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絕地反擊
宋老爺擡天香爲香姨娘這一日。
香姨娘跪下來給江氏敬茶,江氏接過,緩緩飲下,朝宋老爺得體含笑道:“咱們雖是小戶人家,然無規矩不成方圓,家風不正的話日後對筠娘子和平哥兒都是不大好的,老爺以爲呢?”
宋老爺自然稱是。
江氏又老調重提,把家規娓娓道來,跪的香姨娘兩腿發軟時,才暗示了下宋祿家的,“把我的見禮給拿上來。”
香姨娘去接時,只覺兩手都在抖。
宋老爺無動於衷。
小口短頸溜肩長腹的月白釉梅瓶,修長秀美,宛如美人娉婷。
正是當初宋老爺纏着天香在瓷窯裡幾天幾夜燒出的得意之作,後來宋老爺隨手一丟給了江氏,怕是早就忘了那茬。
江氏很是大方道:“我瞧着這個瓶跟妹子倒是像極了,這可是老爺親手做的精品,時價也是可觀,妹妹留着賞玩吧。”
宋老爺早就忘了那時的繾綣柔情。
畢竟不是第一樁。
自香姨娘在程氏祭日當天穿上天青色枇杷綬帶折枝喜鵲圖樣的衣裳時,便已然心碎。香姨娘眉梢婉轉的望向宋老爺,儼然已如泣如訴。
她做了香姨娘,心卻一夜形同枯槁。
江氏又拉住香姨娘的手,和藹可親道:“我就盼着你和老爺和和睦睦的,給老爺添個一男半女的。”
分明是定魂咒。
江氏又道:“今天是好日子,我本不想說些掃興的話的。我只是有些奇怪,香姨娘這些日子在張舉人那邊服侍的好好的,怎麼穿上姐姐的衣裳了?姐姐的衣裳一直在筠娘子的屋裡,難不成是筠娘子把衣裳送給香姨娘了?看來筠娘子跟香姨娘還真是投緣呢。”
宋老爺臉色瞬間難看。
宋老爺狠狠的剮了一眼筠娘子。
當時宋老爺只念着程氏回來了,加上香姨娘的一夜繾綣。如今舊事重提,其中不得不令人深思。
筠娘子跪了下來,未語先淚,哭的快背過氣了,宋福家的趕緊利索的給筠娘子餵了水,替筠娘子說話:“老爺明鑑呀,娘子平日自個都捨不得碰太太的衣裳……娘子這些日子都在祠堂裡,一片孝心陪着太太……”
“老奴就想着,太太定是念及娘子一片孝心,纔回來的罷。”
筠娘子今日穿着喜慶的粉色緞子,梳着丫辮,卻因爲沒有血色的小臉硬生生的讓人心生悲慼之感。
筠娘子抽噎道:“女兒什麼都不知道,女兒在祠堂裡陪着孃親。孃親天天來看女兒。”
當真是程氏的鬼魂做的?
香姨娘道:“老爺息怒,我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穿……我也不知道衣裳怎麼回事?我什麼都不知道呀。”
宋老爺臉色好看了些:“諒你們也沒這麼大膽兒!這個神婆可是我花大力氣請的,能見陰間事。程氏回來,不足爲奇。”
神婆這次可是真神了,這種本事口口相傳了出去,日後怕是有價無市了。
江氏可不甘心,笑道:“宋祿家的,你把張舉人一家請來,聽聽他們怎麼說。”
張舉人一家很快到場。
只見張舉人家的額頭上有塊碗底大的紅腫。
江氏有了譜,暗忖這個香姨娘好大的本事居然能把張舉人家的打了,定是打了她脫逃出來,熱情道:“張舉人家的,你這頭上怎麼了?我趕緊打發大夫過來給你瞧瞧!”
張舉人家的道:“還不是香姨娘打的!”
