宋大少爺皺眉:“母親莫再叫我‘平哥兒’了!”
江氏“哎呦”了一聲,“瞧我這個好兒子,倒真是小大人了!也不怕讓你表妹和姨母笑話!”
永寧郡君也是逗樂了:“我這個雙胞女兒呀,都是渾嘴的,平哥兒可別放在心上就成。”
江氏握住永寧郡君的手:“姐姐過謙,姐姐養的女兒個個跟嫩蔥似的,瞧這個水靈勁!不提禮數週全,就這等見識也不是一般人家能有的!多少人把頭髮讀白了也沒明白這個道理,人情練達,可遠重於埋頭苦讀!”
永寧郡君讚許道:“妹妹你能這麼想,我就不擔心平哥兒的前程了。”
筠娘子才從饅頭山裡燒瓷過來,衣裳也沒換,蔥綠的襦裙上染着釉料,頭上也沒個釵,差點撞上平哥兒的時候被嫌棄的冷哼一聲。
筠娘子規規矩矩的見了禮:“筠娘見過永寧郡君。”
與江氏隔着桌子並坐的永寧郡君一襲牡蠣白素雪絹十二幅襦裙,外罩萱草黃的素面比甲,淡妝花子,與江氏有七成像,卻明顯貌美許多。永寧郡君一身清淡不假,然從儀態萬方的坐姿和端茶的手勢來看,自成氣度。
永寧郡君見筠娘子這般,不僅不訝異,反而和藹的招手道:“筠娘應該叫我一聲‘姨母’。”
筠娘子以前是聽說過江氏在京城有個姐姐,不過江氏早就不走動了。
筠娘子只得走過去,由着永寧郡君打量了個遍。
“瞧這胚子好看的,妹妹這女兒養的也不差。”
筠娘子乖順道:“姨母一路辛苦了。”
“這天裡順風順水從禹州趕過來,我是坐慣了船的,倒不覺得辛苦,早年陪皇后可沒少下江南!倒是苦了六娘和七娘,一路可是把黃膽水都給吐出來了!”
江氏訝異:“姐姐不是從京城來的麼?”
“你姐夫被調到了禹州做監主簿,我們一家都遷到禹州好些年了。”永寧郡君笑眯眯的,“你姐夫見不慣官場那些爾虞我詐,皇后賞的官他就一個都做不長,索性去禹州逍遙快活。說到底真是人各有志,真真的浪費了當官命!不過你姐夫閒來無事,倒是在家裡賣弄學問,六娘和七娘小小年紀就被查功課!”
江氏在消化。
八品監主簿可就是芝麻官了,這人能從正四品的秘書監做到八品的地方監主簿,也是個人才了。
江氏拍了下腦門:“瞧我這記性!禹州知府可是姓徐?”
永寧郡君眉色不動:“妹妹連禹州的消息都探的到?”
除了京城外,各地方分府、州、縣制。禹州毗鄰京城,故依府制。
“說來也是巧了,筠孃的舅母徐氏,便是徐知府之女。據說徐知府口碑極好,五年任滿了又續任。我宋家和程家不光是生意連在一塊,筠娘雖說生母早逝,卻極受舅老爺的喜愛,兩家的親戚情分可絲毫沒減!”當着筠娘子的面,江氏點到爲止。
江氏掩住心裡的得意。
要說江氏和永寧郡君的姐妹關係,那可是頗有一段!
已逝的江老爺是家中獨子,除了在京城有一個祖宅外,實則就是個鬥雞遛狗之徒。江老爺只得二女,大女七歲便見美人胚子,江老爺託了關係把大女送到宮裡做了宮女。二女比大女足足小五歲,因着姿容平平,沒少受江老爺嫌棄。
大女也是個機靈的,十五歲便做了皇后侍御,到二十歲時便被封了永寧郡君,若是再進一步,便是從才人往妃嬪上做了。後來永寧郡君拿着皇后賞賜給自己的妹妹——也就是如今的江氏——備了一份嫁妝,這個時候的江老爺在祖宅也賣了,又把嫁妝賭掉了一大半,最後江氏不得已遠嫁到了這個山疙瘩裡。
永寧郡君二十二歲才離宮嫁人,從七品承議郎林大老爺因着娶了永寧郡君一路升到了正四品秘書監。
這兩個姐妹一天一地,在江老爺死後便沒了往來。
足足好些年了。
如今林大老爺貶官到了禹州,江氏總算扳回一局。
無事不登三寶殿,永寧郡君千里迢迢從禹州趕過來,江氏暗忖永寧郡君的來意。
永寧郡君犀利道:“知府算什麼!我家二老爺如今可是在戶部做戶部使!二老爺在登州做知州時,時登州時疫,二老爺首當其衝散了萬貫家財給百姓煮藥,博得了美名。”
也就是說,林家沒錢了?不過在戶部任職,也是個肥差了。江氏暗忖。
江氏自然要扳回這局:“筠娘,你且下去陪六娘和七娘玩兒!”
