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了那次競標,我們真的付出了很多。
標書改了接近十遍,爭取每個細節都能趨於完美。姚憶對着試衣鏡反覆練習演講時的細節,而我們幾個就在她對面當評審,爲她指出不足。班委開了不知道多少次大會小會,把如果競標成功,各項人員的工作分配都逐一落實。好在我拉來了贊助,彭姍姍又從父母的單位那裡借來了兩臺筆記本電腦和二十個對講機,一個星期的兵荒馬亂過後,我們班的一切準備工作都已就緒。
競標大會在階梯教室舉行,姚憶穿着白襯衣和女士西裝,站在麥克前的時候,我握住了身旁的彭姍姍的手,彭姍姍被我嚇了一跳,“你的掌心怎麼全是汗?”
“我緊張……”
“緊張什麼,大家都這麼努力了,哪怕失敗了,也不後悔啊。”楊絮說
“你一貫都是這樣,遇事先往壞的地方想,姚憶這纔剛開始說,你就已經開始設想失敗以後的結果了。”我說。
“這樣有什麼不好,先把最壞的結果預想到,然後做好思想準備,這樣起碼不會失望,就算真的失敗了,在意料之中,如果成功了,就只有驚喜。”楊絮語速飛快的對我說。
楊絮說的對,如果成功了,只有驚喜。
當教導主任的嘴裡說出“高一一班”這四個字的時候,我們全班人都充上了臺,這次競標最大的功臣——姚憶,被我們抱起,用力向上拋去。
沒有什麼比依靠自己的雙手贏得一場戰役,得到周圍人讚許的目光來得更有成就感了。
初中時,我的學校爲了激勵同學們好好學習考上一中,所以每年都把運動會的場地安排在一中的體育場,如今,我真的作爲一中的一名學生堂堂正正的站在了這裡,耳邊是發令槍響後的看臺上炸了鍋般的吶喊聲,心裡的感覺五味雜陳。
我的責任是檢錄,需要拿着喇叭對着單子一遍一遍的點名和核對運動員的號碼,一上午下來嗓子已經嘶啞到冒煙,完全說不出話來了。大到替跑、忘帶號碼牌,小到找不到曲別針,一大堆瑣事讓我忙活的團團轉。
“高一年級組,男子100米,決賽!點到名的喊‘到’,站到我面前來!”把最後幾口礦泉水囫圇下肚,我把瓶子用投籃的姿勢丟進幾米遠外的垃圾桶,拿起手邊的喇叭,進入下一輪“戰鬥”。
遲早以第三的成績傲然挺進決賽,他就站在面前閒晃着,拿着手機低着頭不知道擺弄着什麼。我們班以學習成績見長,更是被其他普通班的同學稱爲“頭腦發達四肢簡單”,遲早這個笑傲體育場的健將無疑是我們班的英雄,所有能報名的項目他統統一向不落。
姚憶聲音甜美,自然負責播音,
聽着她清脆悅耳的聲音,我的燥熱抓狂的心像是被人灌了一記泛着絲絲涼意的清泉,感到無比舒心。
“剛纔那篇《贊百米運動員》你聽到沒有?”我湊到遲早面前,掩嘴偷笑。
“這種文章上網上一抓一大把,我聽那個幹什麼?”遲早聳了聳肩膀,開始作準備活動。
“喂!那是姚憶寫給你的!”我急得跳腳,“她特意挑了你跑步的時候讀,就是爲了給你加油!”