江氏眉梢一喜。
張舉人家的又道:“也不知那天香姨娘是不是中邪了,我去送飯的時候就瞧着不對,香姨娘一直唸叨着‘筠娘子可是在念着我呢’,我就問香姨娘是怎麼了,香姨娘就跟瞧不見我似的就要往外衝,這下我可就急了趕緊攔住香姨娘,結果香姨娘掄起旁邊的碗口粗的木樁子一下子嘣的一聲給敲上來!然後,然後我就暈了。”
張舉人家的揉了揉額頭,似是委屈,把責任推的一乾二淨。
江氏端茶的手都不穩了。
好你個張舉人家的!
宋老爺用實際行動寬慰了她:“素聞張舉人才高八斗給小兒教書真真是委屈了張舉人!咱們是商戶人家,不講那些虛的,如有什麼不妥帖的地方,張舉人只管說。哦,對了,我回來的路上適逢有人賣女,便買了兩個丫頭回來,剛巧張舉人也沒人伺候。都是良家女,心性好着呢,就是沒服侍過人,怕是笨手笨腳的。”
宋老爺破格擡了天香,也是把人從張舉人這裡搶了過來,用兩個丫頭打發,也是妥帖。
張舉人家的一臉喜色,這兩個丫頭可是能生養的!
宋老爺也是理虧,意思是先不跟江氏較真平哥兒讀書的事了。
江氏心裡也舒坦了些,擡了天香總比擡那兩個能生養的好多了罷!
香姨娘可是個不能生養的!
江氏如鯁在喉的本來就不是香姨娘,而是筠娘子。
江氏是愈看哭哭啼啼的筠娘子愈是嫌惡。
江氏道:“老爺打算怎麼處置筠娘子?不怪我給筠娘子說句好話,畢竟姐姐去的早,還請老爺網開一面。我這個做繼母的只知道一味溺愛難免有所疏忽,實該是我的罪過呀。”
江氏說到動情處,拿帕子擦了擦眼角。
宋老爺寬解道:“你向來一碗水端平,筠娘子有你教導我放心,且不說往年你看顧筠娘子的嫁妝,如今還請先生給她開蒙。筠娘子自己惹出禍端,可怨不着你。爲人父母可得賞罰分明,棍棒之下出孝子,兒女犯錯可馬虎不得!”
筠娘子只覺淚已乾涸。
大辦生母的祭日時,她以爲父親心裡是有孃親的。就是父親把天香抱走,她也以爲這是孃親的緣故。
可是孃親一走,父親就迫不及待的擡了姨娘。
擡姨娘也罷,一輪到自己的事就偏聽偏信,那眼裡的狠意是巴不得一棍棒把她打死嗎!
爹爹就這麼見不得她活着嗎?
宋老爺擺足一家之主的氣場,冷聲質問:“程琦、筠娘子,手爐的事到底是怎麼回事?到底是私自相授,還是筠娘子勾引你?”
“勾引”這兩個字震的筠娘子瞳孔一縮。
筠娘子撲通一聲跪下,聲淚俱下:“爹爹……女兒雖才八歲,卻也曉得男女之防,爹爹若是懷疑女兒,女兒……女兒就一頭撞死算了!女兒就是不顧及自個的名聲,也不能污了孃親的賢名呀……女兒,女兒怎麼可能與表哥私自相授?手爐,手爐根本不是表哥送我的!”
“嗯?”
“手爐是孃親送女兒捂手的。孃親憐惜女兒讀書手冷……”
“荒唐!”宋老爺怒斥。
“女兒大膽一言,孃親回來看爹爹之前,可是日日夜夜都在祠堂裡陪着女兒呢。”
“孃親不過是借表哥的手送個手爐給女兒……”
程琦也聰明瞭,“姑父,表妹言之有理,我飽讀聖賢書,怎麼可能不懂授受不親的道理?表妹手冷不冷,我又從何得知?先生嚴令不得帶手爐,我又豈會明知故犯?說起來,事發過後我還一直懵着呢。我想,姑母既然能在祭日回來,都是有目共睹的……”
連張舉人也不敢作證說程氏鬼魂沒有回來過。
筠娘子站了起身,擡頭仰視張舉人,一字一頓道:“先生爲我做個證。如果孃親沒有回來,好端端的手爐怎麼可能噴出火來把我衣裳都燒着了?這可是一樁聞所未聞的奇事,我想除了孃親在天有靈外,沒有第二個解釋。先生以爲呢?”
筠娘子看都不看程琦一眼,掃了一眼程琦旁邊的趙嬤嬤。
筠娘子天真道:“表哥,手爐是你給我的,這手爐經過了哪些人的手?難不成是有人想害我不成,如果當初我把手爐籠在袖子裡,看書時估計火會直接噴傷眼睛毀了臉。表哥以爲呢?”
趙嬤嬤頭一低,明顯心虛。
這個手爐可是程琦藏着掖着的,只有趙嬤嬤一早添了炭。
添炭添的手黑漆漆的,當時程琦還嘲笑了番。
手爐裡面有蹊蹺!
江氏眼光一黯,打起圓場來:“哎呦,既然筠娘子都說了是姐姐回來了,那還有什麼私自相授之說?姐姐愛女心切,好在娘子也沒被火燒到,此事就罷了吧。不過老爺,宋福家的可不能不管,這人是膽大包天了,把娘子的新棉都給換成了舊棉!”
宋老爺不大想過問這件事。
宋福的爲人他自然信得過,加上宋福家的是程氏當年的陪嫁,與程氏情同姐妹。於宋老爺眼裡,筠娘子不過是缺了新棉用。他是寧可認定筠娘子是爲着處心積慮勾引程琦,也不願意處罰宋福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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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福家的敢做出這等事,何嘗沒有想過這點?
當手爐事端不成立,當筠娘子沒了勾引程琦的動機。
宋老爺企圖大而化小:“行了,我覺得太太的處罰很是公正,你就安分的待在家窯裡燒火罷。”
“老爺這麼做,怎麼對得起九泉之下的姐姐呀!你看筠娘子身子骨這麼差,說不準就是這等刁奴在背後使的絆子!如果不嚴懲的話,日後下人們都跟着效仿,那我還怎麼立規矩?要是傳出去就是奴大欺主了!”
宋老爺很是頭疼。
筠娘子誠懇的跪在宋老爺面前:“請父親聽女兒一言。嬤嬤換棉一事,女兒都是曉得的。嬤嬤家的秀恆生了病,父親又不在家,宋福管事最是忠心寧可兒子病着也不願透支家窯裡的錢。我這個做女兒的就擅作主張把棉換了讓嬤嬤賣錢請大夫。此事母親不知,如果父親要怪,就怪我罷。”
宋老爺神色莫測。
這些年來他不問家窯,在窯子裡的時候通常是興致來了燒點趣味的。窯子裡出瓷多少,都是宋福一把手。但是管賬的卻是宋祿。所有幹活的下人都是按照月例來的,加上宋祿跟宋福不對盤,宋福的兒子生了病,宋祿不給支錢這是很有可能的。這是要是捅出來,宋祿也是挑不到錯處的。
宋老爺隱隱有些怒氣,卻也有些古怪的感覺。
這個八歲的筠娘子,還真有點像……很像……青娘子!
宋老爺道:“家窯裡的事,你一個養在深閨的小娘子,過問這些作甚麼?”
筠娘子看出他眉宇間的鬆動。
筠娘子眉眼格外堅定,她一定要拼上一把。
“父親,我常聽嬤嬤說孃親當年的事,孃親也是本該養在深閨,卻陪舅舅掙下了萬貫家財勤勉持家博得美名。女兒願意,效仿孃親。”
“父親,懇請父親讓女兒學燒瓷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