都是做填房,林大老爺的兒子都娶了妻了,永寧郡君膝下只有六娘和七娘。
而江氏膝下一子,母憑子貴,繼女任她拿捏,這叫實惠。
林六娘和林七娘都才十一歲,嬰兒肥的臉蛋格外討喜,大眼睛滴溜溜的,說話也格外伶俐討巧。
林七娘往永寧郡君身上靠了靠,指着筠娘子道:“這位是姐姐麼?穿成這樣,我還以爲是下人呢。”
林六娘負責給林七娘圓話:“七妹這就不懂了,我們學的女紅和廚藝都是錦上添花,這輩子估摸着用不上。而姐姐燒瓷,這可是實打實的好處!指不準日後發家就靠這個了!”
林六娘這一個嘴巴好生利索。日後發家,這是暗指筠娘子嫁到夫家靠這個進項麼?
也就是說,筠娘子做了下人的活,就甭想嫁個好人家!
筠娘子懶得應付,施禮道:“母親,姨母,饅頭山裡的正等着開窯呢,等我忙完了這茬再陪兩位妹妹。”
永寧郡君訝異:“我還倒以爲筠娘只是貪玩兒,身爲娘子怎麼能跟下人一道幹活?”
換言之,這不是江氏明擺着苛待繼女麼?
江氏自然不擔這個名聲:“這可被姐姐說準了,筠娘就是貪玩兒!我家的瓷都是蛇目窯裡燒出來的,饅頭山都是老爺平時回來偶爾燒燒的。老爺不在,筠娘就帶着幾個丫鬟在饅頭山裡燒瓷玩!你別說,我家筠娘還做得一手好畫呢,畫的坯連老爺都格外嘉許呢!”
這日,林六娘和林七娘纏着筠娘子一道比試廚藝。
筠娘子是從不做菜的,平日都是在瓷窯裡由宋福家的開小竈給她炒些精緻小菜吃。
筠娘子也是知道,學廚藝,學點茶,都是爲日後嫁人做準備。筠娘子愛瓷,所以愛琢磨點茶。至於做菜,便敬而遠之了。
筠娘子自然要推諉,但是江氏發話了說是想吃筠娘子親手燒的菜。筠娘子不能違逆孝道,便帶着秀棠和秀嬌進了廚房。
林六娘和林七娘打發走自己的丫鬟,非要秀棠和秀嬌過來伺候。
林六娘還備了鱔魚,吩咐秀嬌去殺鱔魚。秀嬌害怕的只差沒掉眼淚了。
筠娘子也沒了好臉色:“我還指着秀嬌和秀棠給我洗菜呢。你們把我的丫鬟都要了去,我要是做不出菜來,可如何跟母親交待?六娘和七娘缺人的話,我去喊兩個嬤嬤來給你們搭手。”
林七娘指着筠娘子的菜道:“你看你的,都是些簡單的菜樣,哪用得着三個人?秀嬌和秀棠要是不情願給我們搭手,我就去跟姨母說!”
這話要是傳到江氏耳中,少不得秀棠和秀嬌的一頓打!
筠娘子覺得江氏這座大山把她壓的喘不過起來。
倒是秀棠開解道:“我殺鱔魚最利索了,六娘指望秀嬌的話,那可是殺到明年都殺不完!”
筠娘子正在切菜時,宋樑家的匆匆的跑了過來。
宋樑家的抹了把臉上的汗:“筠娘大事不好了,你奶媽出事了!”
菜刀差點把筠娘子的手切到!
宋樑家的一把把筠娘子拉了出去,秀棠和秀玫就要跟過來時,林六娘怒斥:“你們敢走,看我不叫姨母打斷你們的腿!”
筠娘子攙住喘個不停的宋樑家的,聲音都在發抖:“我奶媽出什麼事了?”
“壽安堂裡差人來說,你奶媽去抓藥的時候被宋祿家的碰着了。宋祿家的見你奶媽抓的都是貴重藥材,便嚷嚷說你奶媽哪來的錢,你奶媽說是拿你給她的鐲子換的。宋祿家的非說你奶媽是偷太太的鐲子!兩人就在壽安堂拉扯了起來——”
“你快說,我奶媽到底怎麼了?”
“你奶媽哪敢動宋祿家的?結果被宋祿家的一個石頭把腦袋砸出血來!”
筠娘子頭有些發暈。
筠娘子恨道:“宋祿家的不是人都回來了麼?”
“還是壽安堂的人好心,給你奶媽上藥包紮了,這不差人過來報個訊,你也莫急,等日頭下去,你奶媽就回來了。”
筠娘子難受道:“我這就去接她,她一個人,頭又受了傷,到鎮上有十多里路,這可如何回來?”
筠娘子回廚房迅速把菜裝盤,放上椒鹽等等,直接擱蒸籠裡。
筠娘子吩咐道:“秀棠,秀嬌,你們把菜看着些,菜好了便端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