“跑起來的時候耳朵邊全是呼呼的風聲,我哪能聽得那麼清楚啊……”遲早一邊苦笑一邊摸了摸鼻子,面露尷尬的神色。
這段感情一直是姚憶主動,從最初的表白,到之後的點滴相處,反觀遲早對姚憶的態度,不能說不好,但一直是不溫不火,不主動也不拒絕,和當初與霍思燕在一起的時候完全像是另外一個人。
我想起今天早上,姚憶一邊給我畫入場式的臉妝一邊壓低聲音問我,“遲早他過去的女朋友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啊……你告訴我好不好?昨天晚上我一直問他,可是他就是不說。是不是男生都忘不了自己的初戀啊?我雖然知道他會不喜歡我這樣刨根問底,但還是忍不住想要知道……”
“現在可能的確是你付出多一點,所以提要求的是遲早,你要好好加油,讓他慢慢的越來越喜歡你,等他喜歡你超過你喜歡他,到時候你想知道什麼,還怕他不乖乖回答嗎?”我避重就輕的逃開了姚憶的追問。
姚憶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就在我愣神的功夫,發令槍響了,我被嚇了一跳,渾身一哆嗦,只看到起跑線上的六個人像離弦的箭一般衝了出去。
遲早是第一個。
遲早拿了第一。
當然,代價是慘痛的。衝線的那一霎那,遲早的釘子鞋的鞋帶突然鬆了,他的右腳踩在了左腳的鞋帶上,整個人便向前撲倒在地。
額頭,膝蓋,小腿,鮮血如注。
姚憶很想陪遲早去醫院,她紅着眼睛挽着我的胳膊,雙手本能的掐住我的肉,卻無奈姜老師在場而不能上前。楊絮在這次運動會的分工中負責醫療保健,姜老師一聲令下,自己和楊絮兩個人一起陪遲早去醫院,運動場的一切都交給姚憶負責。
姚憶只得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廣播,所幸,上午的項目很快就結束了,彭姍姍陪着失魂落魄的她坐在看臺上,而我則跟兩個男生一起去校門口領我們班預定的麥當勞套餐。
原先美味的漢堡和雞翅如今也食不知味,姚憶的眼睛筆直沒有焦點,捲翹纖長的睫毛上掛着點點淚滴,我和彭姍姍不知道應該怎麼安慰她,此時此刻,什麼安慰都顯得蒼白無力,我們只能靜靜的
陪在她身邊,握住她的手,把自己的肩膀借給她依靠,讓她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
徐飛的出現,用“從天而降”來形容,並不過分。
我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嘴巴半張開來,眼睛瞪得溜圓。他單肩揹包,斜倚着欄杆,戴着棒球帽的他把帽檐壓得很低,投下的那片陰影將深邃含笑的大眼睛籠罩在其中。
“你……你怎麼……”
徐飛拍了拍我的頭,“我今天放假,知道你們這開運動會,就過來看看你。”
看臺上的同學開始起鬨,而我則在一片尖叫聲中羞紅了臉。
我們並肩走,雖然保持着一定的距離,但卻並不妨礙我的興奮。
我嘰嘰喳喳的跟他介紹學校的建築,哪個食堂的包子最好吃,炒菜最便宜,哪一層的自習室最安靜最適合學習,哪個地方是我上體育課的操場,哪個窗戶是我每天上課的教室……我變成了一個囉嗦的老太太,恨不得把這大半年我在一中生活的所有細節統統都講給他聽。
“你的成績肯定還是依然那麼無敵吧?”
“說不上無敵,只能算得上是差強人意,畢竟這裡尖子生太多了……”我低着頭,有些失落的踢着腳下的小石子。
“從你教室的窗戶,可以看到山頭的生態園吧?”徐飛指着面前的山坡和山頂的風車問道。
這個生態園是三年前建成的,裡面採用風力發電和太陽能取暖,種了很多菜,也養了雞鴨牛羊,平時學校食堂裡的食材統統取自這裡,綠色環保無污染,我們吃得都很放心。我之前還戲謔的說,學校肯定是把廁所糞坑裡的東西挖出來直接拿到這兒施肥,這叫“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嗯,能看到。我座位靠窗,走神的時候從窗簾縫隙往外看,剛好能看到最前面的那個白色的風車。”
“你現在回去吧。”
“嗯?”我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回哪去?”
“回教室去,這個給你。”徐飛解下揹包,從裡面掏出一個望遠鏡,塞到我懷裡,“我有驚喜給你。”
“搞什麼啊,神秘兮兮的……”我瞪了他一眼。
我想,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個情景。
我三步並兩步,跑進教室的時候已經氣喘吁吁。
望遠鏡裡,藍天白雲,白色的風車隨風旋轉,風車下的少年衣袂飄揚。
他在努力比劃着什麼。
三個動作,反反覆覆。
他用兩隻手筆直的指向自己的胸口。
緊接着,雙臂上舉,中指指向頭頂,組成一個心形。
最後,兩隻手擺成打槍的姿勢,徑直的指向我的方向。
(本章